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阿美族板模工個案生命史
第三節 戰後台灣模板工人的技術養成及師徒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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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戰後台灣模板工人的技術養成及師徒傳承
簡單回顧戰後台灣營造業鋼筋混凝土建築的發展史，可知其主要受日治時期、
國民政府遷台及美援工程技術三方面的主要影響。從 1945 年日本統治結束，到 1949 年國民政府遷台以及 1951－1965 年美援的介入，使得 1945－1965 年這二十 年間，戰後台灣鋼筋混凝土建築發展的影響，處於日本、中國與美國這三個技術 文化力量的影響之中（鄭幸真，2005）。筆者，近年來的新北市新店地區之田野 調查與訪談，亦得知阿美族都市板模工的組立技術，主要來自本土中南部閩南人 與中國上海籍師傅，則呼應上揭之歷史脈絡。因篇幅關係，以下僅針對戰後都市 阿美族人參與營造業的過程、板模技術工人的養成過程，及台灣營造業板模工師 徒制興衰原因，加以考察。
戰後的台灣營造業，除了公共建築外，民間住宅（如集合式住宅）亦漸以鋼 筋混凝土構造為主體。營造業的工地分工細微，其工地現場工班，分為板模工班、
鋼筋工班、水電工班及混凝土工班。板模工，或以「模板工」」稱之。我們也常 將營造業板模工，簡稱為木工。事實上，此木工工作並不是室內裝潢的木工師傅
（如傢俱、木工細作），都市阿美族稱他們的木工，是「室外裝潢」，是房屋、橋 樑結構建築基礎的工作，亦即房屋、橋樑基礎灌漿前的模板工作。RC 工法中的
「模板」16，也就是混凝土澆置時所賴以成型的容器。換言之，模板是混凝土的 模型器。混凝土，是由水泥、水、砂及碎石所配合而組成。模板工程之好壞，也 就影響混凝土的品質。易言之，模板釘得怎樣，混凝土就會成為怎麼樣子。模板 工程之工料費用，於 RC 建築物建造成本，佔比例最大的四個項目之一，約佔總 工程費的 25%~30%左右，傳統的模板工程為勞力密集的作業項目，其施工進度，
常左右整個工程進度的控制（楊士範，2010）。戰後台灣營造業的板模工程外包 流程及相關人員，如圖 4-3 所示：
16 營造工地工人以閩南人居多，工作現場的溝通以閩南語為主。「板模」閩南語 「板仔」（panga），聽到阿美族耳裡，音近似阿美語男性生殖器的字彙「paga」
（方敏英，1986：211）。據受訪的阿美族的男性師傅表示，當漢人講到「paga」
（木板/陰莖）時，工作現場的阿美族婦女會有點不好意思。這種文化轉譯，
在工地文化中相當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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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5-5 戰後台灣營造業的板模工程外包流程及相關人員
1.業主：工程進行的單位/工地的事業主稱謂。
↓
2.營造廠（公司）：承包工程的廠商。
↓
3.模主（老板）：標到模板工作機會的公司或老板，也指出資、出模板材料或直接提供工作機會
者。被稱為包商，或是大包（相對於小包之工頭）。 ↓
4.工頭（頭人；小包）：意指能領頭、帶隊、帶班、統合上下班底、負責接洽模主（老板）約定
工作條件，並負責控制工作班底施作品質之頭人或小包。
↓
5.模板工班（底）或個人：通常隨工程個案大小約由十個左右的模板工所組成的一組工 作團隊，通常工頭或頭人亦會投入勞動力參與實質的模板工 作，一個工頭不一定只有帶領一組工作班底。
資料來源：（財團法人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發展基金會，1997：25-26。）
1960 年代後阿美族人，從原鄉到都市謀生，人口逐年增加。民國五十年以 來之第一代移民透過親友相互介紹之社會網路方式，其就業人口有高比例，有高 度集中某些特定行業之情況。其中又以煤礦業、遠洋漁業及營造業這些平地漢人 不想從事的行業為最。這種偏向特定行業的就業情況，學者稱之為「職業隔離」。 追其原因，可知親友之社會網路提供原住民移工的心理慰藉，及實際上的社會心 理支持。這樣的社會資本，也表現在阿美族都市的工作訊息的互通有無。早期原 住民移工的教育資本（國小國中程度居多）及文化資本有限，故多選擇在低門檻 的建築工地工作，以養家活口。加上，原住民不想被管理的，及不想被綁住的工 作習慣，所以原住民高比例的人口從事營造業工作。台灣南島語族中從事營造業 板模工程，又以阿美族人為最多。戰後台灣都市發展急速，營造工地嚴重缺工，
故一些營造業包商或仲介人，往原鄉部落尋找工人。或是透過原住民回原鄉召集 親友，加入此行業。其實，回鄉招喚親友加入工地勞動，其中涉及的「介紹人獎 金制度」，正如某一位阿美族板模工頭所言的：
以前，我們是自己直接跟營造公司接洽。你有本事的話，你可以招募四、五 十人的話，那個利潤滿大的!你是工頭，公司會跟你說，一個人抽十塊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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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塊，五十個人的話，就比你的薪資還要高。那是公司給你的仲介費用!因 為自己找工人，按人頭，公司就給你仲介費用!!有時候一個人可以領「三餉」
耶。他待在工地，帶那群工人就夠了。你們三個工人，還抵不過他的錢耶。
民國六十四 ，六十五年那時候，我跟營造公司接工程，當工頭。我們原住 民，大都沒直接跟營造公司搭上線，因為漢人的壟斷，形成我們都是二、三 手的工程。當時我們對營造業不熟悉啦!當時你也不用帶模板，只要你找來 四、五十個工人來，營造公司就叫你負責這個工程。當時他跟你談的條件很 好，你工頭不用做事，只要進度達到的話，你還有傭金。（cjf.doc/20120915）
據筆者田野踏查與訪問，得知戰後阿美族人第一批到都市接觸營造業板模工 作，約在 1960 年代左右，阿美族人主要透過親友網絡，集體走入此一行業。其 中「民國六十六至七十八年」，曾是阿美族老板模師傅口中的『黃金十年』。誠如 某位受訪的阿美族板模老師傅所指出的：
我們以前原住民從來沒有走過建築這個行業，差不多民國五十年第一批的原 住民來台北才接觸建築的，我爸爸算是第二批，他民國五十七年來台北左右，
那時候台北到處都在蓋四樓的房子!!（ccf.doc/20101029）
早期營造業之板模工程，都是閩南人的天下。當時，在大台北地區之板模師 傅或工頭，也大都來自南部的移工。所以，早期阿美族與這群講閩南語的漢人學 習組立模板的技術（包含：柱板模組立、樑板模組立、牆壁板模組立、樓梯板模 組立及樓板板模組立等工程作業）及看圖施工的功課，另也學習閩南語為主的工 地術語。都市阿美族人板模工作的技術與知識，早期除跟著南部來的閩南人師傅 或工頭學習外，據悉也跟一批隨國民黨軍隊來台的外省籍老師傅（以上海籍最為 聞名），學習板模工程知識及身體技藝。此是默會知識考察的重點之一，是另一 個值得探究的課題。受訪的一位阿美族板模師傅，曾這樣說道：
民國六十三年的時候，我的木工師傅，都是上海師傅。當時他們也不會跟你 講怎麼做，我當學徒時就自己摸索，也沒有什麼困難啊。那時候，早已沒有 師徒制了!我們既然已來到北部工作了嘛，我們要生存啊! 當時當學徒，是 一面做、一面學，依樣畫葫蘆啊！師傅怎麼做，我也怎麼做。 師傅也怕別 人把他的技術學去。如果你認真的話，很快就出師了!像我半個月就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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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還是同一個工地，我跟上海師傅一樣，變成師傅級了!!那時候半師傅，
也才二百三啊!後來，就跳到二百七 、二百八! （cjf.doc/20120915）
筆者田野踏查與訪談過程中，得知不少從業三、四十年的阿美族板模老師傅，
都曾經是上海師傅的學徒（楊士範，2010：151）。這批資深上海板模師傅，來台 後被當時的營造業者以領班（帶班）角色運用。在受訪的阿美族資深工人眼中，
這群外省掛師傅訓練學徒相當嚴厲，其上海方言也難以理解。例如整天「阿拉、
阿拉的」（上海話「我」的意思），或是將板模支撐木棍唸做「馬達」（「巴達」【bata】， 工地術語之一）。有位從事板模工作 40 年的阿美族老師傅（18 歲當學徒），這樣 的回憶說道：
那時候，上海幫的師傅教的人也不多啦，小劉子那個師傅他一個人，是帶我 與另外二個「同學」啦。其他的師傅，也有帶他的學徒啦! 這位小劉上海師 傅當時約五十歲初頭，他是戰後從大陸撤退來台灣的，他們是上海來的一些 老師傅嘛!上海師傅他們大部分，都做國泰建設啦，太平洋建設啦，他們都 跟這些建設公司。他們在不同的工地工作，那個模主也不只拿一個工地，有 時候拿三、四個工地啊。那時候，有些模主，自己包工程自己做，會養了一 批上海老師傅，幫他帶班就對了!我們就當上海老師傅的學徒。
上海師傅都很嚴格啊!你做得不好，他有時候會把鐵鎚丟過去啊!他在上面釘，
又不好下來，他叫你拿那個東西，你又聽不懂,你又在那邊找來找去，他火 大了，就他媽的把鐵鎚丟過去!! 我差不多三年出師啦，早期出師時間比較 久，學到的比較紮實啦。（lcp.doc/20120302）
當時阿美族師傅跟閩南人學到的技法，是俗稱「骯髒模」傳統木模的組立技 法；然而跟上海師傅所學到的，則是難度比較高的「清水模」技術。有位受訪板 模師傅，是這樣表示的：
你知道後來有叫Lasamou(骯髒模，台語 )？Lasamou就是，就是一寸半的角 材(gaau,台語，角仔)三條，二尺十公分的散板(台語，sambain)，釘一釘。
這就叫Lasamou。這是南部漢人帶上來的技術。因為上海幫做的，都是用夾 板做的，做成清水模，做起來都很光滑，要粉刷的話，就要打一個洞一個洞，
讓粉刷可以進去。那南部主要用Lasamou，比較方便，因為你要粉刷，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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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打啦。因為要粉刷，也是要破碎啊。因為還是要敲，讓粉刷黏得住就對了。
（lcp.doc/20120302）
基本上阿美族人從事板模師傅或工頭的工作，與平地人沒有什麼差異，主要
基本上阿美族人從事板模師傅或工頭的工作，與平地人沒有什麼差異，主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