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童盟會】場域分析
第一節 競爭感
一、從「同樂會」到「賽制」
雖然【童盟會】是以《超級星光大道》為雛型,但是考量到兒童與成人的差 異,製作單位起初把它設定在同樂會形式,讓來自台灣各地的兒童能聚到這個平 台,交流才藝。
我們一開始做《超級童盟會》,不是想做比賽的,本來是小朋友來同樂 會的感覺,因為不想要有小朋友去競爭,怕會影響到小朋友,會不好,
可是做沒多少,就是做了四次的示範賽之後,電視台的長官開始覺得 說,在節目上呈現如果只是唱歌交友的話,是沒有競爭性跟刺激感,觀 眾會覺得不好看,所以我們才開始有小朋友在比賽的感覺(工作人員 2,2012.01.10)。
85
即便製作單位本來有意避免讓小朋友競爭,只想提供一個讓小朋友一同歡樂 的地方,這番美意終究敵不過收視率和長官的壓力。於是,節目的呈現方式從同 樂會,改成賽制。加添了競爭感,也增加了可看性;而競爭感也就成了【童盟會】
樂意而且刻意營造的氛圍。因此,參賽者相互「嗆聲」的片段屢見不鮮69。 然而,本研究的所有兒童受訪者,都表示在日常生活中,並不常嗆聲,也並 不喜歡嗆聲,只是照劇本唸出台詞而已。也就是說,螢幕上喜歡嗆聲,而且還可 以嗆得很有內容的參賽者,其實都只是在演戲,私底下的他們可能連嗆聲都不 會。正因為嗆聲可以製造競爭的氛圍,進而刺激收視率,所以被納入節目內容,
寫成劇本。有趣地是,儘管參賽者和他們的家人都不喜歡嗆聲的劇本,但還是會 照劇本演出,更能理解劇本存在的必要。
我知道他們做節目是要效果,對不對,你說做節目大家都很平平淡淡 的,就說你今年幾歲、我今年八歲、你讀什麼國小、我讀什麼國小、你 要唱什麼歌,這樣做起來會冷掉。(家長 3,2012.01.05)
除了這位家長之外,其他好幾位家長在談到劇本的時候,也都說「因為節目 效果需要」。為什麼他們都知道節目就是要效果呢?那是因為「節目效果」是內 化於行動者的生存心態,不需要製作單位硬性規定,行動者自會身體力行,所以 收視率也得以做為「象徵暴力」,讓參賽者家長自覺或不自覺地服膺於收視率邏 輯,生產節目效果。「象徵暴力的運作係基於社會行動主體的共謀,而行動主體 之所以會涉入共謀的結構,是因為其心理的建構係依照世界結構所產生的認知結 構」(邱天助,2002:166)。因此,【童盟會】場域中的參賽者及其家人會配合製 作單位,演出有節目效果、能夠反應在收視率上的劇情。
而且家長不僅能夠理解,更有人會感謝製作單位的用心良苦。有位家長就 說:「畢竟是小朋友,怕講話講不出來。所以我說應該要謝謝這個製作單位,要 不然說真的,其實一個製作單位、工作人員,你敢讓沒有經驗的來唱嗎?」(家 長 1,2012.12.09)
選秀節目起用素人,讓本來只能在電視機前收看、因為平凡而無緣出現在螢 幕上的素人也能成為鎂光燈的焦點,使得素人前仆後繼,從成人到兒童都躍躍欲 試。「缺乏經驗」的他們,不同於從前的明星以近乎完美的外表或才藝獲取明星 地位,「平凡」正是素人的最大賣點,猶如一顆顆璞玉,只待選秀節目的雕琢,
就能臻至完美。即使許多【童盟會】參賽者在亮相之際,即被設定成「天才兒童」, 強打他們亮眼的才藝表現,但是在強調節目的高水平、評審的高標準,以及滿分
69 (研究者:為什麼節目常出現嗆聲呢?)「我覺得比較有競爭的感覺吧,好像兩隊真的在比賽,
然後我不會輸給你的那種感覺。」(工作人員 3,2013.02.01)
86
極少出現的情況下,參賽者總是差了那麼一點,仍舊需要評審的指導、比賽的磨 練。因此,不難看到兩度、甚至三度挑戰的參賽者。也難怪,「被給機會」的素 人會心存感謝。總的來說,不論是競爭感,還是劇本的存在,都是【童盟會】場 域的運作特徵,也是場域規則,而參賽者及其家人不僅能理解,還可能心存感謝,
甚至主動實踐。
(研究者:JR 問妳要如何投資張政雄那段有寫在劇本裡嗎?)「沒有,
他就臨時這樣問我耶(語帶無奈),…,我就當下,就這樣回應他啊,
那個也是臨時這樣講出來」(家長 2,2013.01.20)。
顯然,這位家長不知不覺地就實踐了場域規則,而這更是生存心態的展現。
生存心態做為「經驗的累積」,使得家長在某個時機點,某個特定情境,說出有 節目效果的話。同時,這也說明了「行動者有追求利益的動機,但不一定意識到 行使策略的動機」(Bourdieu, 1998;轉引自張錦華,2010:238)。所以,這位家 長並不清楚她在那個當下為什麼會說出那段話,但她清楚知道:她期望孩子能有 好的表現、獲得好的比賽成績。不只家長,兒童參賽者也可能不自覺地實踐場域 規則。
雖然我們腳本這樣子寫,但有些小朋友他們的反應是臨時出來的,是我 們沒有預料到的,所以主持人就會盡量用他自己的方式,譬如說他會搞 笑或是深入地問,然後希望把小朋友比較真實的那面表現出來。像蔡文 燁,你可以看一下,他說一個打十個,那我們沒有寫,他自己講出來的
(工作人員 3,2013.02.01)。
研究者認為,就算劇本沒寫到,在主持人的引導之下,預料之外的回答其實 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就以工作人員提到的這個節目片段為例,該位參賽者從一開 始表示自己無法以一敵十,在主持人一連串的引導式發問70,和情緒的鋪陳之下,
他最後語帶自信地回答:「打十個」,同時還比劃了一個武打招式。
不過,兩相比較之下,兒童參賽者的實踐情形較少,而且趨於被動。就劇本 而言,受訪的參賽者多數認為有劇本,就不必自己想話說,否則不知道要說什麼,
會讓自己陷入尷尬的情境。顯然,參賽者想到的是自己,根本沒想到觀眾的喜好、
製作單位的立場,更沒想到收視率的存在。然而,家長對觀眾、製作單位和收視
70 參賽者和男主持人完整的對話如下:男主持人問他:「你有辦法保護她(按:女主持人)嗎?」
參賽者回答:「十個人以上就沒辦法」。男主持人聽到後,問說:「所以九個人你打得過,是不 是?」,此時的回答仍舊是保留的,他說:「只是我會被打得很慘而已」,接著一連串的引導式 發問:「你可能把他們打昏嗎?」參賽者只是點頭,說「嗯」而已,主持人卻不斷提高音量和音 調:「有可能!為什麼!因為你是誰!」參賽者說:「葉問」,接下來主持人更加重語氣問道:
「你要打幾個?」參賽者最後就說出了:「我要打十個」。
87
率就顯得相對敏感,所以他們對劇本的態度,較參賽者更為認真──工作人員也 是,不過劇本寫作畢竟是他們的工作。
總體看來,對大人們來說,把劇本背好,並好好地演出,是認真的表現。也 因此,在訪問過程中,會聽到家長抱怨孩子不認真背稿、不專心練唱;在錄影現 場,則會聽到製作人大喊:「你們是來錄影的,不是來玩的」。看見家長比孩子更 認真,也難怪有人會質疑:到底是小孩的比賽?還是大人的比賽?只是,這般弔 詭的情景在「競賽童年」的當代社會裡比比皆是。當童年不再浪漫,而是競爭激 烈的時候,家長因為比孩子更了解社會的運作,就像【童盟會】場域中的家長比 小孩更了解節目對收視率的需求,所以他們會表現地更主動、更積極,並且以「過 來人」的身份或者「經驗談」,使自己在與孩子之間的權力關係中,取得主導位 置。
綜言之,競爭感和劇本是收視率象徵體系中的要素,而嗆聲的戲碼也常常被 用來刺激收視率。所以,礙於遊戲規則,更是基於生存心態,行動者即便不喜歡 嗆聲,仍舊會照劇本行動;而且,研究者懷疑,即便參賽者及其家長可以透過主 張兒童權利,向製作單位反映甚至反對演出此種嗆聲劇本,他們很有可能選擇不 講,畢竟競爭感──更精確地說,「節目效果」和「收視率」,做為【童盟會】場 域規則,和行動者的生存心態,往往能夠被理解,甚至內化並付諸於實踐。在實 踐上,研究者則發現,家長的行動力普遍比孩子來得大,而這個發現隨著研究者 深入劇本的生產和【童盟會】場域的運作,就愈發明顯,關於這一點,暫待之後 細部討論,因為它不只是參賽者及其家人和製作單位的權力關係,還牽涉到家長 和孩子的權力關係71(家庭場域的運作)。
二、兒童選秀爭議之「壓力好大的小孩」
關於競爭感常見的爭議是,比賽會使參賽者壓力過大,影響其心理發展。反 對兒童選秀的人認為兒童比賽就會有龐大的壓力,而且他們年紀還小,心智尚未 發展成熟,所以他們不能夠、也不應該有這些壓力。如研究者在文獻探討中所分 析,這套反對兒童選秀的論述基礎是:兒童的心智發展完全等同於生理狀態,而 年齡(成年)是公認的(成熟)標記;然而,研究者對此論述持保留態度,認為 年齡和抗壓力的關係尚待更多的研究和論證。因此,本研究無法回應兒童參賽者
「應不應該」有壓力、「能不能夠」承受壓力這兩個問題。不過,從訪談資料出 發,研究者能夠釐清的是:【童盟會】參賽者可能有哪些比賽壓力?以及,參賽 者是否因為比賽而感到壓力很大?
71 詳見本文第 94-95 頁。
88
(王維玲,2010:98)。
再者,雖然兒童參賽者沒有經濟壓力,但是有輿論壓力。意思是,不像成人 作人員 2,2012.01.10)。
74 有一位參賽者甚至喜歡比賽帶來的緊張感,「覺得特別好玩」(參賽者 5,2011.12.27)。他的回 答不僅扭轉了兒童參賽者被家長和製作單位逼迫演出的被害者形象,而且從他的例子來講,隨比
74 有一位參賽者甚至喜歡比賽帶來的緊張感,「覺得特別好玩」(參賽者 5,2011.12.27)。他的回 答不僅扭轉了兒童參賽者被家長和製作單位逼迫演出的被害者形象,而且從他的例子來講,隨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