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傳統阿美族的酒
第三節 酒與人的關係
在早期馬蘭阿美人的信仰實踐裡,根據佐山融吉(1912)的記載,馬蘭阿
15 請參照佐山融吉(1912)、小泉鐵(1933)等。
美人當時最重要的兩個與小米有關的歲時祭儀:驅蟲祭(saraowan)16和豐年祭
(pafilon)17(ibid:10-16),而與這兩項祭儀的祭祀神祇有Dongi為造人之神和 Depang穀物之神。此外,尚有Pamalataw與個人身體內的靈魂有關的神(ibid:
13-18)。而早期小米是主食也是釀造酒的主要原料之一,也因此小米酒與神、人 之間的關係也有著密不可分的神秘性,而當小米變為稻米時,這樣的神秘性是否 也隨之消失,還是被取代,則是這一節探討的地方。
一、小米、酒、人
小米是阿美族人的傳統主食,小米是游耕性質,小米的豐收與否關係者人 們生活的豐饒、不虞匱乏,所以在小米種植的時期,必需遵守圍繞著小米的生長 週期,所舉行的歲時祭儀與禁忌。因為在阿美族人的觀念裡,小米是個活神,具 有靈眼、靈耳,如果違反禁忌,則會歉收(黃貴潮 1994:10)。羅素玫(2005)
分析阿美族小米由來的神話,指出阿美族人將小米的生長週期與人類成長的生命 週期儀式,相互結合在同一個時間系統裡,將之視為兩種互相依存的生命體
(ibid:144-146)。既然,小米與人的成長是緊密的結合在一起,那麼,從小米 的生長開始到收割,然後,儲藏在穀倉的小米,其實也可以延伸到到把小米製成 神聖的酒的繁複過程。而這樣的延伸出來的概念,也可以接續,人的生長週期除 了從出生到死亡,也應包含死亡後成為祖先的一份子的這一部份,才可以產生神 與人之間的連結,這樣的連結是本節主要論述的觀點。
以下有關小米種植時期的儀式與禁忌,主要是參考佐山融吉(1912)、小泉 鐵(1933)、黃宣衛(1989)、黃貴潮(1994)、古野清人(2000)、羅素玫(2005)
等人的文獻資料整理而成。從每年的歲時祭儀圍繞著小米的生長,有著濃厚的宗 教儀式,小米從播種期開始,就充滿著禁忌 paysin,因為深怕小米會跑掉。因為 小米是屬於神聖性的,為了要保有與持續如此的神聖性,在接觸小米時,需要遵
16 Saraowan 驅蟲祭典,舉行的時間在草木出現生氣發芽時,召集親族舉行祭祀,呼叫害蟲之名 以供酒、餅飯以期除害,去年得到最豐收的人是主祭者(佐山融吉 1912:10-16),即今日之 misarao’
平安祭的前身。
17 Pafilon 即新年祭,舉行時間在小米收割結束後三個月,由頭目命令舉行,即今日之 Kiloma’an 豐年祭的前身(佐山融吉 1912:10-16)。
守不可接觸到屬於世俗的水,以及與水有關的所有世俗物質,例如飲水、洗澡、
吃魚等海產等等,在接觸小米時都是禁忌。而播種的小米的種子必須由每家的女 性準備,所以要當種子的小米被女性家長由穀倉 ariri’中取出,由家長指定一人 或占卜選出的女性擔任播種者,因為小米的出生被視為如同人類嬰兒的出生(羅 素玫 2005:167),接著由家中其他成員接續完成小米的播種。
在小米收割祭時,由家族長女觀看月亮圓缺,18找到最好的時間,割下四、
五把田中的小米穗,稱為milamelo,將其中一半藏入穀倉中,一半則由同一位女 性生食之(古野清人 2000:97)。收割第一天,在各家要舉行粟祭,將酒澆在 小米上,並祈求小米不要逃走,豐收時不會被惡的kawas搶走,並要他人的粟通 通來自己這裡,這樣的祈禱儀式是男女都可以做。可是,在收割完成後,接下來 的入倉祭,則必須由女性來處理。與播種時一般,利用占卜來決定家中負責在這 裡將小米吃進身體裡主祭的女性,將小米納入自己穀倉的主祭工作。在完成入倉 後,女主祭者必須到家屋後面吃飯,藉由女性將小米飯吃進身體裡,象徵著小米 的生命在女性的身體裡結束,並轉化成小米結合人的生命,產生週期性時間觀念
(羅素玫 2005:167-173)。但是,在羅素玫的研究資料以及過去的文獻資料中,
小米的生長週期以入倉後,女性的主祭者食用完小米飯,作為小米成長週期的結 束。本節則接續這樣的概念,並結合人的生命週期和成為祖靈的概念做為論述的 重點。
在本文第一章第三節有提過,在馬蘭阿美人的概念中,將人的成長分為老、
中、青三個階段,而每個階段又都有三次的循環。因此,馬蘭阿美人的概念裡,
生命的循環是很重要的一環。所以,小米的生長週期,應該且必須延伸到將小米 釀製成酒,作為祭祀祖靈的神聖物品,也就是說,小米的生產週期是周而復始的;
而人的生命週期是以死亡後,成為祖靈,回歸到祖靈的地方,然後成為家之神,
回到這個家屋來保佑後代的子孫,這不也類似小米生產週期一般的周而復始的循 環表徵。這樣的概念,可以從小米釀成酒的繁瑣過程中,男性與女性的參與釀酒 的步驟,以及小米酒釀製完成後,成為男性祭祀用品的過程顯示出來。
從上面的討論中,可以瞭解釀酒與小米的生長週期儀式,其性別分工的順序 是相反的。小米,是具有神聖性質的物質,在接觸時,亦需保有自身的神聖性,
18 適合收割的月亮有半滿月、滿月、以及沒月亮的朔日。
所以由女性家長來準備播種的種子開始後,男性才可以參與後續工作;而收割 時,亦是以女性開始,男性接手,以女性收入穀倉,女性食用後結束。相對的,
從小米播種到收藏,再延伸到釀成酒與酒的功能:釀酒是從世俗到神聖的中介過 程,所以在釀酒時,先接觸到世俗的水,以及後來經由火的蒸煮轉化為神聖的過 程。釀酒器具則是由男性準備與製造,女性接手釀造,但卻是以男性用來祭祖作 為週而復始的開始,也是結束。從女性轉化到男性,又從男性轉化到女性的循環,
也是從世俗到神聖的循環過程,可從將小米的生長週期的歲時祭儀,延伸到小米 釀製成酒的儀式與禁忌中,同時也是從兩性分工到兩性合作的過程,可以顯現阿 美族社會中,男性與女性分工的嚴密程度。
在前面已經討論過傳統阿美族釀酒的繁複過程,都是酒如何從世俗轉化到神 聖的重要過程。’pah 製成後,先由家長根據其蒸餾出來的順序來分類,分類完後,
將祭祀用的重要的’pah,拿到屋後的母屋間 no inaan 的神聖空間的架上擺放,且 可以繼續發酵,讓酒越陳越香。接下來要討論的是在這樣的過程中,釀好的酒是 如何經由家屋內的母屋間和家裡的老人,成為與神產生連結的神聖物品。
二、老人、祖靈、神聖空間
阿美人認為祖靈 o to’as a kawas 是人自然死亡後,靈魂離開人的肉體,回到 天界,這靈魂也有另一個稱呼 o kawas no loma’,亦即家之神,而家之神與祖靈 是可以溝通的(黃宣衛 1989:341-345)。老人因為年長的關係與家之神較接近,
而老人也較可以透過家之神與祖靈溝通。為了要理解老人與祖靈溝通,以及神聖 空間的轉化關係,則需先瞭解馬蘭阿美人對家屋中神聖空間的看法。
在家屋空間的配置中,家屋最裡面的母屋間 no inaan,特別被強調其神聖 性,與祖先的神秘力量的連結而成為神聖空間。因為傳統的家園空間中,善死的 家人被埋在屬於北方的空間,也是家屋後面的家園裡,這與阿美族人的概念中,
善靈住在北方的天空有關。馬蘭阿美人認為祖先來自南方,所以傳統的家屋都面 向南方開門,主要是要迎接祖先的降臨與賜福。
報導人 pilit 表示,傳統的家屋,屋內的火塘常保持燃燒木柴與火種不息 的狀態,而屋內被火燻黑,表示屋內有人居住,祖先與我們同在,保佑 著子孫的意思。
馬淵悟(1986)在〈台灣海岸阿美族的老人〉一文中,將阿美族社會的老 人分為三種:年齡層區分的老人、村落層面的老人、親族層面的老人。年齡層區 分的老人,主要對 60 歲以上的男子的稱呼kalas,以區別在年齡階級中的 mato’hasay,但女性則無此稱呼。而當老人真的年紀很大行為不方便了,就成為 令人傷腦筋的wawa,但並無明顯的年齡界定。村落層面的老人,指參加男子年 齡組織的男子,有義務住宿於集會所,但mato’hasay以上則不硬性規定,而通常 50 歲以上的男子就會被歸入到mato’hasay組成議事團體,這一群人享有很大的權 威與特權。19過了 60 歲以後,男人就得退出年齡組織,以kalas來稱呼之,不再 過問部落的事,這一特點與小孩一樣,因此,也被稱呼為wawa;相反的,女性 的老人則愈老愈受到尊重。親族層面的老人,因為阿美族的家庭的特性,家庭由 最年長的女性當家foco-no-loma’,保有穀倉的鑰匙,因此也掌有管理與統御家的 權力。由本家婚出的男性尊稱為faki,則具有干預家產的管理與經營的絕對權威,
尤其是最年長的tala-faki(真正的母舅),所有家中的大小事情沒有他的同意都無 法辦成,因此家中成員對tala-faki都採取敬畏的態度,tala-faki的要求都不敢不從
(ibid:553-560)。一個家會以世系群為單位幫過了 60 歲的男女舉行慶祝活動,
稱為pacool的慶祝儀式,但不會包括婚入的男子在內。儀式是由世系群的成員聚 在一起,殺豬飲宴,為老人祝壽,而老人一旦通過這一儀式,則不再從事家中的 農事與家事,因為他們的權威跟他們與祖靈的接近有關。
而婚出的 faki,不論其年齡大小,因在祭祀祖先活動中的重要角色,而其 祈求祖靈賜福的能力是大家所公認的(小泉鐵 1933)。這樣的老人,尤其是母系 世系群中的老人,年齡愈高,愈受尊敬與敬畏,因為他們跟世系群的全體祖靈最 接近的緣故(馬淵悟 1986:560-563)。所以,在阿美族人的觀念中,與祖靈接近
而婚出的 faki,不論其年齡大小,因在祭祀祖先活動中的重要角色,而其 祈求祖靈賜福的能力是大家所公認的(小泉鐵 1933)。這樣的老人,尤其是母系 世系群中的老人,年齡愈高,愈受尊敬與敬畏,因為他們跟世系群的全體祖靈最 接近的緣故(馬淵悟 1986:560-563)。所以,在阿美族人的觀念中,與祖靈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