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性商品與性解放——性產業的（後）現代情境
第二節 現代性與性產業
性產業或許是說明社會經歷現代性轉型時產生的矛盾，最具體的例子之一。
魏書娥透過 Simmel 的文化社會學觀點討論賣淫的「多重現代性」，她說：
37 「商品化」這樣的用語在此刻只是行文權宜，非常值得商榷。性交易、性工作、賣淫、性勞 動等，被歸類為商業性的性實踐只是在於活動本身具有物質對價。但我認為這樣的歸類並不足以 讓我們看到不同的文化意義，即使都具有交易/交換的性質，性實踐的意義在個人或者社會文化 整體可能天差地別。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賣淫與買淫，在底層社會只是性別弱勢與性弱勢謀求 生活滿足的一種方式，但是高級俱樂部所推出的性交易/服務，卻是某種上流的休閒(leisure)。兩 者的差別也不僅在於階級的創造與維繫，還在於資本主義對性符碼的操弄。因此，類似底層娼妓 這樣的勞動，「商品化」或許不是描述這種營生之道與人際互動的妥切之詞，將她們的工作指為 迎合父權資本主義的意識型態，恐也只是一種脫離現實的學理概念操弄。事實上資本媒體炒作女 體物化、高級酒店的男客以重金打造女性的順從，與底層娼妓又有何干？這條隱約的區分—勞動 vs 商品，是我的研究初衷，也將是本文的背景軸線之一。
賣淫標示著背負社會負面道德評斷的性交易經濟行為，而身體商品化卻揉合 著遵循市場規範的性產業生產過程與批判資本主義生產邏輯的社會價值。從社會 習俗，賣淫到身體商品化；從性交換，性交易到性產業，社會規範對經濟功能與 經濟系統的評價動作從未中斷。…性交換不是一開始就被貼上負面標籤的，轉進 資本主義體制後的性交易漸漸被標舉成違背善良風俗，而今隨著經濟全球化浪潮 推進，結合旅遊事業的性產業內部反而汲汲於建立新工作倫理，並要求傳統產業 與工作類型的倫理承認，此一弔詭發展說明了某些社會規範的舊傳承與新發展。
（魏書娥，2005：103-104）
這段文字點出了性交換的污名，除了對於性與禁忌性之外，還要考量「社會 規範對經濟功能與經濟系統的評價」。如此分析之下，賣淫的社會污名有其特定 的性質，「在古代與原始文化…不需背負社會道德的譴責，因為它根本是（男性）
社會的集體意識，是社會制度正常的運作過程。現代資本主義社會將賣淫犯罪化 的動作跟以貧富論貴賤的社會律則息息相關。這種社會倫理的世俗化與金錢化才 是人類社會發展歷史上前所未見。」（魏書娥，2005：109；粗體為筆者所加）比 較之下，身體商品化的社會語境則似乎有不同的機轉，其與賣淫在文化意義上的 差別，在於現代性之下「商品」成為性勞動的格式。
從歷史的觀點來看，現代性下的性商品意涵並非以一種與過去決裂、開創新 時代的姿態出現，而是在諸多複雜的結構轉型底下，從舊有的賣淫現象拉扯、扭 曲、斷裂、以及與其他各種力量連結轉變而來。從十九、二十世紀開始，賣淫文 化所扮演的社會聯繫與交際功能逐漸萎縮，市場上轉變成以提供直接的性服務為 主，而規模也不斷擴大。38另一方面，市場的大眾化與商品化成為重要趨勢，商 業邏輯將物品「性化」(sexualized)以刺激消費慾望，相對地，人們也借用商品世 界的語言表述為真實的人際互動進行修辭。因此，性互動的公共交際功能消沈了，
取而代之的是性互動的交易功能。
38 當然，不同社會的賣淫文化轉型有不同的結構脈絡與啟動點。關於賣淫在現代性下的文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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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交換的歷史轉折是一種多層次的並存延續，性工作在現代有了多重意義：從被 排除的身份類別、人格剝削；到生存策略、社會交際；然後是一種專業服務、商 品、消費選項。
因此嚴謹來說，「性交易」若受到社會某程度肯認，並非由於性禁忌的破除，
而是人們透過另一套語彙來運用它。「貞潔」、「操守」，這些傳統對於性的經濟轉 換功能的道德評價，已不再是定義性人格的唯一標準。身體自主、性自主逐漸被 個人所要求，主要是透過能夠更自由地運用各種資源（金錢、性、身體、情感、
人脈）相互轉換而求取生活、累積資本的思考而構成。現代化的過程將過去的賣 淫轉換成新的商業邏輯，「性工作者」必須遵守專業職場倫理，受雇的有工作守 則，個體戶也有對外的接客原則和對自我的專業要求，即使這條人際互動間的專 業界線被逾越，例如被客人騷擾、佔便宜之類，也能透過被內化的現代性精神轉 換成促進生意的待客技巧。當工作者以資本主義式的服務精神自居、消費者以「消 費者至上」的精打細算考量下，個人似乎更能夠將自己的內在性區隔開來，並且 感覺獲得更多的自由選擇空間。43資本主義提供了一套「價值中立」的語彙，使 得個人能夠透過務實的策略思考而（暫時）擺脫「倫理的撕裂」之苦。44
從色情活動的多重敘事看來，不同交易型態間的文化意義各有所重，但某程 度也相互重疊、彼此指涉。然而，是否能夠認為現存的各種型態，只是例如（男 性的）自然生理需求、或者父權對女性物化宰制，總之是某種自始、單一結構現 象的現代化版本？許多論述談論色情文化的歷史流變，分析色情現象與國家、社 會論述相互追逐逃逸的關係，常常是透過「性別」、「性慾」、或「污名」等批判 工具，作為演繹中色情文化的核心要素。本文認為，性別結構本身並不構成色情，
43 關於性工作者專業操演的田野觀察與論述，參見何春蕤（2003）。關於性消費者在消費時運用 現代的服務性商品論述而進行的比價考量，類此的自我行為詮釋可參見彭渰雯（2005）。
44 參見，李雪菱（2005）。這篇文章從性工作者的生存策略討論社會污名對工作者的重要影響，
也就是「倫理的撕裂」的痛苦。作者在眾多田野個案中獲得以下深刻的體悟：
「性很『輕』嗎？是的。它輕到可以拿去當商品，當生存策略的工具。」
性很『重』嗎？是的。它重到載得動親情與愛情倫理的沈重債命。」（158）
這一輕一重之間剛好表達出性工作者對於自己的工作實踐有種意義上的曖昧性，「性交易」的行 為對外僅是一種生活工具、經濟來源的勞動，對內（自我）卻代表了個人重大的倫理調整與抉擇。
這種意義的雙重性以及倫理感受的撕裂正好標示了現代性轉換下的矛盾，以及現代資本主義打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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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產業不能化約為某種滿足性慾的機制，性/身體商品化也不能視為賣淫的轉型。
色情、性產業、性/身體商品化，在現代化過程中，透過國家治理與資本主義的 欲望生產代表新的意義層次，而就本章所關注的後者而言，必須強調其透過商品 自我積累的獨特運作，在此邏輯之下對「性」的打造。45亦即，正如本文開頭引 文：「資本主義的積累能量改變了世界，但是並非基於任何總體計畫而改造。」
（Weeks, 1985: 21）因此，我們能夠在特定時空說性商品是父權與資本主義的共 謀，也能夠將之註解為情欲主體從社群道德裡解放了出來，但是根本地來看，性 商品並不朝向任何價值目的，也並不徹底操控個體、或者定義主體性。在後面的 章節，本文將會討論資本主義如何創造性商品，使人成為情欲的勞動者/消費者
（而非受宰制者或解放者）。
到這裡，我們可以觀察到，現代化矛盾沒能定奪性的內涵，而主要是將性兩 極化為被規訓與被消費的兩端，成為兩種強大的性產業論述。現在，我們尚須了 解在當前脈絡下，性產業中的行動主體所處的結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