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九世紀法國的旅遊指南
第二節 指南的內文特色
在廣泛的旅行書寫的光譜之下，旅遊指南只是其中一種型態56。至於旅遊指南 是否能被歸類為旅遊文學？十九世紀中葉起，觀光活動嶄頭露角，大批遊客湧入各 地景點，使得自詡為旅行者的菁英分子亟欲將自身與觀光客作出區別57；觀光客人 手一本的旅遊指南亦遭致眾人抨擊，嘲笑它既單調又缺乏文字之美，是「一本充滿 權威與規範的謹慎目錄58」、「無趣、膚淺（不然就是粗俗）的陳述，為懶惰的資產 階級效勞59」其中也無壯遊式英雄冒險的敘事情節可言，崇尚高雅語言的文學家因 而不願意承認它具有文學價值。旅遊指南相較小說、遊記等文學體裁，長久以來在 學界並未被重視，直到近二十年才得到歷史、地理、社會、人種誌等學門的關注，
引發跨學門的廣泛討論。Fussell 認為旅行書寫在眾多文學體裁中屬於「非虛構」
（non-fiction）文體60，若細分旅行書寫，與旅遊指南最為相近、或許可以稱為其前 身的，則屬遊記。本節因此要透過兩者的比較，探討指南的寫作特色。
學界研究將「現代旅遊指南」的濫觴歸於 1830 年代英國的 John Murray III 和 德國 Karl Baedeker 二位作家，他們首開先河，建立了一套嶄新的寫作方式，跳脫 了以往遊記的文學性質，改而採用客觀描述觀察所得事物的寫作態度 ，Ana
56 Lew, A.A, “Place Representation in Tourist Guidebooks: An Example from Singapore,” Singapore Journal of Tropical Geography 12.2 (1992): 124-137.
57 James Buzard, The Beaten Track: European Tourism, Literature, and the Ways to “Culture”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93), 80-155.
58 Jules Gritti, “Les contenus culturels du Guide bleu: monument et site « à voir »,”, Communicaions 10, 64.
59 Ali Behdad, Belated Travelers: Orientalism in the Age of Colonial Disssolution (Durham and London: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4), 36.
60 Paul Fussel, Abroad : British Literary Traveling Between the Wars (Cary, NC, USA: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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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ačovska 主張即是自此時起，這兩位開創者為往後的指南樹立起偏重實用性質、
非虛構文體的特色61。
「遊記是旅遊者描述個人體驗另一種文化空間的紀錄，是旅遊者以所屬的主體 文化觀點與旅遊地客體文化進行比較而得的產物62」，若把事實（fact）與虛構（fiction）
比喻為一把天秤，遊記處於二者之間稍微靠攏虛構那端的位置。換句話說，遊記通 篇以事實－作者親身經歷的第一手觀察資料，再採用塑造故事情節的寫作方式包 裝而成，因此對於詮釋事實的方式保有較大的自由。旅遊指南則不然，它「涵蓋百 科全書式知識的系統化內文（systematic bodies of encyclopedic knowledge）63」的功 能在於提供讀者從準備旅行到結束旅程返家之間關於目的地的所有資訊，因此指 南行文的要點在於清楚、具體與科學精確度，以前述天秤衡量則會更為靠近事實那 一端。
Catherine Bertho Lavenir 強 調 ， 遊 記 與 旅 遊 指 南 的 寫 作 方 式 在 主 體 性
（subjectivity）上有顯著的差異。從此而觀，遊記採用自傳式（autobiography）口 吻64，有明顯的敘事者，一概以寫作者、也就是第一人稱「我」的視角為出發點，
由「我」掌握話語權，詮釋旅程中與當地空間互動的遭遇、進一步對目的地的進行 個人好惡等情緒表達與涉及主觀價值的評論。這種 Catherine Bertho Lavenir 稱為
「情緒教育」（pédagogie des émotions）65的表達方式隨著時間推移，也有了變化；
61 Ana Alačovska, “Genre and Autonomy in Cultural Production: The Case of Travel Guidebook Production” (PhD diss., Copenhagen Business School, 2013), 247.
62 劉佳玟，「旅遊圖像的製造：以旅遊圖文書為例」（碩士論文，淡江大學，2009），5。
63 Behdad, Belated, 39.
64 Fussell, Abroad, 202.
65 Catherine Bertho Lavenir, La Roue et le Stylo: Coment Nous Sommes Devenues Touristes (Paris: Odile Jacob, 1999),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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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遊指南的作者漸漸在字裡行間將自己的主體性擦去，削弱到只剩在形容詞中能 夠發現蛛絲馬跡：「指南帶領它的讀者到一處『壯麗』的景色、一座『動人的』的 廢墟或是一座『驚人的』瀑布之前66」，從此以後只能自上述教導讀者應該要懷抱何 種相應期待的形容詞，發掘指南中所剩無幾、能夠展現作者主觀視角的一隅。
不僅如此，指南對於景觀的描述不再加油添醋，盡量使用中立詞彙並用精確的 科學丈量及數字做為輔助表示客觀，都是作者主體性緩和的結果。但這並非意味著 指南作者的消失，他僅是退居幕後，將主體重心讓渡給觀看的閱讀者67。指南中經 常可見的「往某個方向走『您／你』將見到某樣事物」，取代了遊記中「『我』往某 個方向走看見某樣事物」。主詞改變，從第一人稱「我」轉變為第二人稱「您／你」、 一者表示指南拋棄以往遊記之中作者本人視角，改採閱讀者視角來描寫空間，也就 是從此以後在旅遊空間進行移動的主角不再是作者本人，而是讀者。然而，這並不 意味著賦予讀者全然的自由，任何一本旅遊指南如同 Laurel Richardson 所言：「沒 有任何文字能夠純然不預設立場。我們總是將自身的價值觀帶入寫作之中68」，故指 南傳達的內容會出現強調某些部分並將某些地方隱而不言的現象，這與寫作者的 意識形態自然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Carla Almeida Santos 亦指出作者與主編將自 身文化背景與價值帶入旅行書寫出版品69，換句話說，讀者依靠著指南遊歷時，其 實是透過他們的眼睛注視這個世界。
本質而言，旅遊指南是給予未來計畫旅行的人幫助的工具書，透過系統化的資
66 Ibid.
67 Hécate Vergopoulos et Emile Flon, “L’éxpériance touristique dans les guides: une subjectivité à lire, écrire et raconter,”, Belgeo 3 (2012), 3.
68 Laurel Richardson, Writing Strategies (Newbury Park: Sage, 1990), 12.
69 Carla Almeida Santos, “Cultural politics in contemporary travel writing,” Annals of Tourism Research 33.3 (2006): 624–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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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旨在賦予無論讀者是何人都能夠按照其中的建議與提示進行旅遊，因此這一套 過程被設計為可以重複進行、經由不同對象實踐；相較之下，每一篇遊記中記載的 旅程皆由眾多獨一無二的環境、人因、事件交織的特別時刻積累而成、讀者即使照 表操課亦難以盡數還原同樣的情況，因故遊記的體驗無法重製再現。
前一部分提及的範疇主要關於遊記與旅遊指南寫作層面的細節比較，其實他 們被閱讀的方式也大不相同；讀遊記的方式和小說一樣，採取的是線性式（linear）
的讀法，也就是說，讀一篇遊記的當下就如同被作者邀請一同經歷一趟心靈、情感 上的虛擬旅程70，一字一句經由旅行主體引導，爬梳過旅遊事件的發展之後，才能 全盤掌握敘事情節。但是相較於遊記的線性式閱讀，讀者在閱讀旅遊指南時「為了 體驗敘述中所描述的世界或吸收知識或情緒，需要面對實體空間花一點時間進行 確認或是具體化71」，於是指南發展出區塊式資訊，將現實世界分割為無數的小型段 落，當旅客面對實際旅遊空間，為找尋到自己當下需要的資訊，採取跳躍的方式閱 讀指南即可、不必從第一頁閱讀至最後一頁。為了使這個程序更加順利，指南在資 訊的系統化與頁面視覺化（visualisation）上下了一番功夫，這些策略可以自指南的 資訊架構與版面設計中觀察細節而得：設置字母索引、章節標題主題化皆使得往來 目錄與正文查找訊息更為容易；雙欄目（double column）文字配置、標題加粗、加 上斜體，適當地使用符號則能夠幫助讀者在短時間內找到重點，另外還附上景物插 圖與城市地圖，亦是文字之外協助理解空間的輔助工具。
表 2-1 遊記與旅遊指南的比較
70 Fussell, Abroad, 203.
71 Ariane Devanthéry, “À la défense de mal-aimés souvent bien utiles : les guides de voyage.
Propositions de lecture basées sur des guides de la Suisse de la fin du XVIIIe siècle et du XIXe siècle,”, Articulo-Journal of Urban Research, 4 (2008) http://articulo.revues.org/747, accessed 03 April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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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遊指南 遊記
旅行活動的時點 未來 過去
旅行過程 能夠被再製 獨一無二經驗，無法再製
體驗 將要發生 已完成
作者主體性 逐漸減弱 強烈
書寫類型 作者進行考察或使用數據等
外部實證
根據作者經歷，加入原創性情 節
旅遊空間的呈現 零碎 線性
閱讀方式 跳躍 線性
來源： 本研究繪製
以【表 2-1】歸結上述討論，旅遊指南的部分內文特色承襲自遊記，隨著時代 演進，一面吸納前人作品，另一方面開創新的格局。指南的主體重心從作者轉移至 讀者，藉由提供知識與資訊的實用型態，它邀請讀者們一同探索這個世界，還反映 了所在時代的文化與美學，如同 Ariane Devanthéry 所言，「十八世紀末的指南傳達 一種美感、如畫之美（pittoresque）或早於浪漫主義的價值觀及符碼，一本十九世 紀的指南提出浪漫主義對於世界的解讀，今日的指南可能提供一個某些人稱為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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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的意象72」。十九世紀強調中立客觀、提供系統化與實用性資訊的旅遊指南成就 了現代旅遊指南的濫觴，但仍需要醞釀一段時間才會發酵為今日面向多元且日漸 主題化的指南型態。下一節要進入本研究的範圍，1855-1870 年的巴黎旅遊指南，
由外到內進一步了解此時的旅遊指南究竟如何組織資訊、又有何種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