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855-1870 年的城市風景
第一節 嶄新的城市面貌
本研究範圍的十五年間與法蘭西第二帝國(1852-1870)國祚大致重疊,此時
84 Guide des plaisirs à Paris: Paris le jour, Paris la nuit; comment on s'amuse, où l'on s'amuse; ce qu'il faut voir, ce qu'il faut faire (Paris: Edition photographique, 1899), 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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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城市景觀變遷可以說是一部關於城市規劃的演進史,是紀錄一個中世紀城 市邁向現代化的過程,然而扮演推手之一的皇帝拿破崙三世亦將城市空間視作高 度政治化、彰顯帝國權力與榮耀的場所85,以首都巴黎向世界展示法蘭西工商業發 展與國力的強大,欲與倫敦一較高下86。
路易拿破崙.波拿巴(Louis-Napoléon Bonaparte, Napoléon III, 1808-1873)在 居住於倫敦期間獲得城市建設的啟發87,心懷壯志的在他登基成為皇帝拿破崙三世 後,與賽納省長奧斯曼男爵及其團隊88攜手將巴黎轉變成一個讓世界驚嘆的宏偉都 市;計畫執行者善用都市計畫將城市空間奇觀化89,於感官方面,人們的目光被富 麗堂皇的古典建築、整齊劃一的街道線條與寬闊的格局吸引,商店櫥窗與咖啡館林 立,致使整個巴黎都變成富人與旅客消費體驗的殿堂,改造城市的同時亦促成了一 個觀光空間的發展。
圖 2-1 1860 年前 12 個行政區示意圖
85 David Harvey 著,國立編譯館、黃煜文譯,《巴黎,現代性之都》(臺北:群學出版社,2007 年),225。
86 Claire Hancock, “Capitale du Plaisir: The Remaking of Imperial Paris,” in Felix Driver and David Gilbert eds., Imperial Cities: Landscape, Display and Identity (Manchester: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2003), 65.
87 David H. Pinkney, “Napoleon III's Transformation of Paris: The Origins and Development of the Idea,” The Journal of Modern History, 27:2 (1955), 126.
88 Eugène Belgrand (1810-1878)負責水利,Adolphe Alphond 設計城市公園、廣場與植栽,Gabriel Davioud (1823-1881)擔任總建築師,設計住宅與噴泉,Victor Baltard (1805-1874)則興建了以鋼鐵 和玻璃聞名的中央市場(les Halles centrales)。
89 見 Vanessa R. Schwartz, Spectacular Realities: Early Mass Culture in Fin-de-Siecle Paris (Berkeley and Los Angeles, Californi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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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leluft.blogspot.tw/2013/12/arrondissements-de-paris.html, 2014/1 訪問
圖 2-2 1860 年起巴黎 20 個行政區示意圖
圖片來源:Norma Evenson, Paris: A Century of Change, 1878–1978 (New Haven, Con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79), 363.
法蘭西首都的變身首先要從十九世紀中葉說起,隨著工業革命的進行,巴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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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全法最大的都市在工商業上皆有長足的發展。法國農村地區長期籠罩在不景氣 的狀況下,人口壓力龐大、勞力過剩,巴黎工商業發展對於勞動力的需求以及較高 的工資促使外省人口紛紛前來首都尋找工作90。然而城市規劃卻遠落後於經濟的快 速發展,短時間內大量移民的湧入使得住屋不敷使用,並造成某些本就屬於貧困的 街區人口密度直線上升。還停留在中世紀的城市基礎設施越來越無法承受人口重 負,街道巷弄狹窄、環境擁擠不堪甚至爆發流行疾病,行政機構集中在塞納河畔擁 擠混亂的舊城區中心,城市在遭遇這樣的困境之下無疑需要全盤重新規劃。往昔舊 巴黎行政圖為 12 個區【圖 2-1】,拿破崙三世進行新的城市規畫後,在 1859 年 11 月 3 日頒布法律,將法國大革命前所築的納稅人之牆(Mur des Fermiers généraux)
與七月王朝時興建的梯耶爾防禦工事牆(enceinte de Thiers)兩道牆間環狀地區內 的郊區城鎮與巴黎原先範圍整併。經過重整,巴黎以羅浮宮為首的第一區中心螺旋 狀順時針向外鋪開,成為今日吾人所見的 20 個行政區【圖 2-2】。
第二帝國時期積極發展的銀行系統與信貸制度成為大規模的城市計畫的後援,
這股金融力量匯聚資金,被用以進行開發建設、日後收購與買賣甚至是經營新的空 間91。1853 年,皇帝拿破崙三世任命當時的賽納省長兼警察局長奧斯曼男爵主持工 程,爾後整個巴黎如同一個被開腸剖肚的大型工地,計畫持續至 1870 年男爵因造 成市府巨大財政問題遭受撤換而終結,然而有許多建設直到第三共和時期才正式 宣告完工。
奧斯曼男爵的工作是「使空氣流通、一致化並美化城市」(d'aérer, unifier et embellir la ville)92。他擔任外科醫生的角色,執起手術刀劃開中世紀以來巴黎滯塞
90 黃輝,「19 世紀中葉巴黎改造的原因探悉」,《中國城市研究》,第 2 卷第 2 期(2007 年 6 月)。
91 David Harvey,《巴黎,現代性之都》,132-155。
92 Patrice de Moncan, Le Paris d'Haussmann (Paris: Du Mécène, 2002),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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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通的血管,使新鮮的血液得以重新循環其中。以「開口」(percée)的邏輯規劃城 市空間。首先剷除小巷與房舍,整併為寬度達二十公尺的大道把整個擁擠的城市切 割開來;右岸的東西向大道以里沃利街(Rue de Rivoli)為首;這一條完工於 1855 年的道路是皇帝向世界彰顯法蘭西進步、社會階級和諧與工商業蒸蒸日上的首作,
以羅浮宮為起點,它帶領遊客沿著的氣派的石造宮殿外牆和華美的拱廊,行經豎立 方尖碑的協和廣場並連通香榭麗舍大道(Avenue des Champs-É lysées),通往 1855 年世界博覽會的會場工業宮。南北向部分鑿出聖米歇爾大道(Boulevard Saint-Michel)與賽巴斯托普大道(Boulevard de Sébastopol),形成當今貫穿城市腹地的 大十字骨幹,隨後與次要道路串連起原本互不相通的數個火車站,大為提高城市中 心四通八達的便捷性。此外,市政府整併了公共馬車系統,將五十年特許經營權授 予佩雷爾兄弟(É mile Pereire, 1800-1875; Issac Pereire, 1806-1880)財團,1855 年成 立巴黎公共馬車公司(Compagnie des Omnibus),旅客運量從當年的三千六百萬人 竄升至 1860 年的一億一千萬人93。新的道路系統與交通系統使市郊到中心、市內 各區域之間來往的時間縮短,意味著市民與旅客無論是前往大道社交購物或是去 娛樂場所消遣,皆能夠自由的在新開闢的空間穿梭。
再者,城區各角落空間需要重塑改造:奧斯曼男爵不僅留心上述印刻政治涵義 的象徵性建築之外,此時他亦藉由大量公共工程,重整巴黎經濟與社會生活的空間,
包括學校、教堂、醫療機構、行政官署、旅館、商業建築與私人住宅。這些新興建 築有不少被指南視為「可拜訪之處」,列於參訪名單。為了破舊立新,他毫不遲疑 地拆毀大片老舊街區,以開闊的公共空間與街道規劃弭平中世紀以來街壘戰與造 反活動的溫床;剷平了西堤島(Île de la Cité)之上的司法宮(Palais de Justice)與
93 Philippe Mellot, Paris au temps des fiacres, des omnibus et des charettes à bras : Histoire des transports urbains des origines à 1945 (Paris: De Borée, 2006),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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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母院之間一帶利於犯罪者隱匿,藏汙納垢的巷弄死角和擁擠的房舍,直到此時人 們終於能夠仔細地欣賞聖母院的外觀【圖 2-3 與 2-4】。由於當時還未有城市文化遺 產保存概念,大批中世紀的私人宅邸被犧牲於現代化的過程之下消失無蹤。
圖 2-3 與 2-4 聖母院鄰近景象
左圖為 1865 年自聖賈克塔上眺望西堤島上的聖母院,右圖為 1875 年在同一地點 拍攝。能夠清楚地看到周邊參差的建築被剷平後重建為整齊劃一的樣貌。© Léon et Lévy / Roger-Viollet
圖片來源:Parisienne de Photographie 資料庫,http://www.parisenimages.fr/fr,2014/1 訪問
為達成改造城市的目的,奧斯曼男爵強制徵收土地與恣意拆毀充滿巴黎記憶 的舊城區,進行與過去決裂的「創造性破壞」(creative destruction)94,強硬手段使 得他遭致各界批評非議95,但就城市景觀而言,大刀闊斧的創舉卻創造了指標性的 一番新氣象,使巴黎四處成為遊人目光的焦點,外國人心目中的巴黎印象大致就從 此時開始成形:巴黎源遠流長的歷史和歷任國王為她留下無數紀念性建築,這是城
94 David Harvey,《巴黎,現代性之都》,1。
95 Francoise Choay, “Haussmann and the Grand Reform of Paris,” 鄒歡譯,「奧斯曼與巴黎大改造
(I)」,《城市與區域規劃研究》,2010 年第 3 期,132-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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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本身擁有的資產,奧斯曼男爵與團隊在巧妙設計之下將視線與紀念性建築的關 係延伸,將這些象徵化身為帝國巴黎自我展示的工具;二至三十公尺寬的街道兩端 是圓形廣場,廣場上經常設立起永續性紀念物,因此在輻射狀大道的一端人們可以 一眼望見作為遠景的彼端建築,例如星型廣場(Place de l’Étoile)上的凱旋門,在 這些刻意營造的政治修辭與符號堆疊之上,巴黎自詡是現代雅典與羅馬96,欲作歐 洲文明的帶領者與核心。
新開拓大道的兩旁蓋起四或五層的石造樓房,關於建材與樣式甚至是屋頂角 度皆需嚴格遵守規定,讓臨街面視覺上形成一種典雅和諧的連續性,被譽為典型的 奧斯曼風格。新興的城市開闊空間與大道被視為民主的象徵,它不分階級、一視公 平地開放給所有居民的特性致使「閒逛」(flâner)成為這個時代來巴黎的訪客和民 眾興致昂昂的休閒活動,大道將人們的生活公共化,私人空間與公共空間的界線模 糊不清。栽培起樹木的林蔭大道上,白日「漫遊者」(flâneur)們打量著眼前熙來 攘往的行人與馬車,間或欣賞建築門面或瀏覽櫥窗裡的商品,毫不在意凝視景物之 時自己也成為被凝視客體的現象。當夜晚降臨,大道點起的瓦斯燈驅走黑暗,燈火 通明的街上只有更為熙來攘往的流動人群,人們為尋找消遣進出馬戲團、餐廳、酒 館、有雜耍的咖啡館,劇院巡禮更是旅遊指南為外來旅客每晚安排的行程,無論是 高格調的歌劇、輕鬆抒情的輕歌劇(operette)或插科打諢的綜藝秀(vaudeville)
都各有擁護者,將聖馬丁門附近的劇院街擠得水洩不通;夜晚五光十色的娛樂活動 為巴黎締造了「享樂之都」的盛名。
奧斯曼男爵不僅在市中心創造公共空間,在他的回憶錄中亦表示:公園對城市 居民健康非常重要。巴黎的綠地本來不多,經奧斯曼男爵重新開闢或結合原有景觀,
96 Louis Ulbach ed., Paris-Guide (Paris: A. Lacroix, 1867), xxxv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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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造出位處城市西方、拿破崙三世從倫敦得到靈感的布洛涅森林(Bois de Boulogne)
英式園林、被富裕街區環繞的蒙梭公園(Parc Monceau)、南方的蒙蘇里公園(Parc Montsouris)、東面的文森森林(Bois de Vincennes)以及北方位於十九區、前身為 垃圾掩埋場改造而成的秀蒙丘公園(Parc des Buttes Chaumont),這些坐落城市四 方的「城市之肺」使人們於社交會面之際得以享受陽光、流通的新鮮空氣與綠意盎
英式園林、被富裕街區環繞的蒙梭公園(Parc Monceau)、南方的蒙蘇里公園(Parc Montsouris)、東面的文森森林(Bois de Vincennes)以及北方位於十九區、前身為 垃圾掩埋場改造而成的秀蒙丘公園(Parc des Buttes Chaumont),這些坐落城市四 方的「城市之肺」使人們於社交會面之際得以享受陽光、流通的新鮮空氣與綠意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