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懷德堂成立及其意義——以儒與商為焦點
第一節 從商到儒：大坂儒學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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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懷德堂成立及其意義——以儒與商為焦點
我們透過檢討日本近世的歷史與思想背景，已經了解大坂商人與儒學開始互 動的原因，同時理解近世前期的大坂雖然成為日本經濟的中心，但儒與商幾乎沒 有互動。然而，到了元祿時期，町人文化蓬勃發展的大坂，商人開始反思商人自 身定位和存在價值。自十七世紀末期，大坂逐漸興起好學之風，例如五井持軒
（1641–1721，懷德堂助教五井蘭州之父親）、三宅石庵的多松堂等，當時町人學 者在大坂開設私塾，懷德堂也在這樣的思潮中建立。然而，懷德堂是商人為學習 儒學共同出資所建立的學校，與儒者開設的私塾大不相同的是，商人儒者化與儒 學世俗化的開端。
很有趣的是，除了懷德堂之外，當時類似的學校在大坂陸續出現，如平野（現 大阪市平野區）的「含翠堂」、八尾（現大阪府八尾市）的「環山樓」等──並 且彼此關係相當密切。因此，筆者將在第一節分析含翠堂（在懷德堂之前便存在 的學校），進而藉此了解近世大坂的儒／商初期互動趨勢。接著第二節，我們探 討懷德堂的建立，透過觀察其肇基精神，理解懷德堂儒者如何將儒學滲透到商人，
以及其過程中的學說之變化。最後第三節，針對懷德堂町人學者加以探討，經由 懷德堂儒者的努力，商人吸收儒學的過程中，儒學對商人產生的作用如何？以便 闡明懷德堂儒與商互相的作用及其意義。
第一節 從商到儒：大坂儒學的發展
一、含翠堂之成立
含翠堂是 1717 年在攝津國平野鄉開設，延續到明治時代 1872 年關閉。平野 在大坂的邊緣，其歷史可追溯到九世紀，平安時代的武將坂上田村麻呂（758-811）
332之次子：坂上廣麻呂（787-828），他是平野的領主。在日本戰國時期，平野依 靠棉花生產而發展，到了近世已然成為人口大約一萬的聚落。333當時平野的坂上
332 平安初期的武將、公卿。791 年田村麻呂成功平定蝦夷地（當時抵抗朝廷的地方，北關東、
東北、北海道），被賜予征夷大將軍之位，收到很大的尊敬。後來此地位變成武門的榮譽。
333 脇田修：《近世大坂の經濟と文化》（京都：人文書院，1994），頁 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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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分為七家，含翠堂的堂主土橋友直（1687-1730）334是其中之一。土橋家為藥商，
故土橋友直年輕時去京都修醫學，同時也跟伊藤仁齋、東涯父子學習儒學，此外，
他亦向河瀨菅雄（1647-1725）學習國學，並認識其門人三輪執齋（1669-1744）
335。由此可見，友直在京都與不少著名的學者交流，也因他與執齋交往密切，便 使他對陽明學特別產生興趣。1703 年他回到平野，開始辦讀書會，由於當時平野 沒有學習儒學的地方，友直便想要為桑梓講授儒學。336起初並不順利，根據執齋 的記錄：
原野鄉（按：平野鄉）的農民三上如幽夫婦共修禪學，數年以來力行坐禪。
他們讓其養子七郎兵衛門（按：友直）去京都讀書，幾年後他返鄉，推 薦父母學習儒學，如幽夫婦也便立志。於是，戌年起他們在家開始辦一月 三次的讀書會，招集兩、三個鄉中之子弟教學。鄉民卻都是一向宗之徒，
皈依佛教，故其趨勢難以改變，而中斷了讀書會。然而，七郎衛門父母夫 婦四人絕不放棄，仍集合學習。正德四年（1714 年），同鄉成安源右衛 門也立志開始跟著他們讀書。此後，幾個鄉民也陸續參加，成為一月六次 集合學習，或聘請京都大坂的學師受教，其讀書會不間斷地持續下去。337
以上可證明，雖然當時日本儒學已經發展到最高峰，伊藤仁齋、荻生徂徠等的大 儒陸續出現，但儒學卻還沒滲透到世俗社會，一般民眾的主要精神依據仍是佛教。
友直的讀書會雖然沒有成功，但他卻不放棄儒學，經過他一家人十年多的堅持，
以及成安源右衛門（平野七名家之一）的加入，其他民眾也陸續匯聚，含翠堂終 於成立。友直與一群同好──被稱為「興立生員」的土橋宗信、成安榮信、德田 宗雪、中村保之、井上赤水、富永芳春等共同出資，執齋則負責「協助生員」338， 借用赤水府邸的房間為堂舍開設學校。
友直言：近年平野鄉人一起合作，建設校舍聘請名儒講學，被稱為含翠堂。
此鄉人有許多實行孝悌之徒，願施救餓，成為近里之榜樣。339
334 出生於泉州貝塚（現大阪府貝塚市）的三宅家之三男，後來當成土橋家的養子繼承此家第十 三代。他擔任家鄉的惣年寄（地區最高位領導者），盡力開設含翠堂等其一生為自己的家鄉服 務。
335 名希賢，出生於京都。執齋十八歲時，去江戶跟從崎門學派的佐藤直方學習，但後來對陽明 學產生興趣，開始崇拜中江藤樹，因此被開除。他經由上野國前橋藩（現群馬縣前橋市）的 儒臣，回到京都。到了四十八歲，他又赴江戶開設私塾「明倫堂」，培養許多學生。
336 土橋宗信：〈含翠堂記〉，收入含翠堂顯彰會編：《含翠堂》（大阪：平野戶主會，1985），頁 12。
337 三輪執齋：〈原野學問所〉，《執齋先生雜著卷之一》，收入井上哲次郎、蟹江義丸共編：《日 本倫理彙編》第 2 卷（京都：臨川書店，1970），頁 442-443。此文原文為和文，譯責筆者 自負。
338 森繁夫：《含翠堂考》（大阪：大阪青年塾堂，1942），頁 13。
339 土橋友直：《本朝學校記》，收入梅溪昇、脇田修編：《平野含翠堂史料》（大阪：清文堂，1973）， 頁 333。此書原典為和文，以下引用之處，譯責筆者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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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直將建設含翠堂的平野町人稱為「實行孝悌之徒」，可見他們非常重視儒學的 道德倫理，同時可看出含翠堂成立的目的是以儒家思想來「教育」與「濟民」。
340首先分析含翠堂的教育理念。友直認為：
若在現在的風俗之下，開設學校教育大人，必有扞格不勝之憂。於是聘 請有教育才能者，進行教育孩子並培養此才，過了五年必有小變，十年 之後有大改變，而扞格之大人也隨著變化，最後可以改善風俗。341
他注重兒童教育，其最大的目的是「改善風俗」。伊藤東涯也在〈含翠堂記〉
言：
昔者子游為武城宰，以禮樂為治，……平野攝之屬邑也，鄉人素嚮學，
或造京肆業或舘殻師儒以問道。土橋友直亦其鄉有志之士也，嘗與舊族 數家謀直社學，……時時會集言志，將以化邑人。……嗚呼今之詩書，
乃古禮樂也。子游因夫子之言，絃歌武城。今土橋氏聞夫子之道于千歲 之後，將以詩書訓迪其邑，則其志固美矣。342
東涯將友直比擬作子游以禮樂治武城，讚美友直以儒道教化平野的庶民。由此 可知，友直設立含翠堂最重要的意義，是以儒學倫理教育民眾，並達到「移風 易俗」之效。
然而，友直過世後，含翠堂的學生對這樣的學風感到不安，請三輪執齋將含 翠堂的學風統一。執齋在〈含翠堂記〉回答：
夫道無一定的法，而法有一定的道。能修一定的道為一定的法。343
可見執齋也認為不需要追求唯一的說法，而以修道為一。他接著言：
富貴者施捨慈愛貧賤者，貧賤者親近拜領富貴者。才者教愚者，愚者學 賢者。大家在外一起負賦役，在內從父兄，養妻孥。則其說有所不同，
然皆是堯舜之徒。344
340 森繁夫：《含翠堂考》，頁 6。
341 土橋友直：《本朝學校記》，頁 324。
342 伊藤東涯：〈含翠堂記〉，收入梅溪昇、脇田修編：《平野含翠堂史料》，頁 311。原文為漢 文。
343 三輪執齋：〈含翠堂記〉，收入含翠堂顯彰會編：《含翠堂》，頁 14。此文原文為和文，以下 引用此文之處，譯責筆者自負。
344 三輪執齋：〈含翠堂記〉，頁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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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很清楚呈現含翠堂的教育目標並不是研究儒學的內部差異，而是普及教育、
轉化風俗，因此含翠堂在聘請儒者講學時，也不限流派。根據「含翠堂歷代教授 講師」345名單中記載，陽明學家的三輪執齋、古義學派的伊藤東涯、伊藤蘭嵎
（1694-1778，仁齋之五男）、伊藤東所（1730-1804，東涯之三男），懷德堂的歷 代學主及五井持軒、蘭州父子、三宅觀瀾等，許多當時的大儒，都曾授業於含翠 堂。這樣的宗旨，也促使當時知名儒者躬親民間授業，如伊藤仁齋的子孫，繼承 了仁齋傳道於民的精神，特地到平野講課。由此可知，含翠堂的創設，對儒學朝 向民間流動，以及大坂儒與商的互動，有極大的貢獻。
含翠堂除了教育民眾之外，還盡力賑恤窮民的事業。含翠堂成立後兩年，友 直提出另外設立基金，積存賑給料之方針。興立生員之一的土橋宗信說：
友直認為此鄉農工商相交，與近鄰的小邑不同。是故遭遇荒年，面臨飢餓 的人數恐怕到達一千人，難以臨時濟民，自今志同道合，以備之。346
這句可說明平野鄉與懷德堂人口結構之迥異。懷德堂位處大坂中心，住民泰半是 商人，平野鄉則在大坂的邊緣，農、工、商相交，是故容易受到饑饉的影響。此 後，每次平野鄉面臨荒年，含翠堂便利用此基金賑災，尤其 1732 年在西日本發 生餓殍枕藉的「享保大飢荒」（享保の大飢饉）時，平野鄉一人都沒餓死。結果 當地的領主本多忠良決定以後資助含翠堂之經濟，加上允許家臣去含翠堂學習儒 學347，含翠堂終於成為公認的學校。
二、大坂儒者的出現：五井持軒與三宅石庵
根據 1679 年出版的《難波鶴》記載，當時大坂的儒者才八位（包含三位儒 醫），但多半以詩文聞名，真正講儒學的人極少，其中代表儒者即是五井持軒
（1641-1721）。348他出生於大坂，名守任，十五歲赴京都，跟伊藤仁齋、中村惕 齋（1629-1702）349學習儒學，三十歲回到大坂開設私塾，之後大約五十年一直為 大坂町人講儒學。持軒特別喜歡講《四書》，故被稱為「四書屋加助」。他的三男 五井蘭洲，繼承父親的精神，對懷德堂的學問發展有極大貢獻。
345 森繁夫：《含翠堂考》，頁 18-20。
346 土橋宗記：〈含翠堂記〉，頁 12。
347 〈本多忠良下賜米につき覺書〉，收入梅溪昇、脇田修編：《平野含翠堂史料》，頁 229- 230。
348 脇田修：《近世大坂の經濟と文化》（京都：人文書院，1994），頁 181-182。
349 出生於京都的大商家，名之欽，字敬甫。惕齋從小好學，獨自學習儒學，對當官沒有興趣，
349 出生於京都的大商家，名之欽，字敬甫。惕齋從小好學，獨自學習儒學，對當官沒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