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酒與祖先祭祀之變遷
第二節 從神聖到世俗
當英國人喝下第一杯加了糖的茶,是一樁重大的歷史事件,因為他預 示了整個社會將要轉型,社會與經濟基礎都會脫胎換骨。(Mintz 1985:214)。
當居住在台東平原的阿美人喝下第一口從日本人或是漢人 payrang 那邊得 來的酒時,他們又是怎麼解讀這樣的過程。相同的,酒在馬蘭阿美人的歷史變遷 過程裡,也經歷了與糖的生產演變類似的過程,但是並非像糖一樣是長時間的漸 進式改變。相反的,酒的使用,不管是內在還是外在的改變因素,都只在短短的 一百年內就幾乎完全改觀,是什麼樣的力量讓馬蘭阿美人的社會文化能急速改 變,則是接下來討論的重點。這樣的改變對於部落集體還是個別的家屋,是如何 的交互作用,而為族人接納,並融入馬蘭阿美人的社會文化中。
一、酒的神聖性轉變:從小米到稻米
在馬蘭社的遷徙過程,其遷徙的原因多是為了擴展耕地的關係(李玉芬 2007:90-97),可以看出馬蘭阿美人的傳統經濟是以農務為主。在《蕃族調查報 告書》中,指出馬蘭阿眉人性情愚直,勤勉於農耕,...,因為馬蘭阿眉人為純粹 的農民…沒有一日不出門從事農耕。…社內畜牛有三千頭之多。…(佐山融吉 1912:30-32)。這樣的描述可能受陳英《台東誌》的文獻資料所影響,但是,不 可否認的,馬蘭阿美人對於農業生產的重視,傳統的農業經濟生產,最重要的作 物是小米(lamelo)、稻米(panay)。自日本時代以來,因為與漢人接觸的早,
馬蘭阿美人就開始大量以種植水稻為生,很早就放棄小米的種植改行水田耕作
(河野喜六 1924;佐山融吉 1912)。其實,這樣的過程並不是很快的完全的放棄 小米的種植,而是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才逐漸不再種植小米,畢竟,小米仍是 歲時祭儀所圍繞的神聖物質。以下有關從小米種植到水到轉作的討論,主要參考
黃宣衛(2006)以及田野訪談資料整理所做的進一步論述。
(一)酒與轉作:從小米到稻米的主食改變
在部落有關小米的種植的相關知識,除了少數 50 歲以上的族人有印象小時 候家裡有小米外,對於小米的來源或是種植過程,都是聽老人家說的,自己沒有 實際參與過的經驗;6、70 歲以上的老人,才知道栽種小米的方法,但是對於有 關小米的 paysin 禁忌,卻是有點模糊,直說很麻煩;對於圍繞著小米的歲時祭 儀的舉行方面,目前只有 7、80 歲以上的老人才知道,但也因為年代久遠,而記 憶不夠詳細完整。小米的耕作過程與其他阿美族的差別並不大,所以在本節中並 不再重述,因為,探討小米的耕作並非本節的主旨。本節的討論重點以圍繞的小 米的歲時祭儀的舉行,以及因為改作而產生的轉變,來進一步探討釀酒的原料的 改變,以及政府的酒專賣政策,是否讓族人對酒原有的意義產生變化。
(二)小米時期:不可交易的主食
在小米還是主食的時期,小米是不會被用來與異族做交易或買賣的,因為小 米關係到整個家族的興盛與衰敗,在向祖靈獻酒的儀式裡,都會祈求五穀豐收,
家畜繁盛,為家人祝福平安。而小米被認為是神聖的物品,屬於神秘的,所以,
在部落內,可以在平安祭這一天向去年小米豐收的人家借小米種,來做為今年播 種之用,以祈求本年可以豐收。因為在他們的概念中,將小米的欠收視為一種禁 忌 paisin,也是危及整個社會秩序的一種污染(polution),因為欠收勢必會造成 糧食不足,糧食不足就會讓家人飢餓,也進一步污染了整個家、氏族、甚至部落,
讓一切都不順利。
報導人Nikal3就記得,小時候有一年家裡的小米欠收,只好吃旱稻、甘 藷和一些雜糧過日子。在平安祭那一天,家裡的faki不知道從哪裡拿回 來一把小米種,4向家長說明這是今年要播種的小米,希望今年可以豐 收,再由家長澆以米酒,向祖靈祈禱完後。因為,種子是借來的,所以 要融入自家種的小米種裡混合,並由家長生吃一口後,才可以成為本家
3 Nikal ,1921 年生,86 歲,女,住馬蘭,目前仍種植蔬菜自己食用。
4 一把小米大約十株。一捆小米大約十把,一百株。
的種子,不會亂跑。後來又請部落的頭目和巫師來祈福後,才開始播種。
播種的時候,又要遵守許多的paisin,不可以喝水,說話也要說相反的,
小孩不可以接近田裡等等。在這一年收成結束,放入穀倉完畢後,又到 了平安祭那一天,faki到家裡來拿了一捆的小米到集會所去,說要去還 給去年借我們種子的人。
從以上這個情況來看,平安祭可說是整個部落大和解的時候,這一天是沒有 禁忌的,連禁忌最多的小米種,都可以在這裡借用或返還。可是,需要理解的是,
在馬蘭阿美人的概念中,小米種是不可以買賣的,如果需要借用則又需以好幾倍 返還,而只有在特定的平安祭這一天,而這一天也剛好是馬蘭阿美人時間概念中 的年中,也是和解的一天,才可以行使這樣的動作,因為 Nikal 說這樣小米才不 會在中間跑掉。接著,卻需要先把借來的小米種,先混合自己家留下來預備來年 播種用的種之後,還需要重複與收成入倉的儀式一樣的過程後,才可以納入自家 的小米種,因為這樣就不會連自家種的小米都被帶到別人家去了。
在收成入倉儀式後,faki 到家裡來拿小米回去返還給借小米種的人,其返還 量的概念,則是以當年小米收成後的收穫所得來衡量要還多少。
Nikal 說,如果是大豐收,可能就要還兩、三捆小米;如果一般的收成 量,就大概還一捆;如果收成仍然不好,就不用還,等到哪一年收成好 了再還。
因此,在這以小米為主食的年代,小米是不可以買賣的,而且有借有還,其返還 的能力還決定於該年的收成的量,因此,對於重視部落的秩序和諧的阿美族人來 說,平安祭是維持部落秩序的重要節日。
小米因為儀式的需要,可以說是不可交易的神聖物品。如果有借償,則又需 通過一系列的儀式,將外面借來的小米種納入自己的穀倉,以免小米跑掉。而返 還的過程,又需因應各家戶的能力來償還。在這裡要強調的是,以小米為主食的 年代,小米是不可以被當成商品交易的,即使遇到了飢荒時,也不可以向別人家
要小米來食用,只可以透過食用其他的旱稻、甘藷、雜糧等來讓家人溫飽。總之,
在馬蘭阿美人的概念中,小米是神聖不可分割的儀式的一部份,雖然是較不穩定 的主食,但不可以被取代。可是,又如何發展成現在幾乎不再種植小米,反以米 飯為主食的現象,則需從日本時代的水圳的完工與政策性推廣水稻種植討論之。
(三)從小米到水稻:可以交易的主食
雖然在文獻資料當中,馬蘭阿美人也曾食用旱稻,但是被歸類為非主食,可 是當水稻逐漸取代小米成為主食時,這又需要回到日本本島的政策與殖民政府的 脈絡來探討。在《Rice as Self》一書中,討論稻米如何被引進到日本,並成為日 本人的主食的過程,其中探討稻米如何成為穩定的食物,在經歷了兩個歷史事件 後,稻米才被廣為接受成為主食。首先,稻米在中世紀以前就被引進日本,直到 明治時期(1868-1912)才因為日俄戰爭需要提供軍隊糧食,稻米變成為軍中的 主食,而且因為軍隊提供一日三餐的飲食習慣。雖然只有男人去當兵,才接觸到 這樣的飲食習慣,但是,隨著這些人回歸到家鄉,也將這樣的習慣帶回家鄉。可 是當時種植水稻並不普遍,因此食用米飯的習慣也僅止於男性人口。其次,在 1942 年時的國家的食物控制政策系統,鼓勵大量的種植稻米,並推廣到各個殖 民的島嶼去取代其他雜糧。但是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日本國內的稻米被送往 前線接濟軍隊,造成國內糧食短缺,使得吃一碗白米飯變成日本國內的婦女的最 大期待(Ohnuki-Tierney 1993:39-40)。相同的,在當時屬於日本殖民地的台灣,
也被捲入這樣的歷史脈絡中,而住在台東平原上的阿美族人當然也不能置身事 外。
台灣從十七世紀就開始進入資本主義的過程,當時,大多以台灣西部的發展 有關係。在日本統治之前,有關台灣東部的發展記錄,多以尋找金礦為多,而在 尋找金礦的隊伍裡,可以看到當時的旅人與當地原住民以物易物的行為。當時旅 人探金隊伍交換主要以布匹、串珠等物品,而原住民則以豬、小米、糯米餅、酒 等糧食作為為主要交易品(康培德 1999:97-127),此時尚在以物易物的交換行 為。此時在台灣的資本主義市場,主要在台灣西部,東部僅止於探險尋金的發展,
尚未被捲入資本主義的貨幣體系裡。直到十九世紀末,日本殖民時期,台灣東部 才被大規模的捲入世界歷史中的資本主義市場與貨幣體系裡。
矢內原忠雄(1985)從日本殖民政府的觀點的母國與殖民地的從屬關係來討 論,或是後來凃照彥(1991)從台灣的發展觀點來探討日本與殖民地台灣的關係,
以及後來柯志明(2003)進一步探討日本殖民時期的資本主義造成台灣的米糖相 剋問題,都是在說明台灣的資本主義化是因為以下二點:首先,日本殖民台灣的 早期,當時的日本母國因為戰爭的需求,而無法繼續金援台灣總督府,導致資本 主義在台灣總督府的政策發展下,以增加稅收來因應之。其次,台灣從十七世紀 開始就已經是鹿皮的主要出口國,而從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期開始,更進一步
以及後來柯志明(2003)進一步探討日本殖民時期的資本主義造成台灣的米糖相 剋問題,都是在說明台灣的資本主義化是因為以下二點:首先,日本殖民台灣的 早期,當時的日本母國因為戰爭的需求,而無法繼續金援台灣總督府,導致資本 主義在台灣總督府的政策發展下,以增加稅收來因應之。其次,台灣從十七世紀 開始就已經是鹿皮的主要出口國,而從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期開始,更進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