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近代阿美族的社會歷史及其時代變遷
第二節 阿美族都市移民歸因、社群網絡與團結經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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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阿美族都市移民歸因、社群網絡與團結經濟
……「你要到台北工作，弟弟妹妹還要學費……」母親說。但是他的父親不 願意，父親很希望他的孩子可以繼續讀，但是又沒有能力賺錢去繳孩子的學 費。這個孩子畢業之後，真的沒有繼續唸書。他離開了部落，像大部分的人 一樣，出社會工作。……部落整個的經濟來源，都必須仰賴外面。資本主義 進入部落，對部落的衝擊非常大，加上政治、宗教的因素，部落原來的生活 習慣、思考邏輯都產生很大的改變，也面臨很大的挑戰。留在部落的人，還 是比較習慣用原來的生活模式。有時候看他們靠海為生，有的是按著季節來 採集日常生活的食物所需，可說是靠天吃飯，但是依然沒有辦法適應現代資 本社會的金錢概念。不管是孩子的學費或是家裡生活的基本費用，都沒有辦 法用以往的方式，靠體力、靠著大自然為生的方式，維持家計。………
我們常常希望他們（年輕人）能到都市裡面賺更多錢，這樣的想法在部落裡 已經根深蒂固了。父母一直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賺很多的錢，蓋很漂亮的房子，
穿漂亮的衣服，帶給家裡現代化的一切，但是他們真的懂這些東西是什麼嗎？
這些東西會帶給他們快樂嗎？……
（拉黑子，2000：138）
阿美族藝術家拉黑子的自傳書寫作品《混濁》，談論到他的大港口部落的當 代社會文化的變遷。其中提到阿美族人「出社會」（謀職）與家庭日常開銷的關 聯（納稅、學費及日常消費）。上一章節已提到日治時期，「貨幣經濟」其實已開 始滲透部落的日常生活，阿美族人也被要求納稅。但當時的阿美族人大部分還是 水田稻作的農夫，出遠門到外面工作的人很少見。以 1932 年的（アミ族教化指 導ニ關スル基礎調查）調查為例，1930 年花蓮港廳阿美族的職業中，以農業佔 97.6％（3284 位）。公務人員有 23 位，佔 0.7％。從事商業者 3 位，佔 0.1％。擔 任勞工者 20 位，佔 0.6％。不過，戰後的東台灣社會，已慢慢被納入國家體系與 資本主義市場的運作之中。東台灣的原住民勞動力，也被納入勞動市場的後備軍。
當都市缺工時，雇主便到花東地區招工。如上引拉黑子所言的，「部落整個的經 濟來源，都必須仰賴外面。資本主義進入部落，對部落的衝擊非常大」，「我們常 常希望他們（年輕人）能到都市裡面賺更多錢，這樣的想法在部落裡已經根深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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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了。父母一直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賺很多的錢，蓋很漂亮的房子，穿漂亮的衣服，
帶給家裡現代化的一切…。」、「留在部落的人，還是比較習慣用原來的生活模式。
有時候看他們靠海為生…但是依然沒有辦法適應現代資本社會的金錢概念。不管 是孩子的學費或是家裡生活的基本費用，都沒有辦法用以往的方式，靠體力、靠 著大自然為生的方式，維持家計。」
表 3-1 1930 年花蓮港廳阿美族職業別戶數調查
單位：戶數
支廳 官公史 自由業 農業 工業 商業 漁業 勞工 其他 計
研海支廳 0 0 128 0 0 0 0 3 131
花蓮支廳 7 0 951 0 2 0 13 2 965
鳳林支廳 15 5 1461 0 0 0 10 24 1515
玉里支廳 1 1 529 0 1 0 7 0 539
總計 23 6 3284 0 3 0 20 29 3365
百分比 0.7％ 0.2％ 97.6％ 0 0.1％ 0 0.6％ 0.9％ 100％
資料來源：花蓮港廳重要設施事項調查會，《アミ族教化指導ニ關スル基礎調查》，1932：47-52。
拉黑子的大港口部落的觀察，其實也適用其他阿美族部落的人口外流狀況。
只是差別在於遷移的時間先後而已。例如，吳明季提出她對奇美部落人口外流的 觀察（2014：221-222）：
以我們部落來講，到都市大部分就是做板模，在鄉下主要還是在做農，可是 台灣的農業已經破產。你在鄉下作農的收入，是不足以養家的，老人家都還 是要靠在都市做板模的年輕人或中壯年，用做板模的錢回來貼補家用，而且 這樣的外移情況會越來越慘、越來越嚴重。我們部落去做板模，其實比一般 的阿美族還晚，大概晚了二、三十年。當山下阿美族流浪到都市時，我們路 還不通，封閉在奇美，但後來我們慢慢還是出去了。因為最主要的推力就是 因為需要錢，邀開始需要繳稅、小孩子上學需要錢、什麼都要錢。那個推力 很大，就開始移居到都市做板模工作。
拉黑子與吳明季的部落觀察（「什麼都要錢」，其實非常傳神的傳達當代阿美族部 落與外界的密切連結），共同點出了戰後阿美族人口遷移的經濟主要因素。這或 許，可以說明戰後阿美族部落之貨幣經濟的滲透力，已遠遠超過日治時期的農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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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也就是阿美族人的消費需求及農業的式微，已促使阿美族人離鄉到都市賺 取更多的貨幣，以應付日常生活的開銷。其實，這種以經濟為主因說明人口遷移 的理論，正是「推拉理論」。在解釋台灣原住民的都市遷移原因，「推拉理論」是 最常被運用的，也很具說服力道（張曉春，1974；傅仰止，1985）。不過，除了 阿美族人日常開銷需要（如繳學費、水電費及納稅）、農業式微的推力之外，其 實也包含阿美族在原住民族中的特殊性（例如日治以來，沒有保留地政策的保護）、 受高利貸的壓力8，及當時都市各種產業發展的嚴重缺工「拉力因素」（國家的經 濟建設政策下的都市快速發展）。早期研究都市原住民之林金泡校長，提出阿美 族人口外流的歸因（1983：5）：
阿美族…之所以有普遍的遷移現象，除了個人因素之外，最主要原因是受到 客觀生存環境的壓力所致。因為阿美族的世居地都在未受山地政策保護區的 平地鄉鎮裡，……由於居住於平地社會，原本上阿美族的經濟狀況不好，在 自由經濟制度下，不善理財的人即常遭高利貸買賣的衝擊，貧病交迫之餘，
就拋售祖傳田產或借債維生，造成山胞房地水田因救急而淪落寄人籬下的悲 慘際遇，為半斗米心甘作地主的佃農維生，或作傭工到處掙錢持家。
…一直到民國四十二年，政府開始實施第一期台灣四年經濟建設之後，台灣 經濟結構由農業生產為主逐漸為工商業所取代，都市的製造業，輕工業，甚 至漁業、礦業等勞力密集的行業，大量吸收農村人力而延及山地社會人口，
平地山胞（阿美族）佔其先接觸平地社會之便，（他們）進入都市求生是他 們改善生活的轉捩點...遂成為當今西部各大都市蓽路襤褸的移民先驅。
8 有關阿美族向漢人高利貸借款與受到剝削的報導，出現在不少人類學的民族誌調查報 告上。例如，末成道男指出：戰後 1950 年代「在台灣東部原住民村落，漢人借放高利 貸情形非常普遍。這些漢人在村莊多半經營碾米廠或是日用品等雜貨店，而石溪的高利 貸則自碾米廠發展出來的。」（2007【1983】：58）。阮昌銳的南勢阿美族的田野調查（1984：
375、464），也發現這樣的情況。他指出，當地阿美族人遇有急事，須向漢人借貸，因 此產生許多放高利貸的商人，而債務人的債無力償還，越積越多，形成了阿美族貧困的 重要原因。高利貸使阿美族人飽受折磨，每月的收入有大部分用在償還高利貸上，甚至 高利貸的利息已讓他們疲於應付。林復的阿美族村落生活日記（1998：163），也描述了 當地高利貸的情形。他指出，當地農人遇天災時跟漢商借錢，但任憑其計算利息。利息 高達 15％，最少也有 4％以上。他抱怨地說：「惡商真是無孔不入，他們利用各種手段，
用高利貸來欺騙山胞，實在缺乏道德。阿美族山胞本性善良、單純，很容易上惡商的當。
於是在經濟上他們成為惡商的犧牲品，慢慢地經濟更趨惡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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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然「推拉理論」，對於原住民都市移工現象有不錯的解釋力道。然而，此 理論立足於個體利益，預設遷徙者的個人主義取向，且「推力和拉力只不過是一 組粗略的分類」（傅仰止，1985：182）。反思「推拉理論」太偏向以「經濟人」
的角度（原居地的推力與遷移地的經濟拉力），來解釋人類的多元因子的遷移行 為。但是對於原住民遷移的獨特性（如文化特性如何影響其差別遷移的反應）及 集體性，推拉理論則有其限制性，及其認識論上的死角。對此，社會網絡及社會 資本的觀點，則弭補了推拉理論的缺點。雖然移工是因應經濟因素而行動，但遷 徙的行動者卻是鑲嵌於社會網絡與社會資本之中。這方面，在原住民早期的都市 移工現象更是如此。林金泡的早期都市原住民（當時稱為「都市山胞」）的田野 踏查，這樣指出（1981：11）：
都市山胞由原居地……，遷移到（都市），其遷移方式有集體行動移居，就 如螞蟻在某處發現了食物立即回原處報告好消息，然後成群結隊，由發現者 領隊到食物處運回。都市山胞的群居之所以形成，就是集體觀念所致，當某 村鎮之山胞來都市找到好工作，就介紹他們父老弟兄前來都市謀生，久而久 之，有者為方便計而定居都市，而且各地區都市山胞之群居都以同鄉鎮遷移 居多……。
其實早期都市原住民的集體遷移行動，也表現在工作與休閒之上。例如集體 上、下工的情況，甚至成員之間有人離職，也一同離開。有學者將此現象，稱為
「自我隔離」9，認為此是將自己「封閉」於同族同鄉的生活圈子裡（張曉春，
1974；傅仰止，1985）。此被認為不利於族群整合，也不利族群經濟發展。不過，
若以移工的社會支持角度視之，原住民移工都市為了使其身心安頓，原住民在都 市找工作通常透過親友網絡、上下工也是集體一起行動，因為這樣有強烈的安全
9 「自我隔離」，是早期學者定義都市原住民的社會連帶狀況。不過如果將時間放入考量 的話，我們會發現此種現象是會變化的。亦即，為了更好發展與工作機會，在都市工作 的原住民不只需要族群網絡的社會資源，但更需要的是橋樑性社會資本或弱連繫的幫助。
9 「自我隔離」，是早期學者定義都市原住民的社會連帶狀況。不過如果將時間放入考量 的話，我們會發現此種現象是會變化的。亦即，為了更好發展與工作機會，在都市工作 的原住民不只需要族群網絡的社會資源，但更需要的是橋樑性社會資本或弱連繫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