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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儒與商到儒商:懷德堂町人學者之出現

第四章 懷德堂成立及其意義——以儒與商為焦點

第三節 從儒與商到儒商:懷德堂町人學者之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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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山注重實踐道德,故學習的意義偏向於修身功能。

竹山的弟弟中井履軒,名積德,字處叔,號履軒、幽人,諡文清。392他也 與哥哥一起跟從蘭州讀書,其對學習的解釋與竹山接近。他在《論語.學而一》

的註解,言:

學與習同類而異事。學是從人受指導焉,或考之書傳擇古人言行而師法之 也,未著於行矣。習則駸駸入乎,行不當以學之不已為學。393

履軒說明「學」與「習」的差異,認為「學」本身只是知識上的理解與掌握,將 這些知識轉變成行為規範的是「習」。可見竹山與履軒都主張將知識實踐到社會 才是真正的「學習」。

以上可說明,懷德堂儒者對「學」的解釋,從商人可以至聖的方法,擴展到 追求人生幸福之來源,最後成為「實踐道德」之義,這也是懷德堂儒與商互動的 特色。日本儒學往民間發達之時,以往的儒者,如中江藤樹研究如何使所有的日 本人都可以接受儒學,提倡「時、所、位」之說,推動孝德,伊藤仁齋提倡「道 在人倫日用」,將「道」向各個階層的人開放。那麼懷德堂儒者透過這樣的教書,

向民眾提供更具體的實踐儒道之方法,可謂進一步地將儒學落實到民間。

第三節 從儒與商到儒商:懷德堂町人學者之出現

經由懷德堂儒者的努力,大坂商人進而吸收儒家思想,懷德堂終於培養出經 商的學者,他們一邊做生意,一邊繼續研究,成一家之言,這可謂懷德堂最獨特 的現象。本節介紹懷德堂出身的代表町人學者,富永仲基、山片蟠桃、草間直方 本的主張,並探討他們的主張。

一、富永仲基(道明寺屋三郎兵衛)

字字仲、仲子,號謙齋、南關、藍關,「五同志」道明寺屋吉左右衛門之三子。

392 名積德,字處叔,號履軒、幽人,諡文清,出生於大坂,中井甃庵之二男。履軒八歲時,與 乃兄竹山一起跟著蘭洲在懷德堂學習儒學。1766 年履軒受到京都的公卿高辻胤長(1740-1803)

聘請,離開大坂赴京都教書,一年後他回到大坂,終於離開懷德堂開設私塾「水哉館」,進入 埋頭研究經典的生活。

393 中井履軒:《論語逢原》,收入關儀一郎編:《日本名家四書注釋全書》論語部四(東京:東洋 圖書刊行會,1925),頁 10。此書原文為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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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基從小與弟弟荒木蘭臯(1717-1767)一起跟從三宅石庵學習儒學。然而,他到 了十五、六歲,寫成《說蔽》批評儒家的學說,此書已經亡佚了,但傳說因為如 此,石庵將他逐出師門。仲基於是來到大坂池田,投奔釀酒商鍵屋的養子蘭臯,

參加田中桐江(1668-1742)開設的「吳江舍」,並且開始研究佛學,1745 年撰寫

《出定後語》,檢討佛學思想發展歷史,同時進行批評性的檢討。此時他已經罹 患肺病,隔年完成《翁の文》為自己學說集大成,同年三十二歲逝世。

根據前文,可知仲基的父親道明寺屋吉左右衛門(富永芳春)為含翠堂與懷 德堂的開設出資,是對儒學教育非常熱心的富商。那麼,好學商家出生的仲 基,究竟為何決定離開懷德堂,批評儒學呢?

仲基的《說蔽》已佚亡,我們無法得知他如何批評儒學,但在他的著作《出 定後語》進行分析佛教中,提到儒學做比較。仲基批評儒者性論:

譬之儒家有性之說,世子云,性有善有惡。告子云,性無善無不善。孟子 云,性善。荀子云,性惡。楊子云,性善惡混。韓子云,性有三品。蘇子 云,性未有善惡。性善惡之說,蓋亦致此而極矣。然而其實皆空言也,何 也。苟於其身,為善則可,亦何擇乎性之善惡,苟於其心,無惡則可,亦 何察乎理之空有。徒以是說互相喧豗者,事皆于于無用。故曰,其實乏於 實理,性相近也,習想遠也。是真孔子之說,性善惡,此時未之有也。諸 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是真迦文之教,理空有,此時 未之有也。是事誠乎相類,足以譬焉。394

他主張不必檢討性之善惡,並指出孔子沒有論性,後代儒者受到佛教的影響互相 爭論性之善惡,批評都沒意義,可見他受到古學派的學說影響。他則注重的是為 人的態度,說「苟於其身,為善則可」、「苟於其心,無惡則可」。是故,對他來 說,儒、佛的學說或學派的分別不重要,他表明自己的學派學說,言:「吾非孺 之子,非道之子,亦非佛之子,傍觀乎其云為,且私論之然」395,可見他不想站 在某一個學說,而進行客觀的分析,說:

基幼而間暇,獲讀儒之籍,以及少長,亦間暇,獲讀佛之籍,以休,曰,

儒佛之道,亦猶是也,皆在樹善已,然而至其因緣道之義於細席也,則豈 得無說乎,則不能無屬籍也,於是乎出定(按:《出定後語》)成……。396

他透過精讀儒家與佛教的經典,發覺都是「皆在樹善已」,這些學說皆可以歸納 為「善」之根源。換言之,他追求終極的「善」,提倡普遍性道德之重要,其言:

394 富永仲基:《出定後語》,收入水田紀久、有坂隆道校注,《富永仲基 山片蟠桃》,《日本思想 大系》第 43 卷(東京:岩波書店,1973),頁 127。此書原文為漢文。

395 富永仲基:《出定後語》,頁 134。

396 富永仲基:《出定後語》,頁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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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法雖相萬乎,其要歸于為善,苟能守其法,而各篤于為善,則何擇于 彼此,佛亦可,儒亦可,苟為為善者,乃一家也,何況同宗佛,而異其 派者乎,徒爭其派之有異,而無為善者,吾不知之矣,文亦可,幻亦 可,其志誠在為善,則何不可,徒淫于幻與文,而不在為善者,亦吾不 知之矣。397

仲基說「佛亦可,儒亦可,苟為為善者,乃一家也」這一句可說明,他並不是否 定儒、佛,所有的「道」都到達「為善」。再者,他主張「為善」是天地自然的道 理,其言:

夫善之當為,惡之不當為,為善則順,為惡則逆,是天地自然之理,固不 待於儒佛之教。398

這可說明他相信人本有的德性,順著天地自然,人即可為善。

以上可知,仲基並不否定儒學本身的學說,他批判後代儒者以自己的學說來 互相攻擊,或過於主張自己的正當性。町人出身的仲基發覺學者專心追求「道」

的真理,而其研究成果往往無法運用到現實社會。是故,仲基徹底追求普遍性到 的道德,提倡「為善」實踐到社會裡。換言之,他一向摸索在町人社會裡可以實 踐的道德倫理,這時候他也會運用儒家的倫理。

二、山片蟠桃(升屋小右衛門)

名芳秀,字子厚,本姓長谷川,出生於播磨國的農家。蟠桃十二歲時赴大坂 當金融業「升屋」別家(升屋的分家)的養子,去「升屋」本家當學徒,受到升 屋主人的推薦,開始懷德堂上課,跟從中井竹山、履軒兄弟讀書,到了五十五歲 開始撰寫《夢の代》,但隔年竹山逝世,便跟著履軒繼續下筆,其內容包含天文、

地理、經濟、歷史、思想等。1819 年蟠桃七十二歲時,幕府肯定他長期的功績旌 表。

筆者在第二章幾次引用蟠桃的學說,他將大坂商人的經濟活動形容為「讓血 液循環順暢」,大坂似乎成為日本的心臟一般,將營養流傳到全國的存在,可以 看出他對商人的身份毫無自卑。然而,大坂商人的勢力越強,當時日本社會,尤 其儒臣的賤商觀便越與日俱增,面對這樣的狀況,蟠桃怎麼回復商人的存在意義

397 富永仲基:《出定後語》,頁 138。

398 富永仲基:《出定後語》,頁 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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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其言:

(現在)昇平之時而不必擔憂戰國,萬民獲得其位,想要爭奪的只有 「利」。……人提供我便取之,人取得我便給之,這兩者之術,皆是賣、

買也。約略說,賤則買,貴則賣,范蠡、子貢、白圭,皆不用其他術。買 賣之道,長遠哉!399

他說明日本迎接泰平,不再互相打仗,便開始圖利。這彷彿蟠桃主張牟利的不只 是商人,人人都追求利益,搬有運無,便可謂之「買賣」。而他指出商賈出現於 儒家經典,受到正面的評價,並且其職業已經具有漫長的歷史,可見他在儒學的 書籍中找到商人的意義。接著,他試圖反駁當時批評商家的言論或賤商觀念:

嗚呼,不能吃金銀!多則賤,少則貴,是理所當然也。金銀推擠如山,而 無米何以?徒然將「米」賣得便宜,則被諸國收買之,亦有何益?有多買 進米的商家,不可惡之,這則是藩國之富有也。萬一發生意外,即可買回 來此米,可以拯救民眾。400

蟠桃認為「金銀」的價值完全比不上「米」,是因為「米」是生命的來源,並不 是賺錢的根源。是故,他毫不猶豫地擁護富商,證明商人買進米對藩國有極大貢 獻,間接可以拯救人命。他又對當時的物品漲價問題加以分析:

徒然涉及到物價,必須引起極大的害。所有物價之事,不可欲強硬壓 低。……物價之事,必須委託商賈即可。……我賣的貴而他人賣的賤,我 則賣不出去而他人俄然賣出去。又說貴則不可買,不買便自然地變便宜。

這是至拙之言,然而至理之言也。官方不可測量物質之有無而操作物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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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明經濟活動都是供需平衡之間的變化,連商人也不能操弄。是故,他反對政 府調整物價,破壞自然的經濟活動。他如此說明商人與漲價的問題無關,反駁漲 價之際指責商人的風潮,例如荻生徂徠言:

商人崛起,而日本全國的商人團結一體,將地方藩國與江戶的物價故意調 為相同,故敵不過數萬商人的團體勢力。幕府下令物價也不會下降。402

399 山片蟠桃:《夢の代.經濟第六》,收入水田紀久、有坂隆道校注,《富永仲基 山片蟠桃》,《日 本思想大系》第 43 卷,頁 398。

400 山片蟠桃:《夢の代.經濟第六》,頁 369。

401 山片蟠桃:《夢の代.經濟第六》,頁 379。翻譯參考張崑將:〈從前近代到近代的武士道與商 人道之轉變〉,《臺灣東亞文明研究學刊》第 7 卷第 2 期(2010 年 12 月),頁 168,註 39。

402 荻生徂徠:《政談》,收入吉川幸次郎等校注:《荻生徂來》,《日本思想大系》第 36 卷,頁 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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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對這樣的說法。蟠桃反過來批評幕府言:

餓死,是政之罪也,不是凶歲之罪也。物價昂貴,是凶歲之罪也,不是商 賈之罪也。該十分辨別之,進行勸道。苟有救濟民眾之心,年年歲歲該圍

餓死,是政之罪也,不是凶歲之罪也。物價昂貴,是凶歲之罪也,不是商 賈之罪也。該十分辨別之,進行勸道。苟有救濟民眾之心,年年歲歲該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