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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酒與當代社會秩序之變遷

第二節 酒、外出工作、興建房屋

就像 Heath 所認為的一樣,社會學家會凸顯飲酒模式與社會或身心問題,但 人類學家卻只會注意這是正常的而且在文化上有其重要性的飲酒行為,因此,人 類學家很少會認為飲酒的行為會引起個人的行為問題,導致社會的不和諧(Heath 1987:3)。筆者比較傾向於同意 Room(1984)所提出的一定要從民族誌的立場來研 究酒的功能在研究場域的重要性,而且還要著重在當地的社會和文化層面的內外 相關性。Mac Marshall(1979)就是從這樣的社會文化的觀點來探討 Truk 人的飲 酒行為,而且也因為經濟變遷,讓當地人的經濟大權從老人家轉移到較有力量的 青壯年青人,也導致整個社會的價值觀也傾向於認為認為醉酒是有錢、有能力的 表現。因此,在接下來的討論中,也不可避免的要面對台東平原上的經濟變遷與 馬蘭阿美人的飲酒行為。

本節要討論的則是接續第三章後面的討論,當家裡的經濟來源從傳統的農耕 收入,隨著社會的變遷,經濟模式的改變,雖然表面上看來,曾有一段時間,家 裡的經濟需要仰賴年青人外出工作所得來支援與維持本家的秩序運作。但是基本 上,在傳統的家屋領域的農業經濟模式並沒有太大的改變,仍然繼續的進行著,

不同的是除了種植水稻外,也種植其他經濟作物,最多的是荖葉與釋迦,所以,

在本家馬蘭的農業仍然是活絡的進行到今天。那麼年青人外出工作所賺取的現 金,族人又是如何使用的。在部落的家屋景觀中,除了漢人的遷入到部落裡來以 外,其實在傳統的家屋空間中,尚參雜在現代建築間隱約可見。就像前一章的 Fotol 這樣的人在外面經歷了一段職業生涯賺取現金,回到部落裡來建現代化的 房屋,

Fotol說,我算是比較幸運的得到祖先的庇佑,可以建兩次的房子,所以 現在是有地方可以住的,我的級友Singsing4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4 Singsing,大橋隊,目前住 Arapanay,也是唯一一位我在田野期間看到的每天醉酒行為與酒後 鬧事者。

Sinsing 說,以前也在跑船,從 15、6 歲開始跑,到 45 歲因為一次船難 受傷,才沒有再跑船回到部落,除了第一次下船,因為要當兵的關係,

停三年以外,其餘時間都在跑船,每次回來都只住了一個月,最多兩個 月。第一次跑船是因為沒有地方住才去的。後來當完兵去跑船,是因為 沒地方住,想要蓋房子住,所以就去跑船,因為那時候跑船的人都回部 落來蓋房子,我也想要有自己的房子。沒想到祖先沒有保佑我,辛苦跑 船的錢被 wina 不知道怎麼花的花完了,房子也沒有幫我蓋,人也跟別的 男人跑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他,沒想到他竟然要我再去跑船再賺錢給 他花。我好生氣喔,到現在我還是很生氣,每次只要喝酒就生氣,也不 知道是生氣才喝酒還是喝酒才生氣,反正就是很氣,就跑去找 wina 吵。

別人都以為我喝酒鬧事,是他們不瞭解我啦,其實我也不喜歡喝酒,可 是一想到被自己的 wina 騙錢,就很生氣,就想喝酒。

以上是 Singsing 自己對自己的飲酒行為的看法與解釋,以下是綜合 Fotol 和 Kaying 對 Singsing 的說法:

Singsing 是在集會所解散後,與 Fotol 一起到處晃的級友,後來還一起 去跑船,也一起回到部落,一起去當兵。但是當完兵之後,Singsing 很 快的就回去跑船,很少回來,只有打電話回來,家裡都說很好,有幫他 蓋房子。可是他們老家的房子,早就劃到路,剩下的地也都賣給別人,

Singsing 的媽媽也搬家到 Posongan 去了,家裡沒有人敢跟他說。等到 6 年後,Singsing 回到部落,看到家不見了,他跑船寄回來的錢,當然也 沒了。他每天酗酒鬧事的消沈了一段時間,親戚們都不敢跟他說話,都 覺得他很可憐,也都不敢說他怎樣,就這樣鬧了差不多一年。有一天他 的 wina 回來了,也不知道怎麼跟他說的,他就又去跑船,這一次,他 沒有把錢寄回來,而是放在他住在 Arapanay 的父親 wama 那裡,他的 wama 就用這些錢幫他在家附近蓋了一個屋頂是瓦片的平房。Singsing 每次跑船回來,就住在那個房子裡,一直喝酒喝到要回去跑船的時候為 止。Singsing 就這樣跑船跑了一輩子,一直到他 45 歲時,因為一次的船

難被救起來,休養了好幾年才好,從此在 Arapanay 的部落裡生活,偶 而打打零工,但一直都在喝酒。Singsing 一輩子都沒有結過婚,後來在 52 歲時,在 wina 和 fakifaki 的安排下,才跟 54 歲的 Kaying 結婚,住到 Kaying 在 Posongan 的家去。大概兩、三年後,因為 Kaying 受不了他每 天都在喝酒,每次喝完酒,就去他的 wina 那邊鬧,還曾經被帶到警察 局去,也曾經因為喝酒鬧事被關過,但是 Singsing 還是一樣每天喝酒,

所以 Kaying 就把他趕出去。他只好回去 Arapanay 住,好的時候,會到 Kaying 這邊來住,但是只要一喝醉了,就跑去他 wina 那裡鬧。有好幾 次還被送到精神科去住院,Singsing 就這樣精神科住院,出院就先住 Kaying 家,Kaying 受不了時,就回 Arapanay 自己家一個人住,Kaying 有時候會去看他,這樣的情況到現在已經七、八年了。

其他族人又如何看待 Singsing 的醉酒行為,Singsing 住在馬蘭的 faki 說,

有時他沒有喝酒時,會來找我,我也會請他喝酒,但是只有喝一杯,不 會喝醉,我就會說要送他回家去。因為我有小孩在家,不喜歡他喝酒醉,

小孩會怕。可是他就會在去別家喝,最常去 Fotol 那裡,Fotol 也常載他 回家。其實,他喝酒不多,可是一喝就醉,醉了就會罵人,因為他很氣 他的 wina,我們都了解他的問題,也沒有辦法幫他忙,所以只能和他喝 喝酒,發牢騷一下,看看會不會少鬧一點,當然我們都希望有一天他會 變好,振作起來,好好工作。

從前面的報導人的看法中,族人並不認為喝酒有什麼需要被規範的事情,因為在 傳統的部落文化規範中,每個人都要在差不多 20 歲左右成為年齡組織裡的一員 時,喝酒才不會被罵,而在 20 歲以前,通常因為家裡祖先祭祀的需要,大人會 拿酒給我們沾一下。而進入年齡組織才是等於領到酒牌,可以公開的喝酒,但是 還是不可以自己一個人喝,也不允許隨意的喝酒,必須是吃飽飯後,才可以喝酒,

這是在傳統的看法,也是族人所認為的以前的人的看法。

隨著部落集會所的廢除,男子年齡階層組織的管理機制開始鬆散,部落的年 輕人沒有地方住,只好加入資本主義的經濟體制,才有地方可以睡覺,也因為這 個理由,讓年輕人想要回鄉蓋房子,以便可以有地方住。因此,當年輕人開始外 出工作,也將在部落裡不可以拒絕長輩的敬酒的觀念帶出去,導致年輕人在工作 場域遇到的前輩邀約一起飲酒時,輕易的就開啟年輕人第一次在部落以外的地方 飲酒的機會。與 Marshall 所指出的,當年青人喝下酒後,開始挑戰老人的權威,

同時,原本嚴謹的階序社會也遭遇挑戰。在馬蘭部落,與 Truk 人不同的是,飲 酒一開始發生是在工作的場域,並不在部落內,而部落內的主要經濟模式也是以 種植水稻為主,並沒有太大的改變。剛開始因為部落管理鬆散,年輕人無處可去,

到處遊蕩時,以打工的方式換取吃飯和睡覺的地方,有時也有人提供金錢作為勞 力的交換時,部落的年輕人也在沒有階序規範的情況下,嘗試第一次自己買酒 喝。後來到部落外工作,在外面與前輩飲酒,時間一久,養成工作完就飲酒的習 慣。當飲酒的習慣從工作場域,被帶回到部落裡,也同時挑戰了原本的社會秩序。

早期年輕人賺錢回部落蓋房子,很單純的是為了要有地方住,房子是自己賺 錢蓋的,所以就可以自己住在裡面。可是部落遭遇到都市計畫時,隨著一條又一 條大馬路的開拓,部落的家園空間配置,明顯的縮小,原來的房子被劃道路或因 為道路拓寬而被強制拆掉,有的完全拆、有的只拆劃到路的部分。所以,家屋的 居住空間又重新配置,原來回家建的房子,可能被拆掉,沒有拆掉的,家裡的其 他人就會一起住進來,所以,也讓家屋秩序需要重整,空間配置如圖 7 與圖 8。

漸漸的,當部落的家屋,從傳統的茅草屋改建成瓦屋或透天連棟樓房時,出錢建 造家屋的年青人,就變成家裡的經濟主要支柱,也讓原本以老人為權威的家屋與 社會階序模式,開始受到年青人的挑戰。情況就和 Truk 人的情況一樣,這在過 去是不曾發生的,一方面年青人用勞力換取金錢,而成為房屋重建或是分家房屋 建造的主要來源;其次,也因為房屋的建造的失序與酒的關係,不但對於原有堅 固的社會尊老的結構產生危機,讓這個社會產生焦慮的狀況。

一樓

廚房 原來的房 穀倉

原來的房屋配置空間 原來的家園空間

第一次建一層屋 第二次建二層樓房 後來開拓的道路 道路開拓後的鐵皮增建

開門方向

南 二樓

鐵皮加蓋廚房與浴室 母屋間 走廊與樓梯入口 老人家的房間

神明廳與客廳 房間

圖 9、Fotol 家屋改建空間分佈圖 圖 10、目前 Fotol 家空間配置圖

前面提到的 Singsing 就是一例,他認為他被自己的 wina 騙錢,房子沒有蓋 成,錢也不知道花到哪裡,原來的家也不見了,人生還有比這個更悲慘的嗎?住 在部落裡的人,全部都知道 Singsing 被騙錢、沒有房子、沒有家人,所以,一方 面會可憐他的遭遇;另一方面,比較年輕的人就會在酒後揶揄他,或在背後笑他,

因為大家都在同一個部落一起長大,所以部落內發生什麼事,幾乎都沒有秘密且

因為大家都在同一個部落一起長大,所以部落內發生什麼事,幾乎都沒有秘密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