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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點值得細說。面子雖會因文化而異,但文化也並非固定不變。例如在日 韓語中有高比例的謙詞,但已漸衰減(Leech, 2007),或者在台灣也越來越少人會 用「敝人」一詞自稱。文化的變化反映在當不同世代面對面子的威脅與維持時,
有不同的因應,Burt(2005)研究不同世代的苗裔美國(Hmong-American)女性如何 拒絕不想要的追求者,指出如此差異。研究者以情境問題的方式詢問兩世代的女 性如何拒絕不想要的追求者,答案出乎意料──較年長的苗裔美國女性在面對不 感興趣的異性邀約時,會以明確的方式拒絕,不給任何的面子;但是年輕的苗裔 美國女性卻是以顧全對方面子的方式,委婉回絕對方邀請。
兩世代之所以有如此差異,背後原因在於長成的文化有異,年長的苗裔美國 女性在避難至美國前,所接受的是傳統的苗族文化。在婚姻上,苗族是搶婚制,
男性可以在夜晚將女性綁至家中,待滿三天後,婚姻關係即成立,而在搶婚的過 程中,因於習俗,女性會故意顯露出不情願的模樣。換言之,在苗族男女的互動 中,不情願可能是假裝的,真實心意如何,雙方了然於心。因此在這樣的文化之 下,當苗族女性面對不想要的追求者時,會避免透露出不情不願的曖昧暗示,以 防對方誤會,才會在互動中以直接的方式拒絕,讓男性羞愧而放棄,以免影響未 來的人生或婚姻,至於對方的面子就不是那麼重要了。年輕女性則相反,她們雖 然從母輩那繼承了苗族文化,但是他們在美國長成,受到西方文化的影響,會以
「我只想做朋友」這類典型的美式互動句子來回答。尤其,隨著時空的遷移,苗 裔美國女性的性別地位已漸增高,讓女性能夠用更寬厚的策略來回絕追求者(Burt, 2005)。就如同在第一章提到的,台灣的女性也存有類似的世代落差,但兩性平 等的觀念已漸滋長,年輕女性可比母輩有更多的因應作為。
第四節、弱者的反抗
年輕女性因為性別、年齡等因素,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權力結構,但是壓迫 不必然會帶來絕對的宰制,年輕女性仍有逃脫結構的可能,例如上一節中提到苗 裔年輕女性縱然面對著令人困擾的行為,但是卻可用「不傷和氣」的方法解決,
自己得以平穩生活。
這意味著,弱者在權力與結構的運作之下,承受壓迫,但是也並非沒有反抗 的 可 能 , 如 法 國 學 者 de Certeau (1984) 強 調 日 常 生 活 中 的 「 微 顛 覆 」 (micro-subversive),個體的能動性潛藏於結構,弱者憑藉自身隱微的力量,找尋 權力縫隙,以小小的力量對抗有權者,爭取生存的空間──重要的是,在 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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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rteau 的理論中,弱者並不企望完全顛覆、翻轉整個權力結構,弱者的抵抗反 而是一種「不拋棄主流社會秩序下的遁逃」,期盼在結構限制中,以自身力量,
由下而上反抗,爭取空間 (deCerteau, 1984 ; 轉引自 Highmore,2002/周群英譯,
2005:257)。de Certeau 道出弱者生存的另一種可能,在權力結構中,並非只存有
「顛覆權力」及「被壓迫」兩種涇渭分明的結果,相反地,de Certeau 認為沒有 太多籌碼的個體可以伺待機會、策略性地偷襲權力,結構未有大損失,但弱者卻 可贏得些微的勝利,得以生存。
de Certeau(1984:29)在《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中,提出弱者如何因應 權力束縛:「儘管弱者面臨到被手段壓抑或隱蔽的情況,但是只要透過 『la perruque』這種日益普遍、蔓延的戰術運用,就能生存下來」。「la perruque」,指 的是一種假公濟私的偽裝策略,弱者表面上偽裝成有權者期望的樣子,但實際上 卻違逆權力的要求,例如老闆規定上班時間得認真工作,但員工卻趁老闆不注意 之際,偷偷摸摸地利用上班時間偷寫情書、做自己的事等等。也就是說弱者雖然 身處權力的監視範圍內,但透過偽裝,還是能達到自己的目標。
對於弱者來說,「la perruque」不受時空限制,只要有權力施作之處就有運用 之必要。除了前述的線下例子之外,線上空間也可是個可發揮之處。例如,在石 婉婷(2013)的研究中,有位電視台在家記者喜愛使用臉書打卡,即使上班時間亦 是如此,但是主管非常反對下屬在工作中打卡。此記者為了滿足自己的媒體使用 慾望,採用「la perruque」,表面上服膺主管的要求,認真上班,但私底下卻鋌 而走險,繼續在公司打卡。為了躲避監視但又滿足自己的使用慾望,該記者用了 一點小技巧完成自己的需求。例如在敏感時機、也就是監視最密切時,服從權力 絕不打卡;但若覓得權力縫隙,例如主管因事忙碌時,就開始行動。當然,為了 能在權力監控下爭取自己的空間,此記者必須有所妥協,例如不能使用公司的真 實名稱打卡,得改用隱晦的地標,此外也不能在照片上標記同事,避免被主管發 現。
由此可知,弱者是靈活的,不與權力硬碰硬,尋待最佳時刻,透過偶爾的衝 撞,突破權力的約束。弱者雖未能翻轉結構,但已「撥動」了權力結構,突破箝 制,爭取到生存空間 (盧嵐蘭,2007:184)。
是以 de Certeau 是樂觀的,認為個體縱使身處結構中,但依舊具有能動性。
這樣的理論對於本研究來說,具有積極的意義──提醒著我們,弱者不單單只是 被壓迫、管束而已,結構與個體之間乃存有複雜的動態關係,依循 de Certeau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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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路,弱者如女性也是擁有力量的一群,透過日常生活中的反抗,爭取空間。
因此,本節以 de Certeau 的理論作為基底,探討弱者反抗的可能。在架構上,
先論述有權者如何管控弱者,接著再談弱者的因應方式。
壹、權力的運作
de Certeau 對於權力的上、下位,有專屬的詮釋,他用戰略(strategy)與戰術 (tactics)形容有權者與被支配者間的權力運作。
戰略(strategy)是一種權力關係的計算,只要某個具有意圖與權力的主體 (subject)被隔離而出,就得以操弄戰略,例如事業、軍隊、城市等等即是。劃定 權力範圍後(de Certeau 將之定義為「地點(place)」),有權者以此作為基礎,在當 中制定規範、操弄權力。在戰略的使用下,有權者進而可控制、約束居於權力下 位的弱者(de Certeau, 1984:35-36)。
也就是說,戰略的施展需有具體的目標與範圍,有權者才有辦法對弱者進行 管控。在這樣的定義下,除了城市等實體空間之外,虛擬的網路空間也是戰略可 以操弄的範圍。以臉書為例,權力範圍指的是臉書網站,在此範圍內,有權者可 盡情操弄權力。臉書中的戰略,即是要求使用者必須「分享」──分享各式各樣 的個人相關資料,如電子郵件、心情狀態、個人照片等。臉書在機制上或隱或顯 地提醒使用者此規範,例如在註冊臉書時得提供個人電子郵件,個體無法抗拒,
必須服膺規定,否則註冊失敗,就無法進入場域(蔡依桃,2014)。
尤其,就 de Certeau 而言,權力的施展植基於「視覺」而生:
這是一種通過視覺對地點的控制,在某個場所,目光將外來的力量 轉變成我們可以觀察、測量、控制,並將其納入到自己的視線之中 的對象。從這裡開始,空間的劃分使得敞視的實踐成為可能。(de Certeau,1990/方琳琳、黃春柳譯,2009:97)
所 謂 的 地 點 (place) 指 的 是 有 權 者 可 施 展 權 力 、 弱 者 完 全 被 支 配 的 場 所 (de Certeau,1984)。在地點內,有權者透過視覺上的觀看,達到監視控制的目的,弱 者就像籠中之鳥般,在有權者的審視下,難以遁逃。弱者在被觀看下,臣服權力 的要求,遵守秩序,否則若有抗逆,懲處隨之而來。換言之,有權者透過觀看而 窺視、甚至監視,造成弱者的壓力(林宇玲,2002)。de Certeau(1984:37)是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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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弱者乃立於敵人的視野與領土之中」(within the enemy ‘s field of vision and territory),因此在視覺的運作之下,弱者被戰略幾乎壓得喘不過氣來。
然而,de Certeau 的可貴之處在於他是樂觀的。此一小節描述權力如何施展 時,給人的感覺就像是 Foucault 的「全景敞視概念」──權力紮紮實實地瀰漫於 空間的每一處中,被觀看者的恐懼一直存在,在監控之下,弱者自我規訓,服膺 權力,無所反抗,有權者所要求的秩序得以建立。不過,就 de Certeau 而言,雖 然他肯認權力所造成的監視與壓迫,但他卻認為縱使結構再怎麼強大,也絕不會 毫無破綻,在「地點」之中可能隱藏著難以被視察到的權力縫隙(盧嵐蘭,2005)。
是以,因視覺而生的權力控制,並非如想像中的牢不可破,只是弱者需多費 心思,善用形勢遮掩自己的行為,或者伺待時機,覓得權力的縫隙,游擊突襲,
才有辦法建立免除壓迫的空間(space),得以生存(de Certeau, 1984 ; de Certeau, 1990/方琳琳、黃春柳譯,2009:97)。
總結來說,雖然 Foucault 與 de Certeau 皆陳述了結構所帶來的宰制力量,但 是 de Certeau 卻認為權力再怎麼鋪天蓋地,弱者也有逃離的機會,他直指了權力 的可能破綻與弱者的能動性。de Certeau 的理論為弱者帶來生存的曙光,縱然弱 者被權力壓迫,但若能尋得權力縫隙,仍有生存的可能。
貳、以戰術反抗
de Certeau 認為弱者並不會安於壓迫,弱者生存的關鍵在於戰術(tactics)的運 用。戰術,指的是「一種經過計算的行動,而行動是否得以進行,取決於正統場 所(proper locus)的缺席」(de Certeau, 1984:37)。行動之所以需等待權力的缺席時 機,是因為弱者不似有權者有專屬的「地點」,可在某具體範圍內施展權力。在 缺乏立足之地、沒有行動基地的情況下,弱者只能在有權者的監視下,四處逃竄、
躲避,以游擊戰術的方式伺機行動,營造暫時的躲藏空間(space)。所以,戰術成 功與否的關鍵在於「機會」的有無,弱者必須耐心等待,才能成功反抗。不過須 強調,「機會」只存在於當下,弱者所贏得的勝利沒有辦法保存,戰術是流動的 (mobility),無法歸納成為規則、也無法再製當時的成功條件,弱者需善用眼前的 機會,才可成功 (de Certeau, 1984:35-37)。
弱者會在日常生活中的細微之處,使用戰術反抗,例如在城市的規劃上,有
弱者會在日常生活中的細微之處,使用戰術反抗,例如在城市的規劃上,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