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阿美族板模工個案生命史
第三節 板模工人個案生命史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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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板模工人個案生命史書寫
我們已經認知到，要理解男人和女人－他們成為各種不同類型的個人－的 傳記，就不能忽略歷史結構，因為，人們的日常生活情境乃是在歷史結構 中組成的。歷史鉅變不僅對個人的生活方式有意義，對於性格－人類的限 制與可能性－也是有意義的。
如果不參照那些制定個人傳記的制度，我們便無法適切理解一個人的生活。
因為傳記中記錄了角色的取得、放棄、修正，及如何從某個角色秘密地轉 移到另一角色。這個人，在某個家庭中是一個孩子，在某些孩童的團體裡 是一玩伴，是一個學生、一個工人、一個工頭、一個將軍、一個母親。人 類的大部分生活盡是在特定的制度中扮演這樣角色。要理解某一個人的傳 記，我們一定要理解他曾經或正在扮演的角色的重要性與意義；要理解這 些角色，我們必須理解制度，因為角色乃是制度的一部分。
（Mills, C. Wright.，1995：214、218）
個案一：A 君模主頭目（15 年模主）
A頭目，1944年出生於花蓮瑞穗鄉富源部落。居住於新店河濱部落。故鄉雙 親務農，他幫忙農務，也參與過部落的稻作及收割換工。十幾歲參與男子年齡階 級，在會所聚會過夜。他接受訪問時表示，「青年訓練時，大家赤腳跑到玉里秀 姑巒溪抓魚，全程跑步，沒有停頓、休息，一旦停下，就會有人鞭斥，必須要服 從。帶頭的青年不會跑得特別快，大家懂得合作，用合適的節奏跑步。…. 在深 夜裡，青年會長會把帽子藏在墳墓裡，大家在荒草中找尋，訓練年輕人的膽量。」
（李宜霖，2011a）。1958年，14歲時他搭金馬號北上，到都市謀生。先在南昌街 家具行當學徒，之後換到承德路一家貨運行工作（用三輪車載貨物），一直做到 入伍當兵。三年的兵役退伍後，考上計程車駕照，改行開計程車。在一場座談會 上，他談到：「當時還是為了都賺些錢，62年開始改做木工，一直到民國71年有 機會去沙烏地阿拉伯工作，在那裡做了快4年，存了一點本錢，75年回到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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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跟在沙烏地阿拉伯認識的主任合開了工程公司，當時，工程公司的營運非常順 利，後來又投資營建公司和建設公司，在台北蓋了好幾個大樓，大都在南京東路 那一帶，也蓋了北二高的收費站。」（詹素娟 主持、張家榮紀錄，2009：7-8）。
1980 年代台灣勞動力輸出國外，其中包括當時嚴重缺工的沙烏地阿拉伯國 家。據研究，1973 年石油暴漲 4 倍，阿拉伯推行經濟發展計畫，進行公共基礎建 設興建及擴散社會服務設施，所以需要大量人力加入，加上當地婦女並不參加勞 動及當地人視其為低下職業，所以當時的阿拉伯急需外來勞動力。其中亞洲人從 1970 年的八萬四千人，增加到 1975 年的二十四萬八千人，五年間增加了 3 倍。
據統計，亞洲人在 1970 年時人口佔外來人口的 26％，1975 年時則增加到 46％之 高比例。這些亞洲人主要包括印度、巴基斯坦、伊朗、阿富汗、韓國、菲律賓及 台灣等國家的青壯年勞動人口。當時當地的景氣繁榮，對營造人力需求與日俱增，
這促成當地建築工人工資的明顯上漲。有些類別的工地工人的工資，自 1970 年 到 1977 年，成長了 480％（Saad, 1983：2、43、61）。因當時國民外交政策及高工 資之故，台灣營造業工人在營造公司的動員下，紛紛為高工資而漂流異鄉工作。
阿美族人 1970 年代到 1980 年代，也有高比例的勞動人口，前往沙烏地從事營建 的工作。A 君頭目，即是一例。
A君頭目上面所談到的「木工」，就是營造業板模工作的俗稱。1980年代，阿 美族人因薪資高，不少人漂洋遠赴沙烏地阿拉伯工作。在異國累積的一些資本，
回台灣後則承包大工程。筆者訪問他時，他表示：「我跟營造公司包工程。我在 沙烏地阿拉伯認識一位主任，回來他營造公司，在南京東路。我標他們的工程。
我那時候有一百五十幾個師傅，我有工程就包給他們。民國七十六年，那時候單 價一百八，一個工人一千八。我買五金、送米給他們(工人)………。」A頭目從 事模主工作，將近二十年之久。他手下的150個工人中，大部分是原住民（師傅）， 只有少部分人是漢人（五位雜工），及二十位的泰勞。不過他從事傳統板模工法，
後來1995年因新式鋼骨工法、工程單價太低及經濟不景氣的緣故，所以2000年之 後，就沒有繼續承包工程的工作了。後來，他偶爾在附近工地當「點工」師傅，
一個月上工20日，以賺取生活費用。A君頭目於筆者田野調查期間過世（2013年），
享年69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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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行到大包（模主）
筆者:你當模主的時候，怎麼帶師傅的?
A君:我當模主發薪水很阿沙力，那師傅會互相介紹!所以我越做越大，底下 的師傅和工人的規模越來越大!師傅也會看你有沒有準時發工錢，工錢 順不順!
1973 年，A 頭目 29 歲，開始轉入營造業板模工作。他說當時他住景美，他 跟哥哥學習模板工程的技術。學了二年出師。他 71 年有機會去沙烏地阿拉伯工 作，認識了一群同來自是阿美族的板模師傅（台東縣成功鎮長濱），日後回台後 成為他的主要班底。在沙烏地阿拉伯工作期間三年，他表示：
我去沙烏地!我跟中華工程公司去的。那時候在那邊原住民有好幾千個人!
我在那邊三年，當領班，自己看圖、自己放樣，做過七公里的地下箱涵道路，
在沙漠工作。那時候也有巴西的工人，但是都很懶惰。還有泰國的，我帶泰 國的工人有三十多個。泰國話，atain ginlu，ginmu(阿旦、津撈、津姆)，
atain 朋友的意思；ginlu 喝的意思；ginmu，乾杯的意思。我很早就接觸 泰國工人了。後來科威特戰爭，兩伊戰爭戰爭就回來了。我去四年。我在阿 拉伯賺了一些錢，民國七十三年回來，就開始當模主。我沙烏地阿拉伯認識 這些台東阿美族師傅，所以回台後就用他們。
回台後，A君開始承包工程。他說道：「我民國八十三年，在龍潭收費站那 邊做。基隆，瑞芳，台北市基隆路，松江路，市政府。北部都是我的承包範圍。
從基隆到關西(新竹以北) ……我曾經新店的達觀鎮、台北小城、黎明、綠野鄉坡，
拿下十棟，北二高龍潭收費站也是我們做的。」A頭目手下的工人最多時有150 位之多，他表示：「每天我提供十幾箱的米酒。那時候景氣好，我都請朋友及幾 個師傅去台北市中山北路的酒店，有美女坐臺，一個晚上五萬塊，喝酒喝到天亮。
那時候，年底尾牙席開二十桌，在安康路，宴請板模師傅夫妻，和在我這邊做的 工人，那時候我的工寮在黎明清境。」當時發放工人工資，他表示：
十五天一次，我都要準備八十萬工錢，營造公司開一個半月的票給我。現金 一半，一半開票。有時候我錢不夠，向公司周轉資金，一個月一分利息。我 周轉不靈，會先跟公司開票，借多少要看實際狀況，我曾經最高借過一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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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公司，我們在沙烏地阿拉伯就認識了，他們信任我啦。
跟營造公司接工程，模主要準備保證金。他說道：「如果拿二千萬的工程的 話，那保證金就一百萬。我拿新店黎明清境社區(安坑，完成於民國七十九年)，
二千多萬的工程，就要一百多萬的保證金。如果你沒有保證金，他們就不讓你做。
如果跟公司借錢，一百萬一個月一分利。」當他接到營造公司的大工程之後，要 計算成本（模板及五金的費用），然後發包給工頭。他表示：
像接二百萬的工程，我發包出去!像它的單價三百塊(米平方計算)，我一百 八發包出去，自己留單價一百二。因為要扣掉模板的錢，還有帶五金的錢。
如果留一百塊(單價)，我們還可以接受，因為之前的模板可以重覆使用。如 果低於一百塊，就不行了。我們都拿捏在一百一、一百二左右。有的小包工 頭拿二百塊，我留一百塊，那工頭自己出五金。那我們當模主的，至少也要 一百二(單價，米平方計算)，這樣才會賺錢。
但後來他遇到台灣經濟不景氣，承包的單價太底，後來沒有工頭來承包，他 自己便找代班來管理。他表示：「民國八十六年到八十九年經濟不景氣，那時候 單價掉到二百塊，我包給人家一百二，我剩下八十塊，我還要提供板模及五金。
那時候單價太低，所以工程我拿很少。單價太低，沒有工頭要包，我就自己做，
找代班來幫忙管理工人。我請代班他去帶工班，去掌握工頭及工人的進度。我每 個月另外給他五千塊的錢，當指揮的錢，當車馬費。」
他曾遇到自己工人工地傷亡的狀況，他表示：「有一天我們在灌漿，我有一 個小工從四樓 掉下來，被鋼筋插到肚子，我那時候打赤搏沒穿衣服，趕快把他 送醫院。我滿身都是血。後來，工人死了，營造公司賠大部分，我出了十萬元，
算是一種道義，總共賠了六十萬。這個工人住台東長濱，他來做不到一個禮拜就 出事。」
到了2000年，A君就沒有繼續承包工程的工作了。後來他把整貨櫃的模板及 五金都賣了。受訪時他表示：「我的板模以前就放部落附近的公園。□□家旁邊 的三個貨櫃也是我的，那時候還沒當公園啊。後來不做了，三個貨櫃的板模賣給 人家八十萬。還有一個貨櫃放五金。」之後十幾年，他偶爾在附近工地當「點工」
師傅，一個月上工20日，以賺取生活費用。他從1985年到2000年，有15年的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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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
（二）被選為部落頭目
在A君從事模主期間，他居住的河濱部落發生火災。當時他還不是頭目，受 訪時他表示：「我提供蒙古包，還有板模給他們重建部落。提供板模，角材，木 板，我提供了好幾台車。這些是我從關西定的木板，他們送過來。」那時候，「自 救會一直找我當總務。那時候□□部落受災戶42戶！」因著他提供板模給族人重 建家園，並同時向富邦銀行爭取贊助重建基金（陳彥廷，2011：46）。1998年他 經由部落選舉當選頭目，之後連任了三次（一任四年），共12年，2011年卸任。
這位頭目待人和藹可親，相當好客。筆者田野調查期間，在河濱部落常看到他在
這位頭目待人和藹可親，相當好客。筆者田野調查期間，在河濱部落常看到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