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教化

本節延續了第二章用性別視角分析日文改寫本與中譯本的方向，將詳述四組版 本對 Sara 作為女性角色的期待與訓誡。四組版本中，尤以講談社版/東方世界版的操縱 最多，不僅更動了許多細節，還額外增添了不少具性別刻板印象的內容，字裡行間充 滿著父權思想的少女教化目的。

〔例一〕

Sara 在前往寄宿學校生活前，撒嬌地說不想離開父親，父親便安慰她去學校能 住在漂亮的房子裡，和很多同齡的小女孩玩樂，而且他會寄很多書給她，讓她放心在 那成長。

“You will go to a nice house where there will be a lot of little girls, and you will play together, and I will send you plenty of books, … ”（Burnett, p. 6）

講談社版/東方世界版強化了父親對 Sara 的期許，嚴正要求她要好好受教、「成 為有學問的好婦人」：

「おまえはそうしても『あそこ』へ行って、学問して、りっぱなむすめにな らなければいけないのだよ。そこには、おまえと同じようなお友だちがたく さんいるから、きっとたのしいよ。」（水島あやめ，頁 28）

「妳一定要在那邊受良好的教育，將來好成為一位有學問的好婦人。而且，那 裏有許多和妳一樣大的朋友，所以，妳一定會很快樂的。」（黃得時，頁 26）

根據清朝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婦，服也。亦以疊韻爲訓。婦主服事人者也。大 戴禮本命曰。女子者、言如男子之敎而長其義理者也。故謂之婦人。婦人、伏於人 也。是故無專制之義。有三從之道。曲禮曰。士之妃曰婦人。析言之也。」由此可 見，「婦人」指男士之妻，而「好婦人」所謂的「好」便是遵循三從四德的婦人了。

東方世界版借 Sara 父親之口，期許其成為一位「好婦人」，恐怕是在告誡所有的少女 讀者都效仿 Sara，聽從父親與未來的夫君之言。

偕成社版/大眾版雖未直接要求 Sara 成為一位好婦人，卻也強調了讀書的好處，要 Sara 將來成為「爸爸的『小小的太太』」，同樣為這位小女孩註定了成為某人妻子的未 來，更暗藏了父親之於女兒的權力不對等：

セーラがそういいますと、おとうさまは、いつもにっこりしてこういうので した。

「それはだめだよ、セーラ。そのかわり、おまえのすきな本をどっさりおく ってあげよう。よくべんきょうしてかえってきて、このおとうさまの『小さ いおくさま』になっておくれ。」（岸なみ，頁 12）

父親對於茜拉的要求笑著說：「孩子那是不行的，不過我會買許多妳喜歡的書 籍給妳，妳好好的讀書，將來做爸爸的『小小的太太』。」（黃南，頁 12）

俗話說：「女兒是爸爸前世的情人」。人們總開著這樣的玩笑，強調父親不准女兒交 男朋友，或放話要嚴審所有接近女兒的男性等等。這些想法乍看溫馨、幽默，但細想 過後，就能看出父權思想的遺毒，潛意識認為女性無法擁有屬於自己的身分，必須是 依存於男性（父親、丈夫）的附屬品。

至於あかね書房版/東方少年版和ポプラ社版/聯廣版的父親，則以 Sara 的充實快樂為 主，較忠實原著的慈愛口吻：

「……それに がっこうには たくさん おともだちも いるし、きっと、

たのしい ひを おくることが できるよ。サーラは みんなと いっしょ に、よく べんきょう して、おりこうさんになるのですよ。」（北条誠，

頁 8）

「……而且學校裏面，有好些小朋友可以一起玩耍，一定可以讓你過得快活 呢。撒拉，你好好跟大家一塊兒讀書，將來纔能夠成為一個聰明伶俐的孩子 啊。」（關文如，頁 3）

「おなじ としごろの おともだちが おおぜいいるから、いっしょにあそ ぶんだ。おとうさまは ご本を たくさん おくって あげるからね。なあ に 十年ぐらい すぐ たって しまうさ。」（山主敏子，頁 8-9）

「……在那裡，可以交到好多和你年齡相仿的小朋友。爸爸回去後，會寄很多 書來給你。十年聽起來好像很長，但是，很快就會過去的。」（宋佳禾，頁 5）

〔例二〕

父親詳舉許多在寄宿學校生活的好處，說服了離愁正深的 Sara。她開始期待學 成後回到父親身邊的生活，希望自己能替他管理家務、和他一起騎馬、在家裡辦晚宴 時坐在主位上招待賓客、陪他談天、讀他的書：

She had liked to think of that. To keep the house for her father; to ride with him, and sit at the head of his table when he had dinner-parties; to talk to him and read his books—that would be what she would like most in the world … （Burnett, p. 6）

唯有講談社版/東方世界版保留了這個段落，但卻把 Sara 期待的豐富生活改成

「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生活：

父のために、家の中をかたづけたり、お話相手をしたり、ご本を読んであげ たり、父が宴会を開く時は、お料理をしたり、お客さまのおもてなしをした りー。（水島あやめ，頁 28）

她想能替父親整理家事，做他談話的對手，或者讀書給他聽，或者父親請客的 時候，自己能夠做菜與招待客人……。（黃得時，頁 26）

講談社版/東方世界版的譯文改寫了不少細節，在 Sara 對未來的想像置入家庭主婦的生 活元素，讓原作中獨立自主的她改而期許自己畢業後能回家替父親做家事、在親友來 訪時下廚宴客，就連讀書都不是出於滿足自己的求知欲，而是為了要朗誦給父親聽。

這些操縱代表了社會對女性應「出得了廳堂、入得了廚房」的刻板印象，蘊含深刻的 父權思想。

〔例三〕

Sara 在生日前幾個禮拜收到父親來信，提到他為了鑽石礦山的投資非常煩憂，

身體開始出了狀況，有時發燒、有時夜不能寐，並表示如果 Sara 在他身旁的話，一定 能給他很認真、很有用的建議：

“If my little missus were here, I dare say she would give me some solemn, good advice. You would, wouldn’t you, little missus?” （Burnett, p. 68）

有別於上述與日文改寫本亦步亦趨的操縱策略，東方世界版於此自主刪減了爸 爸需要 Sara 給他工作建議的信件內容，並改成爸爸需要 Sara 在身邊照顧他的身體：

我想，如果我們的「小夫人」在家裏的話，一定會好好地照顧我，是不是？我 的「小夫人」。（黃得時，頁 110）

將譯文中「小夫人」作為小老婆、小太太的意思，和「好好地照顧我」連結，顯現出 譯文隱含著妻子/女兒須妥善照顧丈夫/父親的父權思想。另外，Sara 的父親富可敵國，

身邊怎會缺乏照護他生活起居的人？所謂的「好好照顧」，或許也代表了中華文化認 為親力親為才是孝順的迷思。

あかね書房版/東方少年版刪除了這個段落，著重敘述 Sara 父親的鑽石事業將帶給她極 鉅的財富，並未提及這封信的內容。

偕成社版/大眾版僅用了一點篇幅，間接寫道 Sara 父親忙於工作、身體疲憊的狀況，未 提他希望 Sara 能陪在他身邊給他工作建議，或戲稱她是他「小夫人」這樣的玩笑話：

もうじき、セーラの十一かいめのおたんじょう日がくるというとき、セーラ は、また、おとうさまからてがみをうけとりました。

おとうさまは、ダイヤモンド鉱山のしごとがいそがしくて、とてもつかれて いるようすでした。（岸なみ，頁 45）

正當茜拉快迎接他的第十一誕辰之前，她的爸爸也送來一信，說爸爸忙於礦山 工作，身體很疲倦。（黃南，頁 44）

ポプラ社版/聯廣版並無於譯文置入任何父權思想，卻刻意惡化了父親的病情，說他因 過勞而病倒了，呼應了上一節所論述的「戲劇化」操縱：

やがて セーラは、十一さいの おたんじょう日を むかえる ことに な りました。その 二、三しゅうかんまえに、セーラは インドの おとうさ まから てがみを もらいました。てがみに よると、おとうさまは ダイ ヤモンドの 山の しごとで つかれすぎ、からだが よく ないようでし た。セーラは すぐに てがみを かきました。（山主敏子，頁 45-47）

在生日的二、三星期前，雪拉接到爸爸從印度寄來的信。讀完信，雪拉知道爸 爸因為開採鑽石山，太過勞累而病倒了，心裡非常難過，馬上提筆回信。（宋 佳禾，頁 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