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結論
第三節 心得：反身性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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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心得：反身性思考
筆者在布農族的部落進行論文研究，有許多身份與角色，作為一個排灣族、
女性研究生、社區發展計畫的執行者，以及在部落中與某一家族關係親近，這樣 多重的角色使我在不同的情境會以不同的位置來進行研究。
首先，就族群身份的經驗來回想，作為一個排灣族人，初入布農族為主的地 點仍有許多有趣及細膩的經驗，當向布農族人自我介紹自己是排灣族paiwan 時，
彼此因為同為原住民而感到親切，然而當被布農族人介紹我是誰時，則是會回到 布農語的脈絡被人稱之為「vaivi」，而不是 paiwan，在當代布農族裡雖然已被普 遍用來指涉排灣族，然而，在訪談中才知悉「vaivi」一詞原意為「不一樣」，當 用來指人時，意思為「不一樣的人」。此外，當與族人越來越熟稔之後，在結婚 的場合也不免提及兩個族群的婚姻習俗，常常被問到的就是「你是頭目嗎？我們 布農族不能入贅喔！」這些都反應出了當兩個不同的族群在接觸時的文化差異。
再者，在田野過程的語言運用方面，初期由於不熟稔布農族語言文化，在訪 談或是田野觀察時需要翻譯，然而布農族人使用族語表達，經過翻譯之後的文字 與詮釋，往往會與原先的情境與語意稍有落差，若是報導人使用中文表達一些觀 念，筆者仍須反覆向報導人確認、在不同的場合中不斷反覆檢視，並在本論文中 盡量運用族語，以期闡釋出貼近布農族人的觀點。而筆者身為女性，研究的內容 卻有部分與布農族傳統獵場的使用、狩獵文化有關，女性無法參與狩獵，但若僅 從訪談或聊天的情境中蒐集資料，卻又顯不足。因此，筆者便透過執行社區發展 計畫，以傳統領域、部落立體地圖製作、舊家屋尋根作為主題進行調查，希望以 參與式製圖與地理資訊系統兩種方式，深入狩獵空間與地名文化的知識。
田野中與不同家族的親疏關係也是影響我田野資料取得的一個重要因素，讓 我能夠快速進入到部落生活脈絡中的原因是部落中有關係要好的朋友。一開始，
我僅是被稱作「某某某的 kaviaz」，之後慢慢的開始會稱呼我的名字，待得時間 再更久，家族中長輩替我取了一個布農族的名字 Aping，因而在部落開始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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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ing，向他人介紹我是誰時也使用我的布農族名 Aping，而不再是「某某某的 kaviaz」。從 outsider 似乎慢慢被接納為 insider，這樣的身份，受到許多報導人的 照顧，對待我如同家人般，往往不吝於提供任何資訊，並且能參與許多較為私密 的家族活動，累積了豐碩細緻的田野資料。然而，也因為親近某一個家族，使筆 者在進行田野調查與參與觀察時，大多是以某家族的活動為主。在論文內容撰寫 上，雖然也盡量訪談其他家族的成員以平衡報導人的身份別，並且積極參與其他 家族的農事活動，但仍可能會有一些限制與落差，再加上筆者身為研究者，在論 文書寫時為掌握話語權的一方，若沒有審慎處理，容易產生論述過於主觀或是過 於貼近某家族的觀點，可能因此導致無法呈現出部落整體樣貌或是代表性的問題。
這幾個不同的身份與位置的轉換，使我來回思考幾個問題，「原住民研究者 研究非本民族之研究的意義是什麼？」與「非原住民研究者研究原住民地區的差 異又是什麼？」、又「原住民研究者在人類學／民族學的研究方法下從事的原住 民研究，將有什麼樣的意義與限制？」，或者，更深層的問題是「什麼是原住民 研究？」這些問題難以簡單概括回答，但或許筆者能從自己的經驗來提供後續研 究者一些參考。
一個原住民研究者的研究對象非本民族，仍常常會面對一種迷思是「原住民 身份研究者來研究原住民，應該較容易且較深刻吧？」、「你應該很容易就融入田 野地吧？」這樣的假設忽略了在原住民族社會中的文化差異性，不同的族群有不 同的文化經驗，甚至同一個族群在不同的區域、不同的部落生長或是在都市長大 的，這些原住民社會中的異質性都或多或少影響一個研究者如何進入田野。在我 的經驗中，在都市長大的排灣族，初入田野時仍有非常長的一段時間是在消化與 理解布農族的文化，田野深度仍是需要建立在不斷地參與觀察、訪談以及文獻檢 閱之中，抽絲剝繭、層層淬鍊。不過，也因著這樣的文化差異，讓我特別審慎思 索田野之中的許多細節，觀察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對於布農族人來說稀鬆平常的 事物在我看來都處處充滿驚奇，而這往往是非本民族研究者的其中一個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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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過頭來談原住民研究者，「原住民」、「研究者」，當兩者的身份都成為我 身上的標誌、責任與期待時，在田野過程中卻反轉為一種枷鎖，與族人的關係也 可能因為在做正式的訪談時而感到些許「尷尬」，而使我往往盡量避免正式訪談，
甚至有時會抗拒所謂的「做田野」。此外，我在書寫過程中往往陷入一些困境，
當我長期在此生活、日常的紀錄、學習，成為我個人認知的一部分，更成為某段 時期拉芙蘭部落集體經驗的一部分時，如何書寫便是我的難題。使用什麼樣的民 族誌材料？怎麼樣的引述才不會去脈絡？怎麼樣的內容書寫才是真正貼近布農 人的觀點？怎麼樣的書寫才是一個客觀的研究？種種的難題，都成為了原住民研 究者的標籤與枷鎖，我們往往因而對該研究者期待些什麼，也往往因為「原住民 身份」而忽略了該研究者也可能出現的限制，或是陷入了簡單二分。
從我上述的經驗中，主要能夠歸納出兩者之間的課題：文化中的「個人」與
「集體」的關係以及「主觀／客觀、insider／outsider 之間的差異。
人類學／民族學是一門關於「人」及其「文化」的研究，若我們認為文化可 說是人類不斷透過個人的實踐而產生出集體行動或集體經驗，那麼，當研究者個 人在田野地長期生活，成為集體的一部分時，在解讀上是否就能夠真的貼近布農 人的觀點？但當成為「局內人」看似貼近族人觀點時，是否又容易掉入過於「主 觀」的窠臼？然而，從研究主題的篩選、訪談紀錄、文獻或田野題材的選用、一 直到最後的書寫論證，皆多少無法脫離研究者的主觀選擇。而這兩個議題真的只 因為是族群身份才產生？假設我今天是布農族人，是否就不會遇到這樣的困境？
恐怕也不盡然如此，恐怕一樣面臨相同的難題。
當我們將「非原住民研究者／本民族研究者／原住民但非本民族研究者」、
「主觀／客觀」、「個人／集體」，這幾個單元放在一起時，會發現我們往往掉入 了簡單二分，或許其實有時界線是模糊的、或是在不同的情境中有不同的意義，
這都是我在這份論文研究的中所體會到的，必須時時刻刻意識自己多重的身份與 位置，不斷辯證、檢視，而不因認為研究者是原住民身份而忽略了這些細節，盡 量呈現出全貌性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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