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酒與祖先祭祀之變遷
第三節 酒、認知與記憶:儀式化行為與生活慣習
飲食行為深植於我們動物的本能裡,他也能激起深層的矛盾情緒,這 個矛盾的情緒有著各種文化特有的記號(Mintz 1996:21)。
日治時期的民族誌材料中,當時的人類學者像小泉鐵、佐山融吉、河野喜六 等,普遍認為酒是原住民的嗜好品,有客人來就會出酒招待,並勸客飲酒,讓當 時的人類學者對他們熱情的招待感到害怕,害怕的是酒醉後的感覺,因此對原住 民飲酒行為,常下結論為不節制的飲酒,只為追求酒後的愉悅感,而沒有深入探 討飲酒的文化內涵。雖然佐山融吉提及,耆老或頭目巡視社中而飲酒,家有客人 必出酒招待,且強調用膳完畢後才飲酒,一旦飲酒辯論流暢而滔滔不絕(ibid:
41-42)。但是,總體來說,對於酒的民族誌記錄,比較停留在表面的行為表現,
而忽略了深層的文化面向的探討。這可能是受到日本統治之前的文獻記載的影響 有關,將原住民放置於較不文明化的處境。而這樣的文獻資料,也影響著馬蘭阿 美人對自己本身文化中的酒的矛盾看法,也讓族人對於酒產生矛盾的情緒。
一、酒、晉級禮、人格養成
阮昌銳(1969)在港口阿美族的研究曾提及年齡階級升級時,特別是在青年 組最高級mama no kapah升入老年組的第一級mitoasai的入級日,有一特殊的升級 儀式。15這樣的升級、入級儀式,在阿美族年齡組織中,普遍都可看到,馬耀比 吼(1998)以此一儀式的過程,拍攝了《親愛的米酒妳被我打敗了》紀錄片。這 紀錄片是在港口阿美族拍攝的,每隔四年一次的升級儀式,讓在都市工作的年輕 人回到部落來參加,而部落年輕人躍升級到最高級的mama no kapah時,都要經 歷整夜通宵歌舞到天亮。當太陽升起時,要通過一口氣喝完一大碗米酒的考驗,
而同一年齡組的當事人在儀式前,呈現害怕、緊張、排斥、焦慮等負面的心理狀 態,甚至因此想廢除此儀式。但所有的人卻都參加了這一儀式,當儀式進行結束 後,他們的態度卻反而一致推崇,且反對改變傳統,因為,他們喝完了,也打敗 了米酒(馬耀比吼 1998)。這一部紀錄片反映出部落的人對酒的認知,先是受到 一次飲下這麼多酒,令人內心生懼,轉而對酒深惡痛絕,而一昧的認為飲酒是不 好的。但在親身經歷文化傳承儀式過後,卻經由這樣的儀式讓自己於酒後重新感 受自己對部落文化的感應,並且還想繼續傳承這一個文化儀式。這究竟是現代的 阿美人先因為面對主流社會,對自己的不肯定,也因此質疑自己的文化論述的正 當性,但卻從傳統的文化儀式中找到了自己的認同,所以他們願意繼續將自己的 文化傳統延續下去。
跟港口阿美族不一樣的是,在當代的馬蘭阿美人的馬蘭本家部落,傳統的晉
15通常是豐年祭的第二天,所有老人要歡迎青年升級,用大碗盛酒,要每一個將升入老人最低級 者喝一大碗的酒,要一口喝乾,不准流到地上,所以在其胸口接一碗接住流出來的酒,再要喝 下,除強行灌下這一大碗酒外,老人們也將這些新人抓住,用腳踢以示懲罰責備他們在青年期 沒有好好工作,且吐以唾沫以示看不起他們過去的工作表現,以後要好好努力(阮昌銳 1969:
289-290)。
級交待儀禮padera’是在豐年祭第一天,每 4 年舉行一次,由總管階級舉行,2007 年也是馬蘭阿美人的晉級交待儀禮padera’的時間,又稱為酒祭。洪水隊是該年 要從kapah的見習培訓階段,晉級到指揮領導階級的第一級,舉行的時間是在豐 年祭開始的第二天,也是出發去海祭的前一天。在下午四點,由洪水隊的隊長與 監督開始準備酒,將一整箱的米酒在長老的監督下全部倒入鋁製水桶中,直到鋁 桶的酒滿溢為止。在長老祈福儀式之後,開始由身著傳統服飾的洪水隊成員,依 年齡開始,一一的到長老的帳棚前,先以竹筒做成的杯子裝酒,朝地上先敬祖靈,
然後將剩下的酒喝乾後,由隊長用一碗公16從鋁桶中裝著滿滿的一碗酒,給成員 一口氣喝下去。一旁的監督則用一鋁盆接在下面,將溢出的酒接起,在喝完之後,
繼續喝接起的酒,直到全部喝完為止。然後依序輪到下一個直到最後一個隊長喝 完,再整隊向長老鞠躬後結束此一儀式,接著由部落總管接手剩下來的儀式過程。
長老們認為,一口氣喝下一大碗公的米酒需要勇氣,如果沒有這樣的勇氣,
如何負起管理部落的公共事務的責任。因為平時不會這樣喝酒,而這樣喝酒,就 是讓一個人顯現其本性的時候,像有的人品性不好,在這樣的酒後,就會表現出 來,這樣的人就不能被交代與負擔重任。要晉級進入指揮階級,因為要開始負責 部落的公共事務,怎麼可以把這樣的事情交給會酒品不好的人,所以,在進入這 個階級時,就無法賦予重任,也沒有辦法得到其他年輕 kapah 的尊重。因此,這 也是一個男人在進入年齡階層組織後,接受一連串的傳統的組織訓練與教育後的 人格養成驗收的時刻。
總之,酒的儀式性也具有考驗一個人的人格養成過程,是否曾經努力的學習 與服從長輩的試驗結果。雖然,洪水隊的成員在喝完酒後,還繼續參與後來的儀 式,而且沒有人因為醉酒而有其他的違常行為發生。但是,長老們還是站起來輪 流對他們訓話,雖然通過了考驗,可是仍要以謙虛心來學習,這樣才可以服務並 造福族人。這可以證明族人對於人格養成,以及概念中的服從長上的社會秩序維 護的重視。所以,傳統雖然逐漸被其他的便宜行事的行為取代,但是,其文化內 涵卻容透過這樣的儀式化行為的傳承而被延續下來。
16 一碗公的米酒大約 1000 ㏄
二、飲酒的儀式化行為與認知模式
酒在生活的各層面的重要性,甚至可以用來治病,但長老表示,這是以前沒 有醫生時的作法,現在已經沒有了。在文獻資料中,都不約而同的顯示出阿美族 的長老飲酒的很多,有客人來訪,必定出酒招待,勸客飲酒(鈴木作太郎 1932:
273-276)。飲酒都在飯後進行,如果有客自遠方來,則在灑淨儀式時,先說自己 所屬地區最初佔領者之名,再說對方地區最初佔領者之名,請神讓此二地之人和 平相處,請神除去路上障礙,使二地之間有一平坦之大道可行。這樣的灑淨儀式,
是透過酒將異族或不是同一個 loma’的人納入本族的儀式模式。在馬蘭阿美人的 概念中,這是因為要說到祖先的話語,所以要先告知祖先,如此才不會因為不尊 重祖先而被祖先懲罰。這樣的意義延伸到人際關係則讓他們認為:「沒有酒,就 沒有朋友。」所以透過一起飲酒,這樣的行為模式,來聯繫雙方的情感關係,這 一點也曾在黃宣衛(1989)與陳文德(1986)的討論中出現。
認知模式著重在社會秩序與儀式進行,和因為這個目的所產生來解釋其差異 性的方式(Lienard & Boyer 2006:814-817)。在馬蘭阿美人的認知中,為了要將 從部落外來的客人,納入自己的集體裡;另一方面,又為了要預防這些外來者與 集體之間的潛在性危險,所以要經由酒的灑淨儀式來請雙方的祖靈溝通,先讓雙 方的祖靈認識並互相溝通後達到和諧後,再來檢驗與預防在與異族接觸的過程會 產生讓集體產生失序的可能。儀式是為了維持秩序而產生的,特定的集體的儀 式,透過一系列情緒系統來檢驗與預防未來可能存在危及集體的行為(ibid 2006:814)。因此,不管要進行何種形式的儀式行為,馬蘭阿美人都認為需要透 過酒這一可以產生淨化的神聖物質的媒介之下,讓集體的儀式建立了一個特別的 溝通形式,減緩危險的行為對集體的破壞性。在各種活動開始前,先用酒做灑淨 儀式,已深植於族人的日常生活習慣中,並成為儀式化的行為,進而被認為是他 們泛靈信仰中,日常生活實踐其宗教儀式的基礎,所以,也成為集體的記憶與認 知的不可分割的一部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