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家、部落

在阿美族人的觀念中，家是阿美族人的主要象徵，為親屬群體中最基本的 單位。組成一個家，則需要擁有屬於女性的穀倉’ariri 以及屬於男性的祖靈祭祀 的兩個要素，因此，家不僅是一個經濟獨立的單位，同時也是家的成員和祖先之 間的祭祀關係（陳文德 1986：46；黃宣衛 1989：97）。傳統的穀倉，一定都是屬 於女性的神聖空間，穀倉除了在建造的過程，需由同一親屬系統的男性參與建造 外，建好了之後，也只有同一親屬系統的人可以進出穀倉（黃宣衛 2005：89-90）， 而穀倉的大小也是家庭貧富的衡量標準。在祖靈祭祀方面，僅由本家成員組成的 祭祀組織，分家成員僅能透過分家的祖靈間接祭祀，這也突顯出家的重要性（末 成道男 1983：207；陳文德 1986：46）。但是小泉鐵（1933）卻認為，家與祖靈 祭祀雖然重要，因為女性與祖靈都住在家屋，但祭祀的權力卻是由婚出的男性來 主導，所以也是兩性的對立，這樣的社會衝突情形，要如何被連接結並轉化成和

諧的關係？

葉淑綾（2001）認為因為天主教的傳入破除了傳統家與人的相關祭儀的禁 忌，使得傳統以母親意象和同胞意理連結人群的力量獲得進一步的擴展（ibid：

71）。雖然葉淑綾把家當成一個主要的實踐單位，家不僅是舉行生命儀禮的儀式 場合，也以家為核心作為親子、手足關係擴展的世系群和氏族關係或締結姻親和 擬親關係的重要單位。然而，他缺乏在兩性對立衝突的阿美族文化中，家或是部 落的兩性是如何讓衝突達到和諧的討論。從本文前面討論過的將小米釀製成酒的 過程納入到歲時祭儀的延伸中，可以用來解釋這樣的儀式轉化到兩性從衝突到和 諧的過程，以下要探討這樣的和諧過程，如何讓阿美族人透過家戶與家戶的傳遞 到部落甚至社會的和諧。

一、酒、家長、母舅

早期的學者以母系世系群或氏族做為阿美族親屬制度的特徵，而較近代的 學者則又主張家 loma’的特徵才是親屬制度的基本單位。無論是哪一個主張，對 於阿美族人的親屬制度觀念，都不可忽視共飲共食的重要性，這也是在南島民族 中常見的親屬關係開始與持續的象徵。為了要建立親屬關係，不管是因為血緣關 係所產生的，或是以締結擬親關係產生的親屬連結，都強調共飲共食的概念。而 這樣的概念，在阿美族的親屬關係中，又如何被納入其認知的範疇，是接下來要 討論的重點。

傳統阿美族的家中，通常是指母系的親屬制度而言，家的成員包含家裡的 血親關係者，從這個家出生者，但不包含婚入這個家的人。²⁰在傳統的馬蘭阿美 人的母系社會中，家長，通常是指女性的家庭財產的繼承者，也是主持和維持家 務的人。一個家通常依照年齡長幼，有一位最年長的承家者稱為 foco no loma’，

由他來經營主持家中的大小事務。而其他的女性家人，如尚未分家則接受 foco-no-loma’的指揮做事，現在則通稱為tawke，頭家。女性家長，主要是家中的 長女，多留在家裡，行招贅婚，以便繼承家裡的財產，及主持家中大小事務。但

20 過去 loma’的祖先包括婚出者，而不包括婚入者，現在則視婚入者在他去世後，也可以成為家 裡的祖先，婚出者則成為其婚入之家的祖先（陳文德 1986：46）。

是，財產的分配權力，則操縱在婚出的男子也是母舅faki手上，但是不能由faki 繼承。faki可以決定出生家庭中的事務，家中有重大事情，都需請婚出的faki到場 處理，祭祀祖靈這樣重要的事，當然也是只有faki才能主持的儀式。

婚出的 faki 有對本家的祖靈祭祀與主持分家的權威，而酒也在這裡形成一 個將婚出的 faki 與本家的關係轉化的媒介物質，而 faki 因為是祖靈祭祀的主持者 而具有靈力，並受到本家的尊重。因此，阿美族人也發展出一套在家中接待 faki 喝酒的儀式：請 faki 就坐，女家長將已裝好的酒甕放在大家圍坐的中間，由現場 最年輕的男子斟酒給 faki（給最年長的 tala-faki）做獻酒儀式（miftik）並喝第一 杯酒（吳燕和 1962：421-422；黃貴潮 1998：53-54）。馬蘭阿美人的獻酒儀式 先用左手拿著酒杯，斟酒約 7、8 分滿，由右手持杯，右手食指頭蓋住酒杯上緣，

讓酒順著右手食指滴向地上，同時口中唸禱：「祖靈們現在獻上此酒，以示謝恩 和致敬，並求五穀豐收，家畜繁盛，為家人祝福平安。」唸完把酒一口喝光，斟 第二杯傳遞給其他 faki，且依序傳遞給在場的每一位都喝一口酒為止（Alaninininip han konini a takid.）。

二、家之神、祖靈、部落守護神

文獻資料指出，人自然死亡後，其在人間的良善行為，為讓這個人成為家 之神 o kawas no loma’或是祖靈 o to’as a kawas（黃宣衛、黃貴潮 1988：344-347）。 而家之神與祖靈通常是指家裡的血親關係的成員，包含手足、同胞、親子，當然 也包含婚出者，卻排除了婚入者（陳文德 1984：17），自然死亡時，且要在其出 生之家內，在家人的照顧下在床上過世，並由婚出的 faki 回來舉行正式的葬禮，

這樣的家庭成員才可以在死後成為祖靈（黃宣衛、黃貴潮 1988：347）。如果是 意外死亡或是違反自然的情況下過世者，則不能成為被祭祀的祖靈。

現在馬蘭阿美人的觀念裡，他們仍認為只有請 faki 回來主持葬禮，葬禮中 經由 faki 的 paelac 後，死者才可以有臉見祖先，回歸祖先的家，讓死者成為家 之神。所以，當家中有人臨終或生病住院，都會把 tala-faki 請來，先在家中右手 持酒滴於地上或供桌上，一邊告知祖靈，誰生病了，或是誰快要死了，請祖靈來

照顧他，如果是被其他的不良野鬼（mafalahay a kawas/o kawas no pala）纏住，

則請祖靈幫助將他趕走，並保護這個人趕快好起來，如果將死亡，則請祖靈護送 回祖先的家。接著，用同一瓶酒，倒在手上直接抹在生病者的臉上，一邊抹一邊 祈禱，稱為 misifin，擦臉禮。結束後，家長會在家門口燒一些紙錢，以便送這些 野鬼離開，另一方面，則是酬謝祖靈的幫忙，燒完紙錢之後，用祭祀用的酒澆灑 於地上，整個儀式才結束。

而成為部落守護神又是需要什麼條件，馬蘭社的老人家們認為，一個人因 為平時非常的照顧與幫助部落裡的人，在他死後，原本只會成為家裡的祖靈，但 是，因為這些曾受過他幫助的人仍然感念他、懷念他，所以，經過部落長老會議 決議，將這個人列為部落的祖靈，並在部落的慶典時，由男子年齡組織來祭祀他。

21就舉Kolas Mahengheng的例子來說明，部落的長老們認為，Mahengheng是馬蘭 部落的創始祖先，他不僅帶領馬蘭阿美人成功的搬遷到現在的馬蘭部落的領域，

並且在日本人來時，選擇以最少死傷的方式，讓部落的人得以安居樂業，也因為 這麼有能力，才能讓他的聲明遠播，影響力很大。又與總督府協調建造卑南大圳，

引進日本的最新灌溉模式，幫助農作的豐收，也幫助馬蘭社的人邁向現代化的重 要人物。因此，他死後，當然有很多的族人感念他，所以他可以成為部落守護神 的代表。

在豐年祭時，請年齡階層最高層級之itokalay部落總管的司祭做misatolaw儀 式，用右手持整瓶的米酒灑於地上，並用右腳用力踩地，大聲的叫tolaw，然後 邀請自創社開始的祖靈來參加豐年祭，接著開始依照年齡大小為成圓圈跳舞，並 吟唱「部落祖先之歌」，²²用以邀請祖靈降臨參與豐年祭的盛會。報導人表示，

這一個儀式只有馬蘭部落有，因為馬蘭是本家的關係，只有本家才能舉行這個儀 式，其他分家則是在祭祀他們分家的祖靈時，請分家的祖靈去本家邀請本家的祖 靈 前 來 參 與 分 家 的 豐 年 祭 典 。 目 前 ， 因 為 部 落 內 的 知 識 份 子 認 為 Kolas Mahengheng是馬蘭社現代化的始祖，故以他為tolaw的代表，因此，他的照片放 在集會所的中央，當要舉行任何會議或祭儀，開始的時候，在itokalay的司祭領 導下，先以酒行祭後，並向照片鞠躬，才開始進行相關事宜。

21 這與黃宣衛（2005：179）的看法類似。

22 部落祖先之歌僅能在豐年祭或對部落有貢獻的族人死後的喪禮時吟唱，平時不可以唱，故一 開始唱時會參差不齊，但是幾次的循環之後，就能整體一致，唱到這裡才可以停止，要不然就要 一直唱到團體一致為止。有關歌詞的內容，請參考孫俊彥（2000）。

三、酒、家、部落

豐年祭時，部落居民共飲向各家戶課徵的酒，酒象徵宜灣部落居民統一的「血 脈 rmes」，也是宜灣創社以來不斷流出來的「生命之泉 Lingalawan」（黃宣衛 1991：

50）。同樣的情形也可以在馬蘭部落裡看到，早期在豐年祭前十天左右，一般的 家屋修繕都已完成，各家戶的家長們會開始釀酒，以備豐年祭時之需。

報導人 Hana 表示，通常是把今年收割的米，預先留下需要用來做種子 與食用的部分後，剩下來的米都拿出來釀酒，家裡剩下多少，就釀多少，

因此早期這些酒是有限的，取決於收成好或不好。這些酒除了用在年齡 組織祭祀運作之用外，也用在由各家戶的家長向他們本家的 faki 獻酒的 儀式。

因此，可以知道在這裡使用的釀酒的原料是當年新收的米，而所釀出來的酒 是祭祀用酒，也是最好的酒。

在馬蘭社的年齡組織中，mihiningay 這一組為長老中的最下面一組，除了負 責接待外，也負責收集社內豐年祭的基金，在日本時代，還負有到各家徵集酒的 權力。這一組人在豐年祭舉行時，站在會場門外，隨時檢視屋內的酒是否有剩，

然後到各家再徵收酒（古野清人 2000：255-256）。

羅福慶表示，在豐年祭開始前十天，mihiningay 會以家戶為單位，到各 個家戶去徵收豐年祭需要的物品，這些物品在過去是包括酒一升、米一

羅福慶表示，在豐年祭開始前十天，mihiningay 會以家戶為單位，到各 個家戶去徵收豐年祭需要的物品，這些物品在過去是包括酒一升、米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