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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籍貫與出家背景

一、時代的情境

處在「三千年來一大變局」193的近代中國,任何人要能完全置身於時代的動 盪之外,恐怕都是件難以想像的奢望。縱然未必所有的華夏族裔,都捲進了馬克 斯主義所云資產革命征服的浪潮中,被迫變成階級對立型態的文明世界之資產者 或被剝削者194。但至少從十九世紀初期,即使遠在歐洲的黑格爾也能觀察到「中 國人過於自大,不屑從歐洲人那裡學習什麼」195的傾向,已轉變成二十世紀初期 清遜帝傅儀的英國籍教師所感到難以想像的景況:

當我們歐洲人開始驚異地發現中國的社會與政治思想、中國的道德倫理、中國的藝 術和文學都有崇高價值的時候,中國人自己卻開始學著把他們文化當中這些偉大的 遺產加以不耐煩的鄙視……這是一個令人大惑不解的現象。196

他的話語可能還算含蓄,因為這種令外人疑惑的現象,其實在二十世紀逐漸 激化的革命浪潮之中,更是處在固有經典被丟進了茅坑、傳統價值遭受斷然否定 的命運197。在揮別十九世紀喪權辱國的多重刺激之後,二十世紀進入的不僅只是 滿清傾覆的內憂外患198而已,其背後蘊涵著整個社會文化結構劇烈轉型199的碰撞

193 語出李鴻章上書清朝的<議海防疏>,此語後來梁啟超亦曾援用,或亦有以「二千年未 有之變革」稱之者。引自勞思光:《中國文化路向問題的新檢討》(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93),

頁64。

194 參見馬克斯、恩格斯:《共產主義宣言》(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頁 30。

195 中譯語出黑格爾著;王造時譯:《歷史哲學》(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6),頁 127。

196 這位教師的名字是莊士敦(R. F. Johnston),此言寫在 1913 年,語見蕭公權:《問學諫 往錄》(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1972),頁 39。

197 例如,吳稚暉便說:「這國故的臭東西,他本同小老婆吸鴉片相依為命;小老婆吸鴉片,

又同升官發財相依為命。國學大盛,政治無不腐敗。因為孔孟老墨便是春秋戰國亂世的產物,非 再把它丟在毛廁裡三十年。」參見韋政通《中國哲學思想批判》(台北:水牛圖書公司,2000),

頁 257。而中國共產黨的早期領袖陳獨秀,也針對儒家做為代表的固有傳統說:「吾人倘以新輸 入之歐化為是,則不得不以舊有之孔教為非;躺以舊有之孔教為是,則不得不以新輸入之歐化為 非,新舊之間絕無調和兩存之餘地。」是故,「儒教不革命,儒學不輪轉,吾國遂無新思想、新 學術,何以造新國民?」參見韋政通:《儒學與現代中國》(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91),頁 102-103。

198 參見郭廷以:《近代中國史綱(上)》(台北:曉園出版社,1994),<第十章 滿清傾覆

與衝突,委實更難單憑片面孤立的史料呈顯說明。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我們不難 發現,上個世紀「傳統秩序已隨著舊制度的全面崩潰而一去不返,但是中國人所 追求的新秩序則遲遲不能出現」200。由是歷經列強欺凌、軍閥混戰、黨爭交攻、

八年抗日乃至兩岸對峙的長期拉扯201,縱使今日的中國顯然已邁向「告別革命」

的 穩 定 改 革 階 段202, 然 對 走 過 上 個 世 紀 風 雨 歲 月 的 人 們 而 言 , 如 唐 君 毅

(1909-1978)所感慨般:「瞻望故邦,吾祖先之不肖子孫,正視吾數千年之文化 留至今者,為封建之殘餘,不惜加以蠲棄。懷昔賢之遺澤,將毀棄於一旦,時或 蒼茫望天,臨風隕涕」203的悽涼情景,便不斷在許多近代中國的知識份子心中徘 徊激盪!

這種情境,相信在中國佛教徒身上同樣適用。例如為創辦中華佛教總會而護 教亡身204的八指頭陀-釋寄禪(他同時也是釋太虛與釋圓瑛這兩位代表新舊派佛 教領袖一致追隨並執弟子禮的恩師),就曾感慨「法運都隨國運移,一般同受外 魔欺」205,沙門釋子既處在國運衰亡、法難不斷的苦難之中,自不免「內憂法哀,

外傷國弱」206;況且「我雖學佛未忘世」207,不惟願以解脫身、行菩薩道來喚醒 國魂、解除倒懸,甚至不惜「流盡英雄血,回天力勁蒼」208了。

正因如此,是以釋東初在其《中國佛教近代史》一書的<自序>要說:

佛教在近代史上,好像泛在新時代洪濤中一葉輕舟,隨著時代的急浪奔濤,每經一 次風暴,必遭受到一次打擊。洪楊之亂而有毀像焚寺的厄難,戊戌變法而有廟產興 學的威脅,辛亥革命之後而有打倒迷信反宗教運動,及新潮流的排斥。北伐以後而

前夕的內外情勢【一九0一至一九一一】>,頁399-454。

199 參見張灝:<中國近代思想史的轉型時代>,收於氏著:《時代的探索》(台北:聯經出 版公司,2004),頁 37-60;以及張灝:<轉型時代在中國近代思想史與文化史的重要性>,收 於氏著:《張灝自選集》(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2)一書。

200 韋政通:《儒家與現代中國》(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91),頁 32。

201 這一長時期變革的參考資料相當豐富,可說不勝枚舉。有興趣的讀者,不妨參見李澤厚:

《中國近代思想史論》(台北:谷風出版社,1986),以及張玉法:《中華民國史稿(修訂版)》(台 北:聯經出版公司,2008)等著作的論述。

202 引見陳永發:《中國共產革命七十年》(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01),頁 9。

203 語見唐君毅《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台北:正中書局,1953),頁柒。

204 參見釋東初:《東初老人全集之1:中國佛教近代史 上冊》(台北:東初出版社,1992),

頁100-105。

205 釋寄禪:《八指頭陀詩文集》(長沙:岳麓書社,1984),頁 415。

206 同上書,頁 412。

207 同上書,頁 337。

208 同上書,頁 444。

有馮玉祥驅逐僧尼,掠奪寺產,唐生智槍殺僧徒,以及邰爽秋廟產興學運動,種種 迫害與排斥,層出不窮。不唯使佛教於精神上受盡折磨與困擾,而物質上所受損失,

更是無法估計。今日我們檢討以往的迫害,展望將來,令人無法預測。明日佛教是 何現象,實覺不寒而慄!更不知何去何從?今後佛教前途能否在現實艱苦生死存亡 中打開一條生路,端看我們如何努力了。209

這一段寫於民國六十三(1974)年九月十日的文字,固然有其背後的辛酸血 淚與感觸,但逢值亂世,功利爭奪的威脅逼迫,折損了不少世代英華才智的無奈 事實,畢竟是任何個人難以抵抗的歷史洪流。然對今日關懷未來佛教何去何從的 有心人而言,前賢共同的努力與奉獻的足跡,乃是「在現實艱苦生死存亡中打開 一條生路」的寶貴經歷,值得吾人後續研究的追蹤考察。特別難得的是,處在整 個時代風氣極其鄙視佛教的風氣下,生存發展的空間一路遭受壓縮乃至剝奪,甚 至連自身內部充斥衰敗與陳腐的各種事實,竟還能絕處逢生,讓昔日選佛210壓過 選官的風潮,多少再現於不少決然出家的優越智識青年中,這就不禁讓我們感到 驚奇。

比上述釋寄禪稍後出生約十七年(接近一輩)的蔡元培(1868-1940),在二 十世紀正式展開新頁的階段裡,曾參考日人井上圓了(1858-1919)的論點211, 寫出<佛教救國論>212一文。文中最主要的論點,便指出中國歷代的衰敗是由於 孔、佛教旨的喪絕,因此為了救國救世的可能,必須結合儒佛的傳統資源,提倡 護國利生的佛教,作為保固中國文化的重要屏障。這樣的論調,在晚清以降的著 名文士中,其實不乏知音。深信「佛教的理論,使上智人不能不信;佛教的戒律,

使下愚人不能不信。通徹上下,最是可用的」213章太炎(1868-1936),就曾依於 唯識旨意而作《建立宗教論》,強調化世濟民的佛教精神之可用。另如梁啟超

(1873-1929)也更以其生花妙筆,寫出《論佛教與群治之關係》214這樣膾炙人

209 釋東初:《東初老人全集之 1:中國佛教近代史 上冊》(台北:東初出版社,1992),<

自序>,頁一至二。

210 此借丹霞禪師棄官選佛之公案喻言,參見《五燈會元》之記載,收於《卍續藏經》(台 北:新文豐出版公司影印本,1992)卷八十,頁 110 下。

211 參見葛兆光:<孔教、佛教抑或耶教?-1900 年前後中國的心理危機與宗教興趣>,

收於王汎森等著:《中國近代思想史的轉型時代》(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07),頁 201-202。

212 高平叔編:《蔡元培全集(第一卷)》(北京:中華書局,1984),頁 105-107。

213 語出其<在東京留學生歡迎會演說詞>;引自釋東初:《東初老人全集之 1:中國佛教 近代史 下冊》(台北:東初出版社,1992),頁 557。

214 收於梁啟超:《飲冰室合集》文集第四冊(台北:臺灣中華書局,1989)一書之中。

口的著作來。類此的學人與相關論點自然甚多215,但如果說不是佛教自身蘊涵著 深刻及豐富的條件,恐亦難以在政治社會將之逐漸邊緣化的趨勢中,引起相應的 重視;遑論能夠撐過幾近滅頂的各種災難,持續綿延至今尚在推動的各種改革工 作,以及持續調整傳統與現代適應之道的重責大任。因此,當我們審視釋東初所 身處的時代情境,或許難以盡皆含括其中錯綜複雜的面向,但其確實居臨於一個 對於佛教生路充滿著絕望與信心的矛盾之中,相信亦是不難理解得到的。

二、出生的籍貫

二十世紀到來的初期,亦即被縛於瀛臺的清德宗光緒帝元三十三(1907)年,

釋東初誕生於江蘇省泰縣216曲塘鎮一地的范姓農家之中,時間為農曆的九月二十 二日午時217。我們透過現行累積不少舊有的歷史與地理的知識可知,江蘇歷來為 中國長江一帶豐饒的漁米之鄉、人文鼎盛218,光是有清一朝的一百一十四個狀 元,出自江蘇一省者就佔了四十九人之多219。然而此省到了清末國運衰微的時

215 參見葛兆光:<論晚清佛學之復興>一文,收於氏著《西潮又東風:晚清民初思想、宗 教與學術十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頁 77-101。

216 據陳慧劍的考察可知:「江蘇泰縣,在長江之北三十餘華里,揚州東北方。南唐‧昇元 年初(九三七-)建州,稱為泰州。直至民初,廢州制。正名為泰縣。到一九四九年後,中共主 政不久,又改為泰州市,轄『興化、泰縣、泰興……』等數個縣級單位,類同民國三十八年前之

216 據陳慧劍的考察可知:「江蘇泰縣,在長江之北三十餘華里,揚州東北方。南唐‧昇元 年初(九三七-)建州,稱為泰州。直至民初,廢州制。正名為泰縣。到一九四九年後,中共主 政不久,又改為泰州市,轄『興化、泰縣、泰興……』等數個縣級單位,類同民國三十八年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