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物質消費的符號意象整理

檔案取徑，則是將日常生活中的人事物視為描述當代集體記憶的科學檔案 來分析，並試圖從看似無系統的紀錄中找出「系統性」的規律，以從中解釋與 呈現日常生活的概況，其中最著名的便是英國在二十世紀中期，由詩人、記 者、評論人以及自學的人類學家發起的大眾觀察運動(Mass-Observation)，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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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研究異民族生活樣態的人類學民族誌方式記錄各種瑣碎的日常事物，從這 些看似零散無關的自我紀錄描述中，將社會理解成「片段的整體性」(totality of fragment)實踐，試圖從志願參與者如蒙太奇般跳躍的「超現實」隻字片語，拼 湊出當時英國人民生活的特色與全貌(Highmore, 2002a)。若要在便利商店進行一 場大眾觀察，除了以直觀的方式梳理商品貨物的規則意義後分門別類整理外，

背後尚須用以解讀檔案的思考體系做為參考。由於大眾觀察的概念在 Highmore 的著作並沒有直接對應的理論基礎，日常生活檔案的分析得先回到前述

Foucault 論述話語一再提到的符號象徵議題，由此找尋檔案在物質文化中意涵 的定位，故在此以法國社會學者 Jean Baudrillard 早期基於符號學(Semiotics)對物 與消費的研究論述，將原本的檔案取徑拉到象徵層次的討論。

如 Featherstone（2009）提出「日常生活的美學化」，日常生活轉化為藝術 作品而注重符號性的「美學消費」，符號與意象快速流動逐漸滲透整個日常生活 結構，作為物的檔案充滿了待詮釋的象徵意義，這些需要經過解讀才有價值，

符號學其中一脈源於瑞士語言學家 Ferdinand de Saussure 基於符號及意義的語 言學觀──具象直觀的符徵(signifier，或譯為能指)加上抽象意義的符旨

(signified，或譯為所指)，構成一兼具形象與概念的完整符號（Barthes，

1998a，1998b；Saussure，1999）。除了應用符號學的敘事分析，法國哲學與符 號學者 Roland Barthes 將符號學的概念帶入消費文化的討論，提出現代「神 話」(為人們不假思索相信的迷思) 的建構過程：將既有的符號配上新的符旨，

再生新的符號後產生下一層的「神話分析」，久之或續層進行後，終成與原初符 號表義無直接關聯的神話（Barthes，1998b）。

神話是不言自明的事物中隱藏的意識形態，從初級意涵的指示到次級意涵 製造以供大眾消費，除了提供理解與思考世界的方式，也將意義強加於人們身 上（Storey，2002）。神話的意義自象徵系統賦予，而非本身或社會功能角色，

但並非獨立與系統化的存在，最終仍連結回社會意義，與既有功能符號並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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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用來檢驗事物之間的迥異，並透露弦外之音的神話「迷思」，如食物不光是簡 單的「提供養分的物品」，也不是理所當然地成為食物（Slater，2003），其當今 地位源於時間積累的意義，才成為普遍被認為在特定情境食用的物。

到了前者的學生 Baudrillard，其早期的代表作博士論文《物體系》(Le Système des objets)，以及直接連續此議題的《消費社會》(La Société de

consommation)也是從符號分析著手與突破，認為符旨不再只是「中性的物體」

攜帶的意義，在語言/符號學的體系中還具備更複雜的關係。如提出消費者所購 買的商品是「符號物體」(objects-signs)，在當代社會中除了直觀的使用價值與 經濟的交換價值外，更具有指向其他與物本身無直接關聯者的「符號價值」

(value-sign)：主張物體必須先成為符號，才能成為被消費的對象（Baudrillard，

1997）。這種差異性「符號消費」的出現，代表社會已趨於相對豐裕，人們被物 所包圍，普遍追求生存水準以上精神層面的滿足，故消費不只是經濟行為，更 是文化行為。

Baudrillard 早期的這二本著作揭示了以物體的使用消費為中心構成的結構 體系，並從對許多當代現象的觀察提出獨到的見解。如《物體系》點出物品與 消費意識形態的「模範」(具代表、原創的風格)與「系列」(比不上前者的多樣 仿製與改造品)差異，以及廣告作為物品的論述、對物質如宗教「因信稱義」般 的虔誠信仰、全面滲透於日常生活的「景觀」化節慶、撩撥占有欲望的策略、

形成幽靈式的全體意識等特質（Baudrillard，1997），以及消費具有建立群己與 物關係、符號的系統化操控活動、建立於欠缺的定義；進入《消費社會》，當代 包圍人們的「豐盛」物質表像鼓動衝動連續購買、破壞(消耗)與用以區隔、展現 個性的消費邏輯，販售各式雜貨的店鋪以混放的符號，製造無所不包而吸引消 費的氛圍，大眾傳媒文化使藝術品被商業化「備份」、充滿刺激、緊張與興奮的 豐盛社會使人疲勞……，終導向當代普遍異化、消費成為自我表達「神話」的 結論（Baudrillard，2000），具符號象徵的物全面影響大眾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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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udrillard 物體與消費的符號學成果在許多層面回應並延續了美學取徑日 常生活的奇觀、印象與辯證圖像的觀點，但從大略的意象轉到具體事例討論。

對生產者來說，「符徵──符旨」的架構表現商品已不只是具有表面上貨架分類 的功用，而是同時具有物理功能滿足的「使用價值」與外型美感經驗的「符號 價值」的消費物。由於前者容易因模仿競爭而供過於求，藉由後者的行銷才能 為消費者帶來非物質性的心靈滿足，進而創造更高的售價，吸引更多人願意購 買（詹偉雄，2005）；然而，檔案取徑在此除了討論各類商品服務的意涵，以及 人們如何以消費符號展現自我風格外，還更強調其在整體社會中「現象級」的 特殊意義，如在便利商店特定商品服務的熱賣現象，是否代表一種迷失在商品 拜物教的現代神話？

便利商店中陳列待購買消費的有形商品與無形服務皆是店面空間中待研究 檔案，它們除了既有、直覺的功能與任務，還有著延伸而來的意象。各類型的 商品服務以飲食為大宗，並旁及日常用品、生活雜貨還有物流資訊，皆用以滿 足人們的基本需求，這些需求若從 Maslow 與 Fromm（1990）人的動機理論來 看，多是出於生理驅力(飢餓、口渴、逃避痛苦或性慾緊張等)的最優先需求，未 能滿足時會主導人們對未來特重物質以生存的看法，滿足之後的歡愉便會「退 位」不再是首要重點，使人有能力追求更高階的安全、愛、尊重以及自我實現 的需要求得持久與真正的歡樂（莊耀嘉，1990），便利商店可謂支持了人們維繫 生存的「再生產」，並增添另外的生活想像。舉例來說，碳酸飲料除了能滿足最 基本的止渴生理需求，加上帶來特定清爽口感機能的添加物，還有著因市場與 使用定位(商業廣告、飲用經驗)賦予休閒、交誼與歡愉的意象，而這建立在生理 需求得以滿足的基礎上，因此飲料不只是水，而是加了多種元素的複合體，代 表在消費社會中可能的生活風格選擇與組合，其他的商品服務同樣能基於這套 符號學的分析方式整理再現出物質系譜中的文化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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