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學：拜物異化下的奇觀印象與辯證圖像

美學取徑從感官經驗出發，用蒙太奇(Montage)的拼貼方式，以超現實主義 (surrealism)般的手法將尋常事物奇異化後重新看待日常生活(Highmore, 2002a)。

美學強調以「奇(歧)異化」態度體驗看似平凡的各種事物，看出日常生活「零碎 的整體性」(a fragmented totality)，甚至以前衛藝術實驗般「大驚小怪」的聯想 體會其中樂趣，避免習以為常心態讓我們自動選擇忽略「太熟悉」的環境，陷 入「既不見樹也不見林」只顧基本生存的環境與身心異化(alienation)處境。

便利商店在臺灣無所不在且深入生活中的各項細節，某種程度上也「決 定」了我們的日常生活樣態。依法國哲學家 Guy-Ernest Debord 的觀點，他可能 會說我們的生活本質上是「奇觀」(或譯為景觀，Spectacles)社會，為掌握社經

知識 考古

與 系譜學

定義 日常 生活

美學

實踐 檔案

批判

39

大權者操控，故當代社會現象其實一點也不「平常」，而是被刻意建構。奇觀以 令人驚奇的壯觀規模建立龐大的物化世界觀，以集中、擴散與二者綜合的模式 出現與運作，人們生活在奇觀的表(假)象中，連行為模式有受到一套市場經濟式 的規範主導，再造了另一現實世界（Dobord，2006，2007）。比如過去需求帶 來供給的消費型態，在奇觀帶來炫目神迷的物質刺激吸引，供給創造需求反而 成為當今消費的新秩序。人們購物的原因從填補自身需求轉到追隨潮流，消費 需求等於被企業「創造」，消費者成為支持商業奇觀繁榮表像之美的傀儡。便利 商店由大型企業經營，並以密集擴店與創新行銷的方式介入人們的日常生活，

可以說是一種社會奇觀。

而這奇觀也就是「現代性(moderinty)，可以德國社會學家 Georg Simmel 與 文學與社會評論家 Walter Benjamin 繼 Karl Marx 提出「商品拜物(教)」

(Commodity fetishism，商品脫離與勞動的直接生產關係，其真實價值為價格遮 掩，且成為勞動者追求的物體，人們與物剩下勞務與買賣的零碎關係)後對於時 代特徵的理論分析仔細領略，前者的「貨幣哲學」拉到文化高度探索更上層的 意涵，展現貨幣商品交易造成精神層次的異化狀態，後者的「拱廊街計畫」則 以隱喻與預言將此概念放到大都會考察商品的展覽（Aldridge，2012；石計生，

2003）。

而對擅從各類生活現象片段「見微知著」分析其中社會關係，被後世冠以

「印象派社會學」(sociological impressionism)頭銜的 Simmel 來說，日常生活的 美學也離不開一套支配系統。Simmel 認為「社會是一種美學的客體」，可以

「揭露其中經驗的沒學形式的顯著性、抽象性、日常生活零碎化互動的距離 感，藉以漂浮地理解社會的整體」，須刻意創造距離才能彰顯社會學的美學，從 個人的角度理解其與群體之間的零碎化辯證。他的理論印象也透露現代性整體 的破裂與零碎，展現在現代性貨幣經濟的離散與大都會的集中，前者透過貨幣 經濟的萬能便利拉開人與客觀世界的心理距離，而交易衡量的物化帶來疏離的

40

現代生活；後者是在大都會的空間環境物理上將人們聚在同一個世界，二者相 互獨立又依賴滲透（石計生，2003）。

他對金錢描繪的唯一一篇「印象長篇」《貨幣哲學》，發展出一套金錢貨幣 在交易之外文化意義的這學體系：在高度分工的社會，人們的生活所需不必一 切自給自足，而是透過金錢交易獲得需要的商品服務，因此社會以金錢利益的 邏輯運作，所謂「沒有錢萬萬不能」，連自己的生產成果也免不了要以價格衡量 與購買，金錢當今具有上帝般的地位（Simmel，2001b）。貨幣哲學從生活細節 發掘整體意義，如貨幣作為「黏合劑、車站」能夠連結形態迥異、距離遙遠等 看似無關的任意事物，得出貨幣即是日常生活最平等的衡量價值，兼具物質與 精神層次的意義（Simmel，2002），但也因經濟理性至上、就事論事的邏輯而使 現代社會生活顯得冷酷無情（石計生，2003）。

金錢也是物質文明的展示與價值運作的動力，金錢的運作也留下其他現代 生活片段的印象。在世界級貿易展覽會中，全世界的產品像一幅畫般，同時擠 在狹小的空間中彼此競爭參觀者目光，從商展便可看到世界各地的風土民情特 色，且建築也為了配合展覽著重藝術上與展品的和諧映襯，展現物質文明的高 峰，可以說這裡頓時成了世界文明的中心；大都會的現代生活複雜多變，都會 人際關係靠金錢交易維繫而彼此獨立與趨於理性，但商業訊息的大量充斥，也 使人們感到過度刺激與神經緊張而麻木不仁（Highmore，2009；Parker，

2007；Simmel，2001a）。

從印象派社會學看待片段事物經驗的觀點，可以看出便利商店貨架陳列有 如商展，以「蒙太奇」(Montage)的剪接手法帶過人類整體文明的浮光掠影，讓 消費者從小空間中就能博覽各種商品服務，其帶來的美學體驗與感受也是建立 在貨幣哲學上，只要有錢幾乎就能夠購得日常需要的商品服務，這般方便正是 由於背後由商業利益的行銷經營支持，才能夠展現豐富日常生活要素，但也有 使人迷失於物質文化的隱憂。在美學的觀點下，相對於整體複雜的人類文明，

41

便利商店猶如「城中城」一般的存在，相對微小的空間展示了宏大世界的美麗 與哀愁。

貨幣的驅力造就了物質文化的奇觀，便利商店因金錢的投資利益與消費行 為形塑出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的表像，其中各為零碎片段陳列展示的商品服務 共同組成了便利的生活美學空間，可做為考掘日常生活的遺址，衍生出一種從 便利商店有限空間中看似零碎的各類商品服務，看出整理日常生活的「印象派 地理學」。但美學也得付出代價，日常生活零碎片段的物化與商品化，使得現代 人不可避免地暴露在充滿商業誘惑的環境。現在的人們依靠消費維生，金錢的 需求因而漸增，但受限於個人經濟資源有限，消費選擇往往帶來困境，消費者 若無法做出智慧地抉擇，將可能感到無力，迷失於消費慾望或商店空間之中 (Goss, 2006)。

相較 Simmel 拉到上層的哲學思辨，Benjamin 則走入大眾觀察的紀錄。豐裕 而充滿誘惑的當代社會除了宏觀展現的物質奇觀印象，若從微觀細查其中的物 與人，將能得到不同的美學體悟──自在於消費空間體驗生活的可能性。對於 豐盛的物，Benjamin 以著重現在、當下「空間辯證」的「靜止辯證法」

(Dialectic at a Standstill)看待都市生活的物質文明，提出連通古今、可從過往殘 跡看見未來可能性的「辯證圖像」(dialectical image，另譯作辯證印象)，能從中 看到過去與現在於當下交會，而「感應、頓悟」產生難以感知與解釋、具神祕 性、如夢幻的「印象」，同時有指向消費意識形態壓迫與從中解放的可能性，如 靈光(aura，或譯為氛圍)為其中一例（Highmore，2009；石計生，2003）。生活 中產生於不同時間點、用過即被丟棄的各類尋常物品有如日常的片段、快照，

具有連結今昔經驗的作用，他重視垃圾這拾荒者收集的「現代性碎片」附帶社 會生活經驗理解日常現實概況，甚至推論思考未來生活樣態的可能性，潛在提 出了「垃圾美學」(trash aesthetics)的概念(Benjamin, 1999; Highmore, 2002a)。

而對於原先各自獨特的藝術作品，Benjamin 提出「機械複製」失去連往原

42

作今昔的靈光正反二面的評論：隨著科技的進步，以機械手法大量複製生產成 為可能，看似完美的複製品卻失去了代表個別藝術品獨特性的「靈光」而有所 缺憾，貶抑原作「此時此地」獨一無二的真實存在；然而，這卻讓藝術更能向 大眾普及。比如攝影技術的出現，沖印複製影像的成本遠低於特地找人繪畫，

固然相片的形式變得廉價，但這樣大眾才可能普遍欣賞與「擁有」藝術品，使 複製品達到另一層次的藝術（Benjamin，1999；石計生，2003）。

至於 Benjamin 對於生活美學的描繪，不得不提到他花費多年時間考察的二 十世紀初購物商場「拱廊街」。拱廊街是「消費的原初地景，商品的神殿，充滿 誘惑性的展示，與無窮多樣的商品」(引號為原作者所加)（石計生，2003），透 明櫥窗使閒逛的觀看成為一種藝術形式，商品的新奇與美具有另類的「展覽價 值」(exhibition value)，但也形成令人目眩神迷欺騙消費的「幻景」(即前面所述 的奇觀)，世界便是被現代性的幻景所支配(Benjamin, 1999)。

然而，在看似銳不可擋的消費結構中，身為「十九世紀末期的都市空間所 創造出來」、「以空間的辯證觀點考察都市空間中人的足下經驗的行走」、「具有 自覺意識，大多數時間『只看不買』的消費者」的閒逛者(Flâneur，或譯漫遊 者)卻在城市中占據某種的抵抗位置，具有以日常生活行動的「詩學」抵抗消費 幻景的可能（石計生，2003）。他也曾在多篇談論法國著名文學家 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 (波特萊爾)的文章提過看似「遊手好閒」的閒逛者的形象或許就是理 想消費者的寫照：閒逛者原意為沒出息、閒晃、懶散、嫌帶、遊手好閒的人，

是貶抑的俚語，但後來成為正面的象徵，是理想而歧異的城市人、群眾、波西 米亞人(Bohème，指到處流浪的特性)、自由壓馬路者、偵探和詩人……，他們 探索都市生活，認為「享受觀看的滋味就是喜悅」，不同於渾渾噩噩的大眾 (mass)，由於對市集早已相當熟悉，在表面上隨處觀看的同時尋找買主

（Aldridge，2012；Benjamin，1989；石計生，2003，2007），無拘無束的步行 在象徵發達資本主義的拱廊購物街，能以悠閒觀賞的視覺消費替代一定要花錢

43

購物的「血拼」。

他們以預言詩學的思索態度與閒逛者的行為表現抗衡貨幣經濟與大都會美 學的現代性，「在抵抗商品之前先瞭解商品、融入商品，甚至讓自己本身成為商 品」(粗體為原作者所加)，展覽個體後反而能成為自己的經理人，即在眾多傳遞 商品知識的媒體廣告包圍中接受「自我異化」，讓「藝術的最後一行抵抗，與商 品的前衛誘惑共存」(Benjamin, 1999)，試圖在更為拼貼零碎的後現代尋得救贖 的機會（石計生，2003）。閒逛者追求個人內心目標、非被動消費，具有個人藝

他們以預言詩學的思索態度與閒逛者的行為表現抗衡貨幣經濟與大都會美 學的現代性，「在抵抗商品之前先瞭解商品、融入商品，甚至讓自己本身成為商 品」(粗體為原作者所加)，展覽個體後反而能成為自己的經理人，即在眾多傳遞 商品知識的媒體廣告包圍中接受「自我異化」，讓「藝術的最後一行抵抗，與商 品的前衛誘惑共存」(Benjamin, 1999)，試圖在更為拼貼零碎的後現代尋得救贖 的機會（石計生，2003）。閒逛者追求個人內心目標、非被動消費，具有個人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