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本近世儒學的發展及其意義—思想背景的分析
第一節 脫「禪」入「儒」：近世日本儒學之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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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戶主張；為了闡明儒家思想的真義，必要精讀《五經》，成立古文辭 學。以上可知，到了近世中期（元祿、享保時代）在江戶以羅山派的朱 子學與徂徠學為代表，在京都則以山崎派的朱子學、仁齋學與藤樹的陽 明學為代表，日本儒學分為各種不同的學派。懷德堂的學問正是這時期 興起。208
武內氏已經將懷德堂之前的日本儒學的發展加以探究。從以上的說明，可看到 日本儒學發展脈絡的線索，即是日本近世的儒學從禪儒不清、陽朱模糊的狀態 開始，儒學逐漸脫離禪宗而獨立，完成日本朱子學。之後興起對於朱子學的反 思，日本儒學開始分化，甚至形成日本特有的儒學，懷德堂的成立正在這樣的 思潮中。
然而武內氏的研究重點，主要在於日本儒學哲理之演變。本文則立足於武 內氏的基礎之上，著力於觀察近世日本知識階層如何接受儒家思想，及其過程 中發生的儒學演變與影響，試圖說明儒與商融合的的內在因素。是故，本章第 一節將梳理日本近世早期的儒學發展特質，探討日本儒學從禪僧之學獨立，逐 漸脫離朱、陽模糊的過程。第二節探討日本儒學獨立之後的成果，即是日本朱 子學的出現，說明日本儒學清晰化而形成的日本朱子學之特質。第三節分析日 本朱子學成立後的各種反應，指出日本儒學在往各個階層生根的過程中開始多 元化，並藉由當時的儒者之言說，尋找儒與商融合之線索。最後第四節完成小 結。
第一節 脫「禪」入「儒」 ：近世日本儒學之形成
日本近世早期的儒學最大的特色是從「禪僧」中獨立而出，在這波思潮 中，儒學終於不只是日本上層階層的研究對象，而開始影響到日本社會，這可 說是日本儒學入世的開端。本節主要針對禪僧出生的儒者：藤原惺窩、林羅山 加以分析，說明此兩位學者對日本儒學貢獻及其主張，考察儒學從禪僧獨立而 影響到日本社會的情況。
一、藤原惺窩（1561-1619）：儒學之獨立
藤原惺窩是日本第一位放棄僧侶身份，提倡儒學之學者，對日本近世儒學
208 武內義雄：〈懷德堂と大阪の儒學〉，《武內義雄全集》第十卷（東京：角川書店，1979），頁 338-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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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 冷泉家是日本歌學大家藤原定家（1162-1241）之孫子藤原為相（1263-1328）為開祖的和歌 家世。
210 不只是惺窩家鄉的領主赤松廣通、石田三成（1560-1600）、淺野幸長（1567-1613）等，當 時有勢力的武將支持惺窩。這也可說明他的學問對戰國末期的武將們受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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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松永尺五（1592-1657）216、那波活所（1595-1648）217等，因此成為京學 派朱子學之始祖。
在禪寺裡讀書的惺窩，其儒學當然是宋學，他非常重視《大學》，在自著
《大學要略》中說：「熟諳此書，則不需百千萬卷。儒道不在於此外」218，當時 他的思想與當時的禪僧十分接近，便是朱熹、陽明不分。惺窩回林羅山的信中 寫道：「所謂大小程子之敬、朱子之窮理、金谿之易簡、陽明之良知，等也」
219，如此折衷且不排斥佛學的態度，以「異中之同」的學說為代表。
如朱夫子者，繼往聖，開來學，得道統之傳者也。後生區區置異論哉。
如陸文安者，有信而最學之者，信者排者，置不論焉。……故余亦疑其 所疑而已，非信而學。……微箕比干周武伯夷所為，各如不同，而所欲 亦如不異。故仲尼兼稱幷取，不偏廢。睠夫風雩日省，父子異氣象，異 中有同。故元氣周流之先聖，與其志傳其道。座春門雪之伯叔，異天 資，異中有同。故光風霽月之先生，授其圖接其統。同氣尚然，況他人 哉。由是推之，紫陽質篤實而好邃密，後學不免有支離之弊。金谿質高 明而好簡易，後學不免有怪誕之弊。是為異者也。人見其異，不見其 同。同者何哉。同是堯舜，同非桀紂，同尊孔孟，同非釋老，同天理為 公，同人欲為私。220
惺窩的儒學思想另一個特色是重視實踐，金谷治（1920-2006）指出：「惺 窩的儒學特色是倫理性與實踐性相當強，其思想偏向於實學。雖然實學也是宋 學的特質，但是惺窩的實學性比宋學更濃厚，其極點與朱子學顯然不同。」221 惺窩認為學者雖然必備知性的修養，但要能實踐才可謂學問之完成，其言：
學者之訪論稽古也，以嘉言學窮理，以善行學實其事。是為稽古。蓋言 行不二。雖學空言，治己治人，施及物，則實行也。非空言矣。雖學實
216 名昌三、字遐年，出生於京都。尺五其師惺窩一樣一生沒有出仕，在京都開私塾，後來收到 天皇與貴族的支持建立「尺五堂」教學，據說他的門下到達五千人。他被視為最繼承惺窩之 學的繼承人，確立了京學派。
217 名觚、字道円、平八，出生於播磨國（現兵庫縣南西地區）的農家。惺窩逝世之後，活所成 為肥後藩（現熊本縣）加藤家的儒臣，之後被聘請為紀州藩德川賴宣的儒臣，深受賴宣的信 任。
218 藤原惺窩：《大學要略》，收入石田一良、金谷治校注：《藤原惺窩 林羅山》，《日本思想大
系》第 28 卷，頁 44。此書是惺窩將《大學》的章句挑寫出來而完成。此書原文為和文，故 由筆者翻譯。
219 藤原惺窩：〈與林道春〉《惺窩先生文集（抄）》，收入石田一良、金谷治校注：《藤原惺窩 林 羅山》，《日本思想大系》第 28 卷，頁 111。
220 藤原惺窩：〈答林秀才代田玄之〉《惺窩先生文集（抄）》，收入石田一良、金谷治校注：《藤 原惺窩 林羅山》，《日本思想大系》第 28 卷，頁 110。
221 金谷治：〈藤原惺窩の儒家思想〉，收入石田一良、金谷治校注：《藤原惺窩 林羅山》，《日本 思想大系》第 28 卷，頁 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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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口言之心不知之，心知之身不踐之，則又空言也。非實行矣。可謂 言行一也。二之，則非稽古，非學者矣。雖然初學者徒然守空言，則臨 事變，藐然不知所以處之。故不如見行事之實驗矣。聖人修春秋，有 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222
以上可說明，日本到了近世時代，儒學開始從禪僧獨立，出現儒者的趨 勢。惺窩在統治者家康面前，公開自己並不是僧侶而是儒者，這是日本儒學入 世的象徵。其思想的特色是朱熹、陽明分不清，採取折中的立場，而他繼承宋 學的主要特色，則是重視實踐。惺窩與日本戰國武將交流，但又在德川家康掌 握天下之後，與政治保持距離。待其門人林羅山成為幕府官吏之後，儒學才開 始與政權密切互動。
二、林羅山（1583-1657）：儒學與官方的互動
林羅山是第一位成為德川幕府官吏的儒者。其任內五十年間盡力推動朱子 學，確立日本近世儒學盛行的基礎。他一生蒐集豐富的書籍，亦對許多中國經 典加以訓點等，奠定日本學者學習儒學的基本功夫。
林羅山出生於京都，名忠，字子信，號羅山。他十三歲入京都建仁寺，然 而沒有出家，而是專心學習儒學，到了十五歲便離開寺院回家，開始靠自學研 究朱子學。1604 年，羅山二十二歲之時，拜惺窩為師。翌年透過惺窩的推薦，
他謁見德川家康，成為幕府的官吏。1607 年，受家康之命而剃髮，其名改為道 春。之後，一生為德川家將軍（第二代秀忠、第三代家光、第四代家網）服 務。家康在世之間，羅山被賜為民部卿法印（當時最高的僧位），從事幕府的政 治、教學，來往京都和駿府（家康隱居之地）。羅山四十歲時，德川家光就任第 三代將軍之後，羅山更被重用，故他遷居江戶，成為當時的政治顧問。家光時 期，羅山的地位崇高，他起草法律、撰寫外交文書，編纂德川家的家譜、歷史 書等等，承擔幕府的重要文官角色。由於羅山的活躍，林家子弟在德川幕府的 地位也逐漸穩定，羅山的三子鵞峯（1618-1680）、四子讀耕齋（1624-1661），
皆繼承羅山而成為幕府的官吏，形成林家學派。
羅山一方面為德川政權服務，同時也盡力使儒學普及，並推動儒家禮儀，
按照《朱子家禮》來辦家人的喪禮。他四十九歲時，得到尾張德川家223的協
222 藤原惺窩：〈古今醫案序〉《惺窩先生文集（抄）》，收入石田一良、金谷治校注：《藤原惺窩 林羅山》，《日本思想大系》，第 28 卷，頁 103-104。
223 德川家家祖中最高地位的三家，尾張（現愛知縣的西部地區）、紀州、水戶的德川家稱為御 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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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在上野建立孔廟，並舉辦釋奠，此後兩年亦開私塾224講授儒學。總之，羅 山對儒者的身份提高，及推動日本近世儒學，的確有極大貢獻。然而，羅山在 幕府的身分仍然是僧侶，脫離禪、儒不分的狀態，完成儒者獨立還需要等待第 五代將軍網吉之世。我們在第二章第三節已提到過：網吉將林家的孔廟與私塾 遷移到江戶湯島，建立湯島聖堂舉辦釋奠，同時任命羅山的孫子鳳岡（1644-1732）任命為聖堂學問所的大學頭。這是日本儒者第一次正式獲得儒臣的地 位，儒者的在幕府的身份也終於可謂完全從禪宗獨立。
羅山的思想與其師惺窩的折衷學問不同，他的立場基本上是朱子學，亦批 評惺窩排佛不徹底225，主張「道」在人倫中，表彰人倫的重要性，強烈排斥佛 學：
二氏（老子與釋迦）所云道者，果虛無而無，寂滅而減。非吾所云道 也。古賢以易中庸合而言之。……夫道者教人倫而已。倫理之外，何別 有道。彼云出世，云遊方外。然則捨人倫而求虛無寂滅。實是無此理。
故堯舜設司徒之官，曰人倫之教者。……故曰，聖人無他，只人倫之至 也。226
然而，他在幕府中地位卻是僧侶，為了在幕府中擔任從政的儒者，羅山不得不 接受這個矛盾的身份，這樣矛盾的環境使得羅山產生「從俗之論理」的態度。
在第二章考察德川幕府施行的政策「寺請制度」，了解當時日本民眾的戶籍由寺 院來保證，所有的日本人成為佛徒，而佛教的權威相當高的情況。此外，如喪 禮般的佛事已變成日本人的生活習慣，由此可知，佛教既是日本的風俗，又是 日本人的信仰主流。換言之，羅山所遭遇的問題是：儒者應怎麼面對佛教？於
在第二章考察德川幕府施行的政策「寺請制度」，了解當時日本民眾的戶籍由寺 院來保證，所有的日本人成為佛徒，而佛教的權威相當高的情況。此外，如喪 禮般的佛事已變成日本人的生活習慣，由此可知，佛教既是日本的風俗，又是 日本人的信仰主流。換言之，羅山所遭遇的問題是：儒者應怎麼面對佛教？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