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旅程

在我跟小可相處的這三年多以來，從初相遇的互相磨合，到後來的彼此談心，

跟小可溝通的越多，越能夠體會他敏感又溫柔的內心世界。同時，他表達的內容，

也常給我當頭棒喝，讓我反思該如何配合學生的腳步，調整教學的步調。到底小 可都表達了什麼，帶給我這麼多的驚奇呢？且聽我一一道來。

一、探索期

在特教教師朋友的介紹下，我從 103 年的 6 月份開始擔任小可的家教老師。

起初我對小可的認識，僅止於醫院的評估報告，以及朋友描述小可在學校課堂上 的表現，像是：無口語、粗大及精細動作能力皆不佳、生活自理能力需加強、理 解能力不佳、無法聽懂複雜指令等等外顯的能力表現。所以我在規畫小可的家教 課程時，除了首要完成小可的回家作業之外，其餘時間就是安排粗大動作或是精 細動作的練習活動，以及使用小可媽媽幫小可準備的許多學習教材做變化。

每次家教上課的流程大致是：鋪瑜珈墊---邊刷減敏刷邊跟小可聊天---墊上做 運動（仰臥起坐、小狗趴等等小可治療師建議的運動）訓練身體各部位肌肉耐力---回到書桌前，拿出功課袋，先看今天的聯絡簿上寫的作業內容為何，再開始完成 作業---作業完成後回到瑜珈墊上，隨機挑選櫃子上的學習教材做練習。小可的語 文作業內容會根據當月課程主題而不同，類型則大致有剪貼詞語配對、生字描寫 等；數學作業則是一個主題一個單元，類型則大致有描寫、剪貼、連連看等等基 礎練習。

剛開始上課時，小可大部份時間還滿願意配合的，雖然寫功課時都幾乎被動 的由我帶著他的手完成，但既然是小可的回家作業，我當時認為可能作業內容以 他的認知程度來說可能太難，那麼回家作業的目標就是練習他的精細動作，能配 合認知更好！所以我絞盡腦汁地讓他願意主動的操作部分作業，例如剪紙、塗口 紅膠、指認答案等等，努力提高小可的學習動機，小可應該也還在熟悉及觀察我 對他的教學態度及方式，所以他多是被動的配合，偶爾會想耍賴，但是安撫一下 就能恢復穩定。

二、磨合期

大約在 104 年 1 月以後，小可願意主動操作及回答的頻率越來越低，而耍賴 不願配合的頻率相對的越來越高。剛開始他耍賴不願配合的時候還可以用哄、拐、

講理、勸說等等方式來讓他轉移情緒，但過陣子就無效，他越來越難被轉移、被 說服，哭鬧、甚至動手的情況就越來越頻繁。下課後跟媽媽討論這些情況時，媽 媽反應在家裡也是如此，只是小可在面對我的時候，可能是因為我是老師，所以 小可比較聽話，願意控制自己的脾氣，但是他在面對媽媽的時候幾乎沒有控制，

一不順心就動手、摔東西、丟東西，家裡幾乎每天都人仰馬翻，總是到兩個人都 筋疲力盡才結束，媽媽對此情形也感到無力。

那段時間，我在上課時一直調整對小可問題行為的處理方式，希望能夠找出 一個有效的方法延用到家裡，讓媽媽跟小可戰爭的頻率能降低。因此只要試了什 麼方式有效，我就會跟小可媽媽分享，希望媽媽在家裡也試試看。只是小可的情 緒依然起伏不定，最後變的只要開始寫作業就鬧脾氣，每次上課，只要一打開作 業，我就開始擔心今天小可是不是又會鬧脾氣，但就如同「莫非效應」一樣，越 擔心的事情，就越會發生，接著就必須花很多時間在處理他的情緒。只要有作業 時，上課都是這樣，幾乎變成一種固定的互動模式。

為了避免出現我最不希望發生的惡性循環，且在軟的、硬的方式都試過了，

卻依然無效的情況下，我轉換心境，試著同理小可可能會有的心情和想法，想像

如果我也和他一樣沒有口語不能說話，面對大人不停的講道理或要求，而我卻無 法反駁，那麼我的心情會是什麼，我又會做出什麼樣的行為來表示我的不滿和抗 議呢？這樣轉換角度一想，我似乎就能有點了解他的心情和行為了，但是不合適 的行為依然不能被容許，因此必須想辦法改變現況。而我又想到小可媽媽曾經跟 我說過，小可曾在生氣的時候，在注音符號點讀板上打出：我氣媽媽生我不會說 話。那麼，很有可能小可是會打字溝通的，也許我可以用這個方式跟小可溝通。

於是，在下一次上課時，我先課前跟媽媽借了小可的注音符號點讀板，在上 課時試著抓著小可的手，一邊問他問題，一邊請他回答。但是，小可不願打字，

我不斷的重複問題，並試著說服他。我不斷告訴他說：他要想辦法溝通，大家才 能了解他內心的想法等等等等的大道理，自以為地對他說之以理，動之以情，希 望他能夠了解大家的用心良苦。但這樣的方式，卻只更引爆他的怒氣，我還是無 法得知他的想法，也無法讓他主動配合完成上課既定事項，變成我必須硬性拉著 他要求他完成，最後的結果可能又是生氣大哭動手。幾次之後，我認為不能這樣 下去，除了上課的品質蕩然無存，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可能會因此破裂。

三、轉折期

約莫在 104 年的 2~3 月的某一次上課，我再次調整了跟小可溝通的方式。剛 開始上課我就跟小可說：「或許你覺得我們其他人都會講話，一直自以為是的跟你 講道理，但我們根本不能體會你的感受，甚至可說是一種強欺弱的態度。那麼，

從現在開始，為了要體會你的感受，我會把我自己變得跟你一樣，上課時我不說 話。」接下來的時間，我就真的一句話都沒有說，需要小可做的事，就是用動作 表示，只是當動作無法表示出比較複雜的話時，我就拿出點讀筆跟溝通板，把我 要跟他說的話拼打成句子給他聽。

那是很奇妙的一天，小可看著我履行我的承諾：我一整節都沒有說話，安靜 無聲的和他上課。漸漸的，小可的眼神變了，他非常專心看我的動作、非常專心 的聽我打的句子，也變得非常配合我請他做的每一件事。這一天，我們很順利的

完成了所有預定的課程活動，小可非常的穩定，完全沒有鬧脾氣。

到了下課前，完成所有活動後還剩下一點時間，我再次試著用點讀筆打出我 的問題給他聽，再把點讀筆拿給他，握著他的手，等待著他的反應。他定定的看 了我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看著溝通板，突然，小可的手開始移動了，他很慢的、

一個注音符號、一個注音符號的慢慢拼出了他的回答。我已經不記得當時問他的 問題是什麼，也不記得他回答了什麼，但是我記得，當時我看著他的手移動、聽 著他的回答，心情無比的激動。小可一邊打字也一邊笑了出來。那一刻，長久以 來的陰霾都消失了，我覺得我的決心終於得到了他的認同，所以他願意回答我的 問題，願意和我溝通了。

那一天我不斷丟出問題，而小可不知道是害羞還是緊張之類的心情，總是回 答了一句就跑掉，回答了一句就跑掉，我就一直繞著房間追著他打字回答，一直 到他不願意再回答問題，我請他打出：「下課。」為止，我才欲罷不能的停下來。

下課後，我興奮地和小可媽媽分享我今天的做法，以及他今天的表現，跟與我溝 通的內容，媽媽也非常開心小可終於願意溝通了。但是我們仍然不敢高興得太早，

怕只是曇花一現，還是需要繼續觀察小可的表現。

從那一天之後，為了延續那一次的成功經驗，每次上課我依然繼續遵守著跟 小可約定好的上課模式，都不用嘴巴說話，只用手勢動作，以及點讀筆和他溝通。

而每次做完上課的課程活動之後，我也都會再問他問題，想辦法跟小可聊天，他 也總是回答一下就跑走，但是，至少他不再拒絕回答問題，願意和我聊天。印象 中，有一段問答讓我記憶深刻（以下問答皆是用點讀筆拼成整句”說”的），我曾經 問過小可：「你這麼喜歡動物，會不會想當一位動物園管理員呢?」小可回答：「我 想，只是我要先學會照顧好自己。」我又問他：「你對於可以自己動手做的事也滿 有興趣的，會不會想做跟科學實驗有關的事情呢?」小可停了一下，默默地打出了 一句話：「我想做的事情很多，但是我都做不到。」我驚訝於他怎麼會打出這麼悲 傷的一句話。雖然客觀來說，以他的動作能力和生活自理能力的表現，他說的是

不可否認的事實，但是身為老師，我卻不忍心他小小年紀就如此無奈、如此悲觀。

所以我立刻幫他加油打氣，我說：「未來的事情很難說，只要你一直很努力的練習，

提升自己的能力，我相信你還是有可能做到你想做的事情。」，小可聽完我的話之 後，沒有回應我的鼓勵，只打了這麼一段話：「我想，我的脾氣這麼差，我應該會 被送去療養院吧！」，這段話再次震驚了我，我無法想像為什麼「療養院」這個名 詞會從他的打字內容中出現。

下課後我跟小可媽媽討論這件事，媽媽也非常驚訝，但媽媽回憶之前相處的 情形，想起她可能曾經有說過，但是那是在對她自己說，場景可能是在兩人戰到 精疲力盡，媽媽非常無力，甚至情緒崩潰的時候，可能脫口而出類似的話，卻沒 想到小可記得，且可能誤會了媽媽的意思，認為媽媽對他的想法是如此，才會打 出這樣悲觀的話。於是我就在下次上課時先跟小可澄清這件事情，希望小可不要

下課後我跟小可媽媽討論這件事，媽媽也非常驚訝，但媽媽回憶之前相處的 情形，想起她可能曾經有說過，但是那是在對她自己說，場景可能是在兩人戰到 精疲力盡，媽媽非常無力，甚至情緒崩潰的時候，可能脫口而出類似的話，卻沒 想到小可記得，且可能誤會了媽媽的意思，認為媽媽對他的想法是如此，才會打 出這樣悲觀的話。於是我就在下次上課時先跟小可澄清這件事情，希望小可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