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出走與順從─TVBS 員工的勞動過程與控制體系
4.1 工作型態與勞動意識
4.1.1 文字工作者:從創意生產到規格製造
首先介紹第一類受訪者工作型態與內容。第一類受訪者從事文字編纂等相關職 務,包含記者、編譯、主播23等,記者平日負責收集新聞來源,挑選受訪對象實地進行 採訪工作,並以文字方式傳達新聞訊息。記者與編譯在勞動過程中與一般的勞工階級 不同的一點是:他們享有「相對自主權」,而工人沒有;工人的勞動可以用工時來計算,
而前者的勞動是「具名、具體的勞動」(named,concrete labor),他們是專門的單一 勞動者,他們的能力就是基本的生產工具,不能夠轉讓,而這也是資本家製造利潤必 須倚賴的(陳雪慧,1993)。
23 在此將主播列入文字編纂工作者,係因為新聞主播通常由文字記者轉調或兼任之。
記者負責採集國內新聞素材,編譯則負責從外國媒體合作交換得來的新聞素材進 行寫作任務,對他們來說,寫稿與做出新聞播出帶,就是一天工作最主要的勞動成果。
只要是出自記者或編譯之手,撰寫出來的新聞稿以及新聞播出帶,都會在新聞播出的 最後時刻打上作者的名字,這種「具名」的方式,讓記者與編譯的產品擁有獨特性,
作者也因為產品打上自己的名字,必須更慎重面對。受訪者編號 20 就坦承,自己會進 入媒體工作是些許「榮耀感」作祟。
「我覺得這工作好新鮮,每天都遇到不一樣人、看到不一樣的事情、寫不一 樣的事情,每天都還見報、都有我名字在上面,那是一種興奮。所以會告訴 自己,你工作多長時間,就是為了要在報紙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你可能就是 為了這個才付出。剛開始對這個工作不會厭煩,你會覺得能夠遇到不一樣的 事情,而且是「記者」ㄟ,光環好大,去任何場合採訪,對方還會說『你來 了,怎樣…』,那種表面功夫對我們這種剛從學校畢業的人,是不會想到這 樣的。」(受訪者編號 20)
電視新聞文字工作者生產出「具名、具體」的產品,獲得個人知名度提升的滿足 感,相對也能從勞動過程中能獲得其他資源。主跑娛樂新聞的受訪者編號 9 就提到,
在採訪過程中,不僅可以接觸自己心儀的藝人、獲得唱片公司提供的音樂 CD,公司更 提供資源,允許文字記者有機會出國去採訪國外知名表演者,這種可以親身追求新聞 源頭的機會,是其他工作都無法比擬的。除了本身可獲得利益之外,TVBS 電視台採「家 族頻道」經營模式,對於文字工作者來講有其「便利性」,意味著一件任務因為有其 他頻道或部門人員的合作與幫忙,能收事半功倍的效果。就算資方精簡人事,也能因 為透過跨部門員工合作,達到設定的工作目標。
「其實之前我們記者比較多人,大概八到九人,大家手上工作不重,現在因 為縮編了,節目縮了半個小時,所以現在只有四個,大家手上工作變多。G 台 記者都在北部,但是有個好處是我們有新聞部,所以可以請他們代我們去跑 行程,香港還有娛樂記者。我們也因為掛著 TVBS,有 N 台做後台的窗口,就 會說 G 台、N 台都可以播,要想辦法用自己優勢去跟人家談。」(受訪者編號 9)
在勞動環境方面,電視新聞文字工作者有別於平面媒體如報紙、雜誌等文字工作 者,可以在辦公室內以電話聯繫訊息素材,即可以直接生產(撰寫)出產品;電視新聞
透過影音表達,文字記者必須親自到事件現場進行採訪工作,才可能有作品產製,這 也加強了電視台文字工作者體力付出的程度。
「我以前想像記者可能不是這樣,以為好像只要打給電話問問就好,後來發現 都不是啊,我覺得你要親自去現場才能寫的東西跟別人不一樣。你回來幾乎要 把所有帶子都看過一次,攝影拍什麼你要想辦法去串,所以新聞做的比較活潑,
因為以你是觀眾的角度來做新聞。」(受訪者編號 20)
文字工作者每天的工作搭檔,就是攝影記者,兩人同進同出,執行一樣的採訪任 務。但攝影記者並非工匠,對於製作新聞的標準和要求,跟文字記者不相上下,「到 底是誰該配合誰」或是「誰聽誰的」,這些問題難免造成摩擦與意見不合產生。
「工作上要配合文字,有時候是文字本身的問題啊。例如公司會說『收視率 降啦,要我們拍東西的時候要怎樣…』,有人就講為什麼不叫文字反省,攝影 拍東西一直是這樣在拍,以前收視率那麼高,現在這麼低,是不是因為文字 換得太頻繁,我們都是固定這些人。像我之前跟某記者不和,我跟長官反應,
長官為什麼不換?因為沒有人可以換。」(受訪者編號 4)
除了與攝影記者發生意見衝突之外,文字記者與文字記者之間,更是因為個人主 義興盛,「同行相忌」、「踩線」,或是同事間較量工作能力等,產生競爭的敵對情況,
而這種敵對情況,受訪者編號 17 認為是管理幹部刻意營造的情況。
「TVBS 的競爭是全面的競爭,你要去跟別人競爭,也要跟自己人競爭。每個 人的敵人都很多元跟複雜,是同業也包括同事。長官有意造成競爭的態勢,
會故意把同一個位置放兩個人,就像『花蓮選戰』就要放兩組人在那邊常駐,
就是假性造成一種競爭心理。長官喜歡在留言版裡面留言,說『有人會去跑 獨家、有人就是皮皮的只跑那種別人餵的新聞』,就是在製造一種競爭的氛 圍。」(受訪者編號 17)
文字工作者是個新聞素材的撰述者,這種憑藉著個人才智與能力的具名、具體勞 動,卻並非是完全「自由無束縛」的。商業電視台依賴廣告營收維生,就必須播出「有 用」、「可賣」的產品,也意味著文字工作者必須要生產出「可賣」的產品,而非他想 像有效的產品;他們要具備如連續劇編劇般的情境描述能力,才能吸引收視族群的青 睞。
「我覺得電視的東西比較粗淺,現在的東西就是你必須要去吸引觀眾看,電 視還是有收視率壓力,不能作的太枯燥,可是有些東西你要講的比較深,就 可能流於比較無聊的。所以講難聽點,新聞做到最後就是要如何去譁眾取 寵,才有辦法去吸引我們的編輯選擇去播…大家都會有這種感覺,你要吸引 觀眾看,不能讓他們轉台。」(受訪者編號 2)
這種以「觀眾喜歡看」的新聞作為產品優劣評判標準,正是宣告文字工作者從「創 意生產」進入了「規格製造」的角色轉換。這種從創意生產變成「製造業」的日子,
讓文字工作者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產生極大落差。當創意生產變成制式化生產後,文 字工作者變成一個發稿機器,也加速了媒體文字工作者的可取代性。
4.1.2 內容企畫與製作人員:從發想到挫敗
第二類受訪者主要負責節目製作與企畫工作,如新聞編輯、執行製作與執行企畫 等職務,相當於整體內容呈現的彩妝師,將原本平淡的結構發揮巧思,經過改編後以 亮麗吸引人的姿態播送出來。新聞編輯平日負責處理文字記者與攝影記者採集回來並 且製作好的新聞帶與文字稿件,將其匯整與分類篩選,依其播出時段的目標觀眾群、
整體欲呈現意識型態之不同,挑選各時段適合的數支新聞帶,再將其組合排列順序,
即完成電視新聞的播出工作。不同於文字工作者是自己主跑的採訪路線,將線上的新 聞素材採集並且製作出來,當作一天工作最主要的勞動成果;第二類受訪者是以負責 的時段區塊,也就是電視台將全天二十四小時的播出頻道,分成數小塊的播出單位,
委以編輯或執行製作、企劃負責,當自己主掌的播出單位從製作發想到順利播出完 成,才算是工作完成,其工作時間通常以一天為單位,橫跨數天的製作時程也並非少 見,如新聞特別節目、娛樂節目包含棚內與棚外外景作業等,都會需要數天的製作時 間。
其次,執行製作與執行企劃為節目部的構思發想與執行人員,負責訂定節目內 容,挑選節目來賓,並在錄影完成後,進行動畫特效或音效配音等後製作工程,才算 工作結束,通常一個任務完成都需要耗費多個工作天。在電視台精簡人力的狀況下,
通常製作或企劃人員是身兼多角的。受訪者編號 26 是如此描述自己的工作:
「我們要出外景、要企畫,你要設計要出外景的地方,出外景就等於作編導,
回來之後要錄影,作後製。因為我們是帶狀節目,一集後製就需要三個工程,
另外還要加上作 PROMPT,還有看 CUE,幾乎所有時間都已經填滿了,有時候 還要插一兩個外景,時間都不一定。」(受訪者編號 26)
執行製作勞動過程之緊迫,看在同為「勞心」但不同單位的工作人員眼裡,反而 建構他們對自己工作的向心力,覺得自己很慶幸,雖然工作也超時,但至少「沒有執 行製作那麼累」,因此模糊了受到資方壓迫的事實,反而以苟且心態認為自己的勞動 條件好的多。身為節目部娛樂新聞記者的受訪者編號 9 這樣說道:
「娛樂新聞已經是非常『涼』的單位,我們就是把節目 ON 完。其他的製作 單位,當我早上進去,他們就已經到了;我晚上回家,他們還是坐在那邊,
他們要做的東西真的很多。他們要拍外景、連絡、做後製、寫稿企劃,花好 多時間。我們比較多是當天採訪的東西,當天播出,他們的薪水可能還比較 低。」(受訪者編號 9)
從事新聞編輯的受訪者編號 3 也是屬於每天忙亂的一群。他以時間很「緊」來形 容每天的工作作息,從稍為激動的談論態度以及對時間的精確描述,隨口就可以將每 天九點進公司後,已經在等候他的上半天工作計畫精確描述。在描述的同時,還可以
從事新聞編輯的受訪者編號 3 也是屬於每天忙亂的一群。他以時間很「緊」來形 容每天的工作作息,從稍為激動的談論態度以及對時間的精確描述,隨口就可以將每 天九點進公司後,已經在等候他的上半天工作計畫精確描述。在描述的同時,還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