實踐批判：結構與行動的二元一體性

至於實踐批判，是將日常生活視為批判性的實踐/實踐批判的形式，強調行 動與反思並重，重視對具體生活經驗的反思甚於抽象政治概念，人們有了切身 體認後，才較可能有動機起身反抗權力，進而有改變日常生活被動處境為主動 的可能（Highmore，2009）。這呼應消費取決於大環境的「奇觀、幻景」還是消 費者決策所主導的爭論，如 Storey（2002）提出文化消費作為一種操弄

(manipulation)，大眾消費是在意識型態下受到單向度盲從的社會控制，似乎人 們只是被騙去購買以為自己需要的東西，但這種說法過於簡化，反之如前面提 及閒逛者的自覺消費，人也能運用物為自己的需求服務。

雖然大體上多數研究者支持消費選擇權是由生產者(賣家)掌握，如現代商品 加工、包裝的生產過程早因與大眾分離而鮮為人知，形同綁架人們對商品的判 斷能力，但另一派則認為身為買家、消費者的庶民大眾仍有一定的話語權，像 是享有物品與地點交易選擇的自由，以及其創造的文化與認同也左右消費的整 體風向，有控制消費的權利而不至於被綁架(Jackson, 1999)。如 Miller（2013）

提出「花生醬理論」的比喻，人們購物時會在「預期的理想」與「現實的條 件」之間做妥協，經思考的消費並不會單面傾向宣傳促銷而照單全收，而是能 自主決定需要/不需要什麼，以及到哪邊、怎麼買對自身最為有利。

實踐批判的核心概念主要出於法國哲學家 Henri Lefebvre 與 Michel de Certeau 的日常生活辯證與詩學概念，前者從馬克思主義式的人道關懷出發，而 別針對宏觀的日常生活現象進行批判論述，尤其對資本主義下消費社會的肉體 與思想殖民大力批評，人們迷茫於其中而「異化」，故呼籲建立起「節慶狂歡式 的」嘉年華作為顛覆日常生活規訓的反抗文化，以其中不平凡、爆發性的力量 轉變日常生活的本質，並提倡「哲學思考作為社會實踐」反省做為人的自主 性，進而思索從「改變生活」到「改造世界」之去異化的反抗可能(Highmore, 2002a; Lefebvre, 1991a)；後者則從微觀的活動經驗談日常生活是如何被具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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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踐」，提出「策略」(stratégie; strategy，或譯為戰略)與「戰術」(tactique;

tactic)的概念，分析人們在日常事件的阻礙中如何隱微、狡猾的應對與反抗，書 寫出充滿行動與決策二元張力的大眾詩學（de Certeau，2009；Highmore，

2009）。

行動層面上，Lefebvre 主張以節慶狂歡鬆動日常生活的體制，反思方面則 提出對日常生活結構式的定義與解析，如日常生活是傳統所有能挑出來分析的 東西之外剩下來的部分、反映社會關係、涵蓋所有活動的相關要素、科技造成 時代的不均發展、身處其中往往造成異化，而從異化中解放需要如對待陌生事 物的奇異體驗(Lefebvre, 1991a)。列斐伏爾曾說：「如果未曾生產一個合適的空 間，那麼『改變生活方式』、『改變社會』等都是空話。」（Lefebvre，2002），倒 過來說，生活方式與社會也依賴空間的生產，藉由對生活空間的「微」革命，

人們將能從異化中重拾主體性，讓物質文明的技術為人們自主的日常「服務」， 生活可以是個人獨創的「藝術品」。

de Certeau 否定消費行動者被秩序既定強加的被動身分，他將反思整合入 行動，分成巨大、集中權力決定整體的策略，以及微小、分散對抗調整部份的 戰術二種「弱者的藝術」，呈現出處於強者主宰的環境時，弱者如何運用計策改 善自身處境，在消費實踐中利用既有資源材料「顛覆」其功能挑戰既定的社會 與文化秩序後，「再生產」符合自身利益的使用方式，如行走於訂有交通規則的 城市時，行人可能「用同一件東西創造出其他的東西、超越該物件的性質原先 定義下的使用疆界」，選擇走步合法但快速的捷徑（de Certeau，2009），展現出

「以小搏大、 化腐朽為神奇」的藝術生活體驗。

至於聚焦到空間的討論，Lefebvre 以結構性的方式解析日常生活的空間如 何被生產，提出在地理學界已廣泛使用的「空間生產的概念三元組」

(conceptual triad，或譯為空間的三元辯證)(Lefebvre, 1991b)，將空間分為具體感 知的空間實踐 (spatial practice)、構想概念化的空間再現(representations 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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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ace，或譯為空間表述) 與生活體驗的再現空間(representational spaces，或譯 為活現空間)，展現日常生活空間結構(structure)的辯證特性（王志弘，2009；

吳鄭重，2010）；de Certeau 提到策略依據特定地點(place，地方)，戰術會轉移 進行的空間(space) （de Certeau，2009）。如在辦公室這應該努力工作的特定地 點中，員工可以技巧性的利用辦公室各處空間偷偷做自己的事，以「假公濟 私」的計策將別人規定的地方轉變為自己使用的空間。

Lefebvre 與 de Certeau 的理論觀點分別位於傳統上被認為彼此對立、二元 分裂的宏觀與微觀，二者間的衝突直到英國社會學家 Anthony Giddens 提出結構 化理論(Structuration Theory)解釋空間中巨觀社會制度(即結構)與微觀人類行動 要素(或稱為能動性，human agency)的交互關係後獲得初步的紓解（Giddens，

2002）。結構(規則與限制)與能動性原本視為對立的兩極，而受地理學影響、來 自社會學的結構化理論點出兩者間的相互關係。人們做出某種行動除了出於自 身的意志決定，也同時受到行動所在的社會脈絡和限制，行動者可能因為結構 限制而無法如己意行動，或是結構而改變想法做其他事情。

Giddens 為了反對微觀與宏觀彼此對立的既定概念，提出包括三個概念的理 論模型(modes)：日常生活中行為者在同一時空同受約束，即當面互動與例行生 活實踐產生即時即地(here and now)「時空共現性」(time-space copresence)的社 會整合(social integration，亦譯為社會一體化或社交整合)；不同地點的人們依循 同類規範進行社會實踐，如面臨科技與制度革新即使相隔遙遠也能夠互相連結 而影響，類似時空壓縮減少相對間的地理距離而呈現隨時隨地(then and there) 跨界交織的「時空遠距化」(time-space distanciation，或譯為時空距離化、時空 延伸)，即社會關係的系統整合(system integration，亦譯為系統一體化)，以及前 二者通過地方的時空組織(time-space organization of locales)闡明，即受相關的各 階層化地域 (locales)影響與重製的區域化(regionalization)(Gregory, 2009;

Johnston, 2000)。現代社會的日常生活脈絡即介於時空共現性的社會整合與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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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距化的系統整合之間（吳鄭重，2010），微觀與宏觀現象不分時空遠近並存，

且交互影響於人類活動廣泛區域，結構與行動共同組成真實的日常生活情境。

後來臺灣的地理學者吳鄭重為了探討身體處於/作為空間的處境，繼承結構 化理論微宏觀互相包容的二重性，在 Lefebvre 空間生產三元辯證的基礎上加入 de Certeau 等學者對生活世界與身體主體的觀點，進一步提出「身體空間的日 常生活地理學」：在空間生產的架構補上「身體再生產」重大抉擇的生命戰略 (life strategies)、例行活動的身體戰鬥(live body combats)與仲介協調的生活戰術 (living tactics) 雙三元辯證，帶出身體空間鑲嵌體現的概念（吳鄭重，2010）。簡 言之，Lefebvre 思想揭示行動背後的結構，de Certeau 則注重結構限制下的行 動，而嘗試結合二相反觀點的日常生活地理學架構中，人除了「身處空間」受 到硬體與制度的局限，也能「身為空間」運用計策改變日常生活的空間，有助 於瞭解空間結構與人類能動(agency)的交互關係與個別情境。

總結以上對日常生活批判與空間生產的論述，實踐批判的取徑不僅呼應了 美學與檔案取徑的觀察，並補足前二者衍生悲觀消費異化的應對之道，將各自 物化零碎而有異化危機的日常生活，從人的自由意志重新組織以人為本、物為 所用的整體與主體性。實踐批判的取徑提示了除著重在美學與檔案巨觀尺度的 消費環境概況與微觀尺度的商品服務意義，還有身處其中扮演的角色與思路，

也將便利商店視為全臺連鎖店面流動空間中消費者不斷看待與使用的日常生活 典型範例。

為了免於如前面二節所述迷失於便利商店，甚至成為商業的提款機，身不 由己的被動買入自己實際上不需要的東西，我們應該學習前述閒逛者逍遙走在 購物街的形象，對於消費「知己知彼」練就不為商業物慾牽引的心態，身處於 便利商店不見得要掏錢購物，「櫥窗購物」(Window Shopping)也可以從享受觀賞 物質文化的樂趣得到滿足。就算的確有購物需求，也要抱持反思與行動的意 識，三不五時就有的促銷折扣活動與商品服務的推陳出新，就可以當作大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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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節慶」，在不亂花錢的前提下擬定「戰術」，將便利商店的豐富與方便從 企業行銷的地方轉變為自己使用的空間，讓每次的便利商店經驗，都能是掌握 自身主體性，在必須的吃喝用品消費之餘，也是有益於個人日常生活處境的

「微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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