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覽景點

第二節藉由旅遊路線的安排大致勾勒出巴黎旅遊空間的範圍，並且從而得知 1850-1870 年的旅遊指南傾向根據當時的帝國景觀重心──香榭麗舍大道與林蔭 大道為中心進行線狀遊覽。而今日旅客耳熟能詳的熱門旅遊景點：巴黎鐵塔及隔塞 納河岸相望的夏祐宮（Palais de Chaillot），還有因為紅磨坊（Moulin Rouge）、聖心 堂（Basilique du Sacré Coeur）所在聞名的蒙馬特，皆位處巴黎外圍地區，屬於 1880

159 Dean MacCannell 著，張曉萍等譯，《旅遊者：休閒階層新論》，123-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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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後新興的觀光景點；引起筆者好奇的是，巴黎都市範圍之內有如此多的旅遊吸 引物，除了奇觀化的大道之外，旅遊指南還引領讀者前往什麼場所？為了解答這個 疑惑，此本節從路線規畫之中安排的景點方面著手，藉由 23 冊旅遊指南的描述剖 析指南如何建議旅客去「觀看」巴黎。

圖 5-10 自蒙馬特丘頂遠眺巴黎

圖片來源：Guide général dans Paris, 1.

圖 5-11 從凱旋門上方眺望遠景

圖片來源：Guide général dans Paris,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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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高處全景

十九世紀初，英國與法國曾經出現一陣將風景擬真的「全景畫（panorama）」

風潮，風靡於貴族和富裕的資產階級之間；Vanessa R. Schwartz 在她的研究中清晰 地梳理這場 O-rama 狂熱於這一個世紀中的來龍去脈¹⁶⁰，雖然本文探討的十五年時 間軸正好是這場狂熱暫歇之時，但人們對於窺視的癖好與將景色一手掌握的心態 並未隨著時間減低，James Buzard 指出全景－這種使凝視者抽離自身，將景物模糊 化的觀看世界方式、促成十九世紀一種獨特的「遊客心緒（touristic frame of mind）」

161。此時「登高鳥瞰」（À vol d’oiseau）是指南中經常提到的活動【圖 5-10, 5-11】，

「享受壯闊的全景」（jouit d’un magnifique panorama）這樣的描述集中出現在右岸 的凱旋門、聖母院、聖賈克塔（Tour Saint-Jacques）這幾處，不曾間斷。九成的指 南提及凱旋門時會建議遊客登上頂部平台，欣賞巴黎壯麗的全景；或許因為前方是 熙來攘往的香榭麗舍大道，1855 年的《一週遊巴黎》（Une semaine à Paris）稱它能 夠欣賞「最為生氣蓬勃的景色與居民¹⁶²」。指南提供的全景插圖【圖 5-11】之中城 市的近景與遠景清晰可見，但實際攀上凱旋門以高度五十公尺的視野而觀，兩側香 榭麗舍大道長達兩公里，大道盡頭的協和廣場幾近模糊而難以辨認，更遑論它身後 的杜勒麗花園。雖說以上插圖呈現了盡覽全景的概念，令有意前來巴黎的旅客充滿 期待，不過實際造訪後或許會感到失望也說不定。

這些美好景色也不是免費就能取得，聖母院¹⁶³與聖賈克塔就得要付費才能登

160 Vanessa R. Schwartz, Spectacular Realities: Early Mass Culture in Fin-de-Siecle, 149-176.

161 James Buzard, The Beaten Track: European Tourism, Literature, and the Ways to 'Culture', 36, 189.

162 Une semaine à Paris, 7.

163 1863 年聖母院登上塔頂的收費價格在甚至還比 1850 年代漲了一倍，從 10 生丁來到 20 生丁，

或許聖母院發現遊客絡繹不絕而決定提高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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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高處；而左岸唯一佔據制高點的去處是海拔 143.36 公尺高的萬神廟¹⁶⁴。爬上高 處不僅是心靈上的滿足，對於觀光活動亦有其功能，雖說不必依樣畫葫蘆跟隨 1855 年《巴黎及其近郊．具系統及邏輯的指南》（Paris et ses environs. Guide méthodique

et raisonné）的描述細數從聖母院這片景色中看出去超過 35000 幢房子、1250 條路、

120 條巷子…¹⁶⁵，但自高處遠眺的確幫助旅領略城市整體的概念和空間格局，是眾 多指南推薦第一天就應該前往的去處。

當 1889 年 324 公尺高的巴黎鐵塔落成，人們的視線又晉升上另一個新高度；

搭乘電梯登上平台後一眼望去是前所未有的巴黎景物，當代著名小說家龔固爾兄 弟（Edmond de Goncourt, 1822-1896 ; Jules de Goncourt, 1830-1870）在 7 月 2 日札 記中讚嘆從上頭欣賞的夕陽與遠眺城市地平線風景：「在如此高處的感知遠超於一 個人在地面上對恢宏、幅員的想像，巴黎如同巴比倫般無邊無際。¹⁶⁶」

二、工作場所

前述的登高眺望城市遠景在今日看來是造訪外地時必要的觀光活動，但筆者 繼續翻閱這十五年的指南，發現指南引領旅客穿梭於富麗堂皇的宮殿、體驗宗教聖 堂內莊嚴肅穆氣氛、指出博物館每一個角落的藝術品之餘，也穿插鑄幣局（Palais des Monnais）、證券交易所（Palais de la Bourse）、哥布林織毯廠（Les Gobelins）、

製菸工廠（Manufacture du tabac）、皇家印刷廠（Imprimerie Impériale）、市場與集 市（Halles et marchés）和屠宰場（Les abattoirs）這些使人意外的地點。

164 Joanne, Paris illustré; nouveau guide, 346-353.

165 Paris et ses environs. Guide méthodique et raisonné (Paris: Gustave Barba, 1855), 155-156.

166 Edmond et Jules de Goncourt, Journal des Goncourt: Mémoires de la Vie Littéraire, VIII. (1889-1891) (Paris : G. Charpentier et E. Fasquelle, (1889-1891),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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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5-12 與 5-13 證卷交易所（左）及菸草工廠（右）

圖片來源：左：Joris Minne, Manufacture de tabac a Paris, 1810.

http://maplumefeedansparis.eklablog.com/2012/02/, , accessed 2014/6/15; 右：La corbeille de la Bourse

de Paris. Gravure d'après un dessin d'Andrieux, 1857.© Roger-Viollet, Parisienne de Photographie, http://www.parisenimages.fr/fr, accessed 2014/6/15

Dean MacCannell 以 1900 年的兩本分屬上流菁英分子與中產階級品味的巴黎 旅遊為分析對象，由指南描述的工作場所展示案例，進一步探討休閒「異化」

（alienation）的起源，他指出「這種觀光顛倒了休閒的目的，成為對工作場所的回 歸¹⁶⁷」，對於追求遠離工作場所而產生的觀光行為來說實屬矛盾。不過其實在五十 年前的巴黎旅遊指南便已經隱約出現此類參觀景點；1850 年代的指南之中，關於 工作展示的景點敘述還並不明確，例如以本章第一節分類中以「行政區」為景點資

167 Dean MacCannell 著，張曉萍等譯，《旅遊者：休閒階層新論》（桂林：廣西大學出版社，2008 年），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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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安排的指南而言，參觀任何場所都以歷代帝國象徵、歷史文化意義深厚者為先，

即使鑄幣局、證券交易所、皇家印刷廠與哥布林掛毯工廠能夠被列為旅途中的一站，

它們之所以成為景點的特質不外乎具有古典建築美學、為某任國王服務、替法蘭西 帶來榮耀這類修辭。這種情況在 1860 年初似乎還沒有改變，例如以「景點分類」

為資訊呈現方式的指南之中，1863 年《口袋巴黎》將鑄幣局和證券交易所依名稱 歸為「宮殿」類¹⁶⁸，而不是以這些場所的性質創建像是商業或製造場所的類別；至 於哥布林掛毯工廠屬於「皇家」工廠章節，分類方式顯示指南將其視作為皇帝效力 的機構，認定它代表一處具有文化正統性的景點。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爾後許多指南開始將工作展示場所劃分入獨立的「工商業」

景點類別，這個群體的吸睛之處在於「工作者」營造的景觀，指南引導訪客凝視的 焦點從高雅文化轉向工商資本主義龐大體系運作的過程。關於這些工作場景，舉例 來說 1864 年《巴黎八日遊：給外國人與閒逛者的指南》直白的描述證卷交易所：

「您將俯視交易大廳，此處是證券經紀人進行操作的場所，身處一連串動作、激昂 的手勢及言詞中，使人以為自己正目睹一場人們被瘋狂沖昏頭的景象。¹⁶⁹」，1867 年《口袋巴黎》更是以「難以名狀的景致」（spectacle indicible）來稱呼這每日午後 周而復始上演的興奮場面【圖 5-12】。此類提供遊客參觀的工作場所絕大部分以男 性組成居多，不過在某些地點亦有女性的身影，例如 1870 年《巴黎圖解指南》的 菸草製造廠單元將女性工人數量視為一種景點特質而標明出來 ：「分廠接近 1000 位 雇員中有 939 位女性¹⁷⁰」、「製造雪茄與製造香菸的工作是完全屬於女性工人的工

168 因為兩者的建築名稱都有「宮殿（palais）」一字。

169 Huit jours à Pari: guide des étrangers et des promeneurs, 57.

170 Joanne, Paris illustré en 1870, 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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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¹⁷¹」；若比較菸草工廠與大道兩個景點的文字，遊客在巴黎指南能夠見到兩種截 然不同的女性群象對比：一者是搭乘馬車徜徉大道與花園，穿著光鮮亮麗進行閒適 出遊的名媛貴女，相較之下此處遊客眼中的是另一個世界中為了溫飽而工作的巴 黎女性真正姿態。

除此之外，工作者不僅是工作展示的主角，甚至大型機具也被納入指南描述的 對象，作者推薦菸草製造廠內最有趣的場所是進行生產過程的動力室（la salle des forces motrices）【圖 5-13】：

此處每一個角落都一塵不染。由欄杆、輕巧的階梯與上方一樣由鑄鐵製成 的通道巧妙地環繞於鑄鐵凹槽層板製成的平台四周，讓人們能夠在兩具 總共將近一百馬力的幫浦所帶動的巨大方向盤、連枷與輸送皮帶之間安 全地穿梭。¹⁷²

此處象徵冰冷機器構築的現代工業世界，與當下主流審美觀點－大理石堆砌起古 典優雅的公共建築或強調豪華氣派的帝國風格天差地別，或許遊客會覺得無法適 應甚至是醜陋的，但以鑄鐵、玻璃、水泥取代石材、以機械取代人力這樣的無機質 空間美學卻是跨入現代工業與建築的起始點，百年後於二十一世紀被吾人稱為工 業遺產所珍視並加以保存。

旅遊指南中對於工作展示的解說現象，即便沒有詳加著墨，也隱約透露「觀看 工作過程是凝視建築空間和展示靜物之外另一種新興的參觀方式」這樣的概念出 現。身為中上階層、有別於勞工階級的旅遊者，前來此處找尋與眾不同的體驗，但 僅只於膚淺的觀看及消費這些工作者的展演場景，他們或許能夠透過博識指南的 介紹文字取得工業知識，表象式地成就學習心態與好奇心，實際上亦經過對比工人

171 Ibid.

172 Ibid., 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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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工作狀態，從一個不同階級的他者身上滿足自身的虛榮感。特別的是，此時的觀 光型態還未經歷人工精心設計而成的幕前－幕後的概念，這些遊客無意間透過造 訪工作場所見證了與浮華表象截然不同的巴黎，這些空間才是巴黎真正的骨幹與 血管，身處其中的工人與機械亦是將這個城市支撐起來的經濟命脈。

由於旅遊指南本質上就是一種提供旅客愉悅體驗的工具、呈現城市的正面形 象以吸引遊客是它的寫作取向，社會真實性不在其考量範圍。因此關於這類不屬於 帶來美好巴黎記憶的景點，旅遊指南並不會主動將它安排進短期旅遊路線規畫的

由於旅遊指南本質上就是一種提供旅客愉悅體驗的工具、呈現城市的正面形 象以吸引遊客是它的寫作取向，社會真實性不在其考量範圍。因此關於這類不屬於 帶來美好巴黎記憶的景點，旅遊指南並不會主動將它安排進短期旅遊路線規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