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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欲主體與自我認同

第二章 結構與再現——情欲主體與交易情境

第三節 情欲主體與自我認同

一、欲望之為用:從匱乏主體到文化生產

從拉岡的分析我們可以獲得幾個想法。生理性慾、主體欲望、和人際之間實 際上的要求、命令、與安排,三者間不存在絕對的等號,而是相互作用,甚至在 具體事件中難以區分。我們可以確切地說,並不存在先於語言與文化的性與性慾 望,「…看法或能指,會滲透到我們整個身體的慾望之中。所以,身體並不只是 一種生理現象;身體會走入語言,走進文化,然後經歷改造。我們如何看待自己 的身體、它的組成和功能…都『被困在能指中』,如拉岡所言。」(Bocock, 1995: 135) 即便我們認為最本能的生理性慾,主體在認知傳導的過程中仍然有可能受到無意 識欲望的影響,而很根本地反應在身體的感受中。欲望應該被理解成一種辯證而 不穩定的潛能,它在文化中形成,但又不被完全決定,流動而無可掌握。情欲模 式或性慾望表達,作為主體和文化的各種因素的交疊混融,自然也充滿各種可能。

然而,當我們思考或詮釋情欲,亦不應認為是隨機的排列組合,而最好仍視為有 跡可尋。或許,可以大致如此理解——主體情欲,就是以生理性慾為展演的場所,

以象徵秩序為反覆出現的情節隱喻和潛在焦慮,無意識欲望代表保留敘事張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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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空間,現實的社會權力關係則是限制角色和規定劇情的腳本。13情欲主體在 其中,或可能感覺限制,或可能充滿能量;或者壓抑地照本宣科,或者完成脫序 演出。一切並非被決定的,而是在特定條件和偶然中發展出來的。這樣的理解已 經逐漸脫離了精神分析理論而前進到具體社會層面。將情欲理解為一種表達的態 樣,並且視為主體對外彰顯人格的重要部分,欲望不再是只是心理機制,還是具 有文化創造力,形塑主體認同的力量。

後現代理論轉向不再停留探討欲望是什麼,而更強調欲望可以做什麼。

(Gorton, 2008: 7),觀察欲望與主體形構的各種關係。德勒茲的欲望概念反轉了 拉岡的說法,將欲望從匱乏的轉化為具有生產力的,鼓勵順從欲望的動態,並開 發各種可能性。在當前的文脈中,欲望已經不再只是跟性有關,而逐漸開始連結 各種戀物:巧克力、香水、日新又新的電子產品或其他商品。多元的欲望賦予主 體多元的行動依據,這種欲望概念已經不再存在於主體心理的想像層與象徵秩序 之間,而是存在於真實的社會與主體自我之間。欲望不再是匱乏,真正匱乏的是 主體,因為流動的欲望並不需要一個固定的主體(Gorton, 2008: 23-24)。這樣的 理解代表主體並非受欲望所制約;相反的,主體可以透過欲望形成多元流動的認 同關係。

主體要能夠構成情欲想像、發展對象、甚至體驗實際的感官刺激和身體動作,

都需要文化素材。例如,在受到西方的身體觀念以及服裝的流行風潮影響之前,

傳統漢人可能根本想不到要把特定的視覺線條概念化為一個身體部位,理解「乳 溝」是一種性感符號,甚至進一步去享受或展示這個符號。而男性在普遍經過父 權主義式的成年禮,從文化互動刻化身體實作經驗,才能成功操作特定性互動模 式,學會消費女性(不論是身體上或性別符號上)的「正確方式」,進而去認同、

欲求這種模式,或者在排斥感中將自身差異化區隔開來,建立異質認同。14而女 性作為情欲主體,在具有父權秩序和性別規範等大符號系統的社會,她們的情欲 展演很多時候也在此基礎上學習接受或認知抗拒,並且由於文化素材的欠缺,我

13 彭渰雯(2006)在以 Judith Butler 的表演理論討論性工作的婦運路線時,也將父權結構比喻為 性主體操演時的腳本,並且認為表演雖可能覆述結構,卻也可能有所顛覆。

14 例如在回應黃淑玲(2003)的詮釋時,彭渰雯(2005)舉出一些田野案例,說明有些性消費 者在認識或學習支配型性消費過程中,將自己區隔並主張「我不是『那種』嫖客」。

們有時難以想像和體驗外於這些大符號系統的情欲模式,因此在這樣的情況底下 產生「複製男性想像」或「女性真實情欲表現」的爭辯與焦慮。然而欲望,其在 文化與主體互動中扮演的偶然性角色,卻可能擾動主流文化風潮,開發出更多延 伸,形成更多異質文化素材。

社會權力關係雖然可以規範界定性認同,但是卻因為性慾望中無意識的偶然 因素而無法完全徹底的建構性慾望,易言之,性認同固然是社會的建構,性慾望 則是性認同建構的延異衍生,亦即,性認同所提供的定義和分類不但無法涵蓋所 有的慾望差異,還會由此衍生新的慾望差異;性慾望可說是性認同的隱喻。(甯 應斌,1997)

二、性工作者作為情欲主體

性工作者是否能夠、在什麼方面、以何種程度,成為一個情欲主體,一直是 女性主義者在性產業爭議中所關切的問題。這背後的預設,是以性工作者的情欲 空間,而非金錢報酬或其他誘因,來判斷這個工作的合理性。反對者認為妓女的 情欲是被剝奪的,而支持者則著重於詮釋並開發性工作者的情欲可能性。然而為 什麼對於其他工作我們不會去判斷是否具有情欲主體,而在性工作中卻需要特別 確保情欲的鞏固呢?(例如,我們從不會質疑演員全心投入劇本所要求的情欲表 演會喪失情欲自主,卻擔憂同樣需要肢體與情緒「演技」的性工作者會喪失情欲 自主。)通俗的想法採取類似「職業病」的理解,認為性工作者因為長期情欲勞 動的傷害而無法享受性或建立良好的親密關係。然而這種說法其實是帶有歧視的 刻板印象,並且也忽視了座落於性工作者身上的特殊結構脈絡。陳美華(2006)

指出,性工作者會實行一連串微型的邊界管理技術來確保自己的情欲、鞏固性與 工作的疆界,除了因為性工作的性/別脈絡與私人的性實踐有高度相似性外,15還 跟性工作的污名效應有關。

另外,質疑性工作者是否為情欲主體的說法,似乎對於情欲主體之成立的理

15 該文也根據實際案例指出,女同志性工作者由於本身的欲望外於異性戀的性/別脈絡,反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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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太過狹隘,想像情欲一定是積極向外的欲望與享受,或者將之等同於「快感」, 因而認為性交易就是剝奪賣性者的情欲。的確,從事性與情欲勞動必須承受大量 的情緒壓力、承接客人的各種欲望,然而性工作者的欲望在交易關係中的缺位並 不因此抹煞她/他的欲望能力與情欲主體地位。事實上,性工作者就是一天到晚 在協商自己的情欲的人,情欲控管就是主要工作。為了維護自我認同,以及工作 流程與從業態度的穩定性,性工作者反而往往是專業的情欲主體。

因此,性工作者作為情欲主體的一個面向,就正是在於她/他是情欲服務的 提供者。何春蕤藉由「專業操演」一詞,討論性工作者在交易互動上的專業性、

主導性,這些職業性格作用在許多方面,包含如何滿足客人、減少勞動辛勞、區 隔工作者身份和隱藏自我等等(何春蕤,2003:1-58)。「專業操演」就是情境符 號的熟練運用,這當中最主要的當然是各種性感符號。當交易型態並非完全聽命 客人指令,而有主動「發揮」的空間時,就是性工作者依憑自身的情欲想像形塑 個人風格之處,不論她/他自身的身心是否獲得快感。許多田野案例都顯示,「主 動出擊」是性工作者保衛自己情欲主體性的常用方法。率先幫客人「處理」需求,

就省得後許麻煩與應付(陳美華,2006:37)。或者,主動大方的動作,也能順 勢導引客人互動,避免不愉快的觸碰或要求。

情欲操演是否專業,就在於性工作者是否展現其對符號意義的主導性,引領 消費者進行互動,或者扭轉一般人對於身體能指的刻板印象。在何春蕤的某段訪 談紀錄中,一位人體模特兒說:

……我每一次工作都要讓大家讚美,都讓大家驚豔跟讚美,讓他們絕對忘掉 色情這件事,讓他們因為看到我這個人,而尊重我的工作。……作為一個 model,

我不會排除所謂色情的成分,因為它一定是綜合在一起的,我甚至有一些 pose 就是要表現身體的某種情欲。我自己在擺 pose 的時候是有情緒的,我某種情緒 是有某種情感或情欲成分的,我不會去遮掩它,我不會排斥它。你剛剛講那種色 情的部分,我想是還沒有界定清楚,我沒有要排除它,我只是想要讓某些同情我 們、可憐我們、覺得我們沒什麼本事的人,讓他覺得我不是那麼簡單。(受訪者

言;何春蕤,2003:41)

何春蕤認為,「這位人體模特兒並不因為想要迴避色情的標籤就輕易的擺盪 到非色情的那一端,或與情欲劃清界線;相反的,她積極的肯定情欲作為本身專 業操演的重要內涵」(2003:41)。在眾目睽睽的房間中裸露的女性身體,這樣的 能指通常具有強烈的意義連鎖,然而人體模特兒透過專業的操演脈絡將其轉變為 一個主動傳達的情色,而不是被目光所「凝視」出來的色情。16同時,她試圖破 除這些符號所串連的性別貶低或人格貶低,而透過這些實作經驗,發生了轉化既 有文化意義的作用。許多人認為性工作靠的只是身體本能,不需要什麼專業。然 而專業也不一定要排除那些跟性或本能有關的部分,就像筆者不斷強調,被販賣

何春蕤認為,「這位人體模特兒並不因為想要迴避色情的標籤就輕易的擺盪 到非色情的那一端,或與情欲劃清界線;相反的,她積極的肯定情欲作為本身專 業操演的重要內涵」(2003:41)。在眾目睽睽的房間中裸露的女性身體,這樣的 能指通常具有強烈的意義連鎖,然而人體模特兒透過專業的操演脈絡將其轉變為 一個主動傳達的情色,而不是被目光所「凝視」出來的色情。16同時,她試圖破 除這些符號所串連的性別貶低或人格貶低,而透過這些實作經驗,發生了轉化既 有文化意義的作用。許多人認為性工作靠的只是身體本能,不需要什麼專業。然 而專業也不一定要排除那些跟性或本能有關的部分,就像筆者不斷強調,被販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