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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童盟會】場域分析

第二節 故事性

一、從私生活到公領域

準備給分的時候,小朋友緊張,可是工作人員更緊張,有兩種心態,一 種是希望他贏,另一種是希望他不要贏,希望他贏是因為他是我的小朋 友,當然希望他贏,但是不希望他贏的原因是,他已經沒有梗了,他會 的歌已經沒了,他贏的話就完蛋了,小朋友完蛋了,拜託他不要贏這樣。

(工作人員 2,2012.01.10)

什麼是「梗」呢?經訪談發現,工作人員口中的「梗」,類似「新聞點」,就 是能夠吸引觀眾、衝高收視率的所有主題或內容。它的功能正是賦予劇本「故事 性」,增加節目可看性。工作人員除了開會時,相互腦力激盪,還會觀察、蒐集 其他節目的梗,而「梗」的來源,不是兒童節目,也不侷限在「以兒童年齡層為 目標」的綜藝節目,而是所有綜藝節目中的梗都會參考,也都可能拿來使用。一 位受訪的工作人員表示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情就是看收視率表」75,以「觀察

75 這不只是收視率對【童盟會】場域的宰制,也道出台灣電視節目內容趨於一致的現象,即在 相互模仿甚至抄襲的工作環境下,工作人員不僅不能發揮創意,往往還必須和收視率數字妥協。

訪談中,一位受訪者也談到電視節目相互抄襲的情況:「像我們做小朋友唱歌,另外一個節目同 時段也開始做小朋友唱歌,用我們想出來的梗拿去其他節目做,就是把我們【童盟會】的小朋友 唱過的歌、講過的話,把我們播過的內容拿到其他節目去做」(工作人員 2,2012.01.10)。另外 要注意的是,雖然該位受訪者在訪談時,使用「我們」做為主詞,但是其他兩位工作人員,經研 究者訪談查證後,確定她們並不需要天天看收視率表,原因是她們的職位比較低。即便如此,她 們仍受收視率的宰制,而且深受其擾──在訪談過程中,她們拋出許多關於收視率的抱怨和想 法,尤其工作人員 1 講到收視率,就一肚子氣:「我們才做半小時,能做一點多很厲害了,我覺 得民視的人腦袋都怪怪的。你有認識誰有電視盒的嗎?我到現在還沒認識過耶,一個都沒有,那 些東西到底是從哪裡來,莫名其妙耶,準嗎?它到底分布在哪裡啊?我認識那麼多人,少說有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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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綜藝節目的梗」。也就是說,雖然【童盟會】每週播出一次,但是在梗的需 求之下,工作人員必須每天注意收視率表。並且,從梗和收視率的連結,可以發 現:梗之所以重要,在於它能刺激收視率,再再證明收視率對【童盟會】場域的 宰制,握有劇本寫作大權的工作人員也不能自外。

如 Bourdieu 所說:「象徵暴力的特點是在它施行的同時,會獲得承受它的人 默許的共謀,而且連施行它的人常常也在承受此暴力」(Pierre Bourdieu,1996

/林志明譯,2002:18)。換句話說,工作人員因為能夠掌握劇本,看似是暴力 的施行者,但他們其實和參賽者一樣,也是收視率暴力的受害者。劇本猶如兩面 刃,它讓工作人員在【童盟會】取得較參賽者更高的權力地位,卻也是工作人員 受制於該場域的具體表現。既是施暴者又是受暴者的工作人員,往往會陷入矛盾 情緒。以開頭引用的訪談內容為例,該位工作人員無法單純地為他負責的參賽者 加油,考量到劇本的可看性、節目的收視率,他反而不希望參賽者獲勝。再加上,

選秀節目的工作人員需要參賽者提供個人故事,而參賽者依賴工作人員的提點,

他們之間的共生關係、利益和情感複雜的交融情形,往往加劇了工作人員的矛盾 情緒。

綜言之,梗在【童盟會】場域中是重要的,因為它就是劇本的故事性,更左 右了節目的可看性,所以在這個被收視率權力宰制的場域中,梗的有無、劇本的 好看不好看、有沒有收視率,在在決定了行動者的位置和處境。舉例來說,「沒 有梗的人」(工作人員 3,2013.02.01),就是唱歌唱得不錯,但因為沒有梗,所 以沒辦法讓他/她上電視。相反地,如果有梗,即便唱歌唱得不好,還是可以登 上舞台76。再者,依據梗的多寡,更產生了「週/月/季拋」的分類機制。「我們 有一個名詞就是,這個小朋友我們就把他當成週拋就好了,就是他來一週就掰 掰,因為他的內容沒有很多,然後有些小朋友家裡比較特別,比較有梗,哇!這 個可以當月拋,這個可以當季拋 」(工作人員 2,2012.01.10)。顯然,在收視率 的考量之下,梗/故事性是這般重要。不過,「週/月/季拋」之所以產生,其 實也是因為製作單位考量到參賽者只是兒童,本身就缺乏故事。

百個吧,我從來都沒聽過耶」(工作人員 1,2011.12.28)。她接著問我是否認識家裡裝有電視盒 的人,當我回答「沒有」的時候,她像獲得勝利一般,說道:「這樣就有四百多個人了,所以我 說這東西根本不準!」

76【童盟會】透過劇本、特效、剪接等等來包裝參賽者及其家人,生產有梗/有節目效果的內容。

這麼一個「歌聲在歌唱選秀中不是最重要」的情景,如同陳亭瑜在《歌唱選秀節目中素人明星的 產製與消費初探》一文中,引述 Bell 對《美國偶像》(American Idol)的觀察:「與其說 American Idol 是歌唱比賽,倒不如說是個形象的競賽。商業性特質指涉了一個特定的外表與一種特定的個 性,並直接代表了,擁有一個好的嗓音不是一個必要的條件」(陳亭瑜,2010:30)。除了梗/

劇本的包裝之外,【童盟會】對「形象」的重視還表現在參賽者的「觀眾緣」,也就是觀眾愛不 愛看。所以,除了個人故事要吸引人,製作單位會挑選「上相」的參賽者,例如女生長髮比較好、

年紀比較大的,要瘦;年紀小的,臉就要肉肉的。男生的話,在訪談中則是沒有特別講到。這些 挑選標準主要來自製作單位的經驗判斷;另外,製作單位也會觀察徵選會現場觀眾的反應,評量 參賽者的觀眾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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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像星光大道或超偶那種,就是不停的讓小朋友慢慢汰掉,是因 為小朋友畢竟是小朋友,如果我們過度去壓榨他的話,他一下就沒了,

就像我們跟小朋友聊內容,小朋友才四歲,他從會講話到現在才一年而 已,他人生沒有太多的歷練,你要他講出個什麼所以然,都是騙人的,

其他小朋友也是,他才五、六歲,或七、八歲而已,你要他在節目上不 停的唱歌,這樣對小朋友來說,真的太殘忍了。(工作人員 2,2012.01.10)

只是,讓參賽者「來一次就掰掰」,不殘忍嗎?當這樣的安排是預先設好的、

當參賽者和他們的家人全都不知道有這樣的分類、當參賽者多是主動報名、當參 賽者喜歡上在該舞台表演的感覺…,在這些情況下,「週/月/季拋」著實是殘 忍的,而製作單位對參賽者的體諒,則瞬間變成了傷害。在研究者看來,「週/

月/季拋」分類機制做為解決差異(會表達和不太會表達的參賽者)和避免壓榨

(和成人相比,不斷要兒童唱歌或提供故事,反而是壓榨)的方式顯然有些弔詭,

因為不想傷害到小朋友,或許最好的方式是不去打擾到他們;但是礙於選秀節目 的流行,以及收視率的追求,兒童選秀、兒童參賽者成了製作單位勢必開發的市 場,而故事性以及隨之而生的「週/月/季拋」則成了製作單位必要採取的手段。

為了故事性,所以製作單位什麼都要問──從參賽者到他/她的家人、朋 友、老師、鄰居、寵物;從個人興趣、學校生活到爸爸的初戀情人、媽媽離家出 走、阿公過世。簡言之,以往被界定為私領域的生活故事,只要有梗、夠故事性,

都可以寫成劇本,公開演出,並成為大眾消費的對象。如同研究者在文獻回顧時,

寫道:「對選秀節目的參賽者而言,私生活資訊是換取明星地位的貨幣」。由於參 賽者是尚未成名的素人,並且缺乏專業和完美的特質(相對於檯面上已存在的明 星而言),所以他們透過分享個人故事、揭露自身的情感,來爭取明星地位。不 過,研究者依然好奇:工作人員如何挖出一個又一個私密故事?難道每個參賽 者,還有他們的家人為了成名,都變得侃侃而談?

你要跟他『搏挪』(台語,交際的意思)、『交陪』(台語),大家交朋友,

就是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研究者:可是電話會給人距離感)所以 我們講話都變得八面玲瓏,原住民就『啊,這麼這樣子ㄌㄟ,人家就覺 得好親切ㄋㄟ』(模仿原住民口音)。然後台語就講台語,『我甲你說』(台 語),然後講國語就很認真,見鬼說鬼話,見人就說人話的意思。(研究 者:我還以為你們會去家裡拜訪)太麻煩了!不用不用,就透過電話,

不然怎麼會有那麼多詐騙集團直接講電話就可以騙到你的錢了,我們也 是啊,只是我們是騙他的故事,而不是騙他的錢。(工作人員 2,

2013.03.07)

也就是說,在參賽者及其家人自我揭露之前,工作人員其實要很努力地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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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搏感情」。除了使用親切的語氣和口音,拉近彼此的距離之外,許多時候工 作人員還必須先自我揭露一番。三位受訪的工作人員皆提到他們會透過講述自己 的故事,降低對方的戒心、獲取信任,就能得到較為深刻的故事。雖然對工作人 員來說,自我揭露是獲得對方故事的策略;就工作而言,只是公事公辦,但是工 作人員自身的故事和情感,其實就是節目生產體系的一環。換句話說,工作人員 和參賽者及其家長一樣,在選秀節目的製作過程中,他們的個人故事和情感同是 不可或缺的原料,而他們的勞動也都是低酬、甚至是無酬,尤其情感勞動,往往 是被忽視的,而且理當被忽略掉──因為是素人,所以他們理當要貢獻個人故 事;因為工作需要,所以工作人員理當要盡心盡力問出感人的故事。事實上,工

們「搏感情」。除了使用親切的語氣和口音,拉近彼此的距離之外,許多時候工 作人員還必須先自我揭露一番。三位受訪的工作人員皆提到他們會透過講述自己 的故事,降低對方的戒心、獲取信任,就能得到較為深刻的故事。雖然對工作人 員來說,自我揭露是獲得對方故事的策略;就工作而言,只是公事公辦,但是工 作人員自身的故事和情感,其實就是節目生產體系的一環。換句話說,工作人員 和參賽者及其家長一樣,在選秀節目的製作過程中,他們的個人故事和情感同是 不可或缺的原料,而他們的勞動也都是低酬、甚至是無酬,尤其情感勞動,往往 是被忽視的,而且理當被忽略掉──因為是素人,所以他們理當要貢獻個人故 事;因為工作需要,所以工作人員理當要盡心盡力問出感人的故事。事實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