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意義與未來展望
第一節 結論
台灣因為經歷了外來的政治統治,從荷蘭人、西班牙人、鄭成功、大清帝國、
日本統治、再到近代的國民政府,對於酒的相關探討,也發展出較具有殖民地統 治色彩的具有階序性的相關討論。尤其在醫療、心理衛生與社會適應方面的相關 討論,常將原住民放在低社經地位與貧窮的都市邊緣人的方式,來比較台灣原住 民與漢人族群的差異性。而且主觀的認為原住民面對經濟發展的過程,是以比較
被動的方式或是國家政策強制下的弱勢族群,因而原住民相較於漢人容易產生社 會適應的困難,進而造成其酗酒的失序行為,與隨之而來的基因、醫療、心理等 問題,及其因貧窮所伴隨的社會犯罪等較負面的現象。
就像黃宣衛的研究所描述的,其實,國家力量確實具有部落發展與改造的支 配性影響,但是原有的社會文化也會發展出因應對策(黃宣衛2005:163-174)。
同樣的,在討論酒的問題或飲酒行為的社會現象時,對於馬蘭阿美人來說,又是 在其原有文化脈絡中具有什麼樣的意義。對於社會變遷,族人又如何藉由原有文 化的概念來反應與實踐他們的文化特質。而面對部落因為集會所的解散,而產生 的失序時,年輕人又透過由資本主義的經濟制度所提供的居住場所,來得到暫時 的秩序和諧。隨著年輕人加入經濟活動,所獲得的現金的增加,實際上並不是帶 給原來的家人過比較現代化的生活,因為家屋內的經濟仍然可以自給自足。反 而,只是很單純的文化上的認知,那就是年輕人想要返鄉蓋屋,讓自己可以在部 落中有地方住,同時,在部落中也有了新的位置。亦將飲酒的行為與相關的問題 帶回部落,而部落的族人又如何看待,都是值得深入討論的問題。本文特別強調 兩個層面的問題:傳統與變遷,一是從傳統的酒文化的相關儀式與發展切入討 論,二是大社會的變遷對於馬蘭阿美人的影響,以及酒在現代化過程的概念轉變。
一、馬蘭阿美人的酒文化
對於馬蘭阿美人來說,傳統的酒是指用自家生產的小米或糯米,由自己家屋 內的女性釀造而成的酒。傳統的酒的功能主要用來做祭祀祖先之用,所以在存放 空間方面,一定要儲存在家屋最裡面的神聖空間母屋間 no inaan,以作為與祖先 親近而具有從世俗到神聖的轉化效果。在顏色上一定要透明像仙水一樣,味道聞 起來要香濃,喝起來要濃烈順口。還有其他次要功能,例如:人際關係的維繫、
媾和、部落和諧等,用在維持集體的和諧與秩序。最後,還有酬謝的功能,在家 屋裡作為慰勞換工後舒緩疲憊身心之用;集體方面,在豐年祭的海祭結束時,回 到部落,集會所的長老用來酬謝部落總管階級的辛勞,而由長老向晚輩不斷的敬 酒,表示感謝。在生命週期方面,因為傳統的歲時祭儀是圍繞著小米的生長週期 舉行的(羅素玫2005),而酒是用扣掉主食後多餘的小米釀造的,用來感謝祖先,
因此,在族人的概念中,也把人的生命週期與小米的生長週期結合,當人的生命 走向終點死亡後,剩下來的則是成為祖靈回到家屋來庇佑子孫,讓子孫一切順 利。而這個家屋的子孫為了讓祖靈能一直維持善的家之神,所以要不斷的用酒來 淨化祖先,讓祖先在經過酒的淨化後,能強化原本具有與其他 kawas 溝通的靈 力,這樣就不會有不好的靈魂危害子孫,讓他們不順利,或身體不好。
傳統的酒與祖先連結的概念,到了當代,因為部落有許多漢人移入,與其他 阿美族部落不一樣的是,馬蘭阿美人的聚落內,道教廟堂是設立間數最多的,而 且就在部落中心位置,以前甚至還有最老的道教的廟蓋在集會所的所在地,後來 集會所要重建才搬走。因為道教篤信起乩與神靈附身,所以族人遇有不順利,都 會前往收驚、問事等,族人特別喜歡拜的主神有觀世音菩薩、母娘、和三太子,
這有與族人對於神話傳說的文化連結有關,阿美族神話中,主生產與生命之神是 女神,三太子可能是小孩神與戰神的概念。因為道教也祭祀祖先,部落裡的族人 因為家屋改建的關係,家屋空間配置轉變,而開始設立神明廳和祖先牌位,把祖 先祭祀具體化,同時,祭拜祖先的方式除了請 faki 來敬酒,同時也用香祭拜。
傳統的部落豐年祭與家屋活動,都可以看到用酒來敬部落之神與部落開創者 和祖靈,為了是要取得部落與家屋之間的和諧,眾神的階序概念請參考下圖11,
所以豐年祭稱為 kiloma’an。豐年祭時,分家的婦女用自己釀製的酒向本家的 faki 敬酒,也是為了要透過本家的 faki 向祖靈祈福,這中間的媒介物就是酒,透過酒 的淨化之後,分家的家之神可以和本家的家之神溝和。這樣的概念也常用在人與 人之間,尤其是與異族交往時,透過一起飲酒,先敬酒讓彼此的祖靈認識溝通,
並將兩者之間的障礙物移除。因此,從文化概念中可以知道的是,酒是一神聖物 質,聯繫著人間與神聖空間的神秘性,與淨化的功能,讓失序的環境透過酒的淨 化達到和諧的秩序。
日神
眾神祇 部落創始者 家屋創始者
部落之神 本家祖靈 惡靈 分家聚落 分家聚落 分家祖靈 分家祖靈
地神 圖 11、馬蘭阿美人的神的階序關係
傳統對於酒的觀念,到了當代,雖然自己釀酒已經因為太麻煩,而成為用錢 買酒來使用,但是,對於酒的概念並沒有改變。而可以看到儀式的簡化,但卻還 堅持使用酒作為祭祀儀式的媒介物質。飲酒的階序觀念,並沒有因為集會所的關 閉而有所改變,反而被帶到工作場域,繼續進行;傳統的 pasongkang 也轉變成 合唱團的方式繼續存在,在合唱團公開表演時,也要先用酒敬祖先,告知我們現 在要唱祖先的歌,請祖先與我們一起唱。而原有的巫師巡迴部落驅魔祈福的儀 式,以及驅蟲祭,並沒有因為不再舉行而被遺忘,反而轉化乘每年一度的元宵節 繞境的民俗陣頭,巡迴部落與漢人的都市聚落之間。因此,在馬蘭阿美人的傳統 的酒文化是如此的美好,含意是如此深遠,象徵著族人的宇宙觀。
二、馬蘭阿美人社會變遷中的酒文化
隨著大環境的經濟模式改變,居住在台東平原上的阿美人仍然繼續從事農耕 工作,雖然年輕人都外出工作、上班,但是族人的田園並沒有因此而荒廢,反而 以較多元的種植經濟作物來繼續部落裡的生活。可是對於年輕人來說,集體住宿
的集會所的解散,導致集體的失序,讓年輕人無處可去,所以年輕人轉而積極的 參與資本主義的經濟體制,一開始只是想要有地方睡覺,可是後來因為金錢的累 積,讓年輕人想要在原來的部落內有新的位置,所以就回家園空間內蓋房子,讓 自己有地方可以住。就像Douglas 所認為的,集體遭遇失序時,將危險的污染隔 離出去,一段時間後,再以新的身份重新回到部落,也重新獲得新的位置(ibid 1996),以及黃宣衛(2005)認為的部落會自行尋找出路。不同的是,這時部落 的年輕人,在資本主義經濟體制的洗禮後,以貨幣交易酒的情況,酒變成隨時可 得的情況下,也開始有過量飲酒的情況,當然也會產生酒後失序的行為。
面對酒後鬧事的行為,族人的看法與作法卻不一樣,反而希望透過給他喝 酒,他就不會鬧事,來對待之。可見文化的影響仍然很大,因為族人的概念仍然 與祖先連結有關,透過酒的淨化,希望祖先能幫助保佑這個人,也透過一起飲酒,
請祖靈解決他的問題。但是國家政策的影響更大,國家機制會懲罰酒後鬧事的行 為,以犯罪或精神疾病將之隔離,但是一段時間後,再回到部落社會時,並沒有 太多的改變,因為族人仍然會希望他變好,而提供酒給他喝。
可是對於酒的概念,從傳統的工作完後,一起吃飯,飲酒,解除一天工作後 的疲勞,延續到在同樣是工作的場域中,學到飲用藥酒可以讓人有力氣工作的觀 念,所以受傷的人,當然更需要飲用藥酒,以早日康復,可以恢復體力去工作。
外出工作受傷,回到部落養病,也帶回來飲酒的習慣,同時,也會因為酒的酒醉 作用,而拿來當成受傷後的止痛麻醉劑,只是這樣的劑量,一開始可以儘快舒緩 身體的疼痛,伴隨著副作用就是因為長期飲酒造成其他的身體傷害,也是所謂的 酒精中毒。因此,族人也認為當代的飲酒行為,如果從文化的層面來看,就變成 老人的事情;如果從身心健康著手,就成為年青人的事;可是,如果從基因的角 度切入,族人只要喝酒就容易醉酒與體內對酒精的代謝有關。無論要用什麼樣的 切入點來研究酒的文化和飲酒行為的關係,筆者認為,要先理解酒文化對族人的 重要性之後,才能結合當代相關研究結果,發展出適合處理當代與酒有關的議 題。因為從族人所認為的用來做祖先祭祀用的神聖的酒,飲用後會讓身體健康的 酒,以及為了要勤奮的工作而飲用的藥酒的文化概念上的差異性後,才是全面性 的理解一個文化與其社會問題解決管道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