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發掘釋東初的成果與貢獻
有關釋東初在近代佛教史上的思想與實踐面之成就，一般常以他在佛教史學 的幾部著作，或者特別在其組織印藏、創辦《人生》等事蹟作為概括描述185。然 而，這些見解均未足以深刻指出作為歷史人物的釋東初之特殊意義，亦即他的關 懷核心之旨意。換句話說，忽略了重視文化反省的精神，以及思考佛教改革方向 的重要理念，正是造成了在近代佛教文化事業與思想領域，有過努力與貢獻事實 者被遺忘的關鍵。筆者認為這正也是其他幾位（包含釋法尊、釋大醒、釋芝峰、
183 Arthur Schopenhauer 著；范進等譯：《叔本華論說文集》（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
＜第四卷：論文學藝術＞，頁312。
184 顧頡剛就有這樣的看法：「我國現代的文、史學研究，其所以能超越前人，就是因為在 這前面有清人、明人、宋人的研究，宋人之前還有唐人、南北朝人、漢人的研究，我們都可以吸 收攏來加以改造。古人儘可以存留著錯誤，卻自有後人把它加以改正了之後而繼續前進，原則也 就無所謂批判繼承了」。引自余英時：《未盡的才情－從《顧頡剛日記》看顧頡剛的內心世界》（台 北：聯經出版公司，2007），頁 181。
185 在教界方面，如釋成一的回憶錄談及釋東初時，主要的著眼點即在其創辦《人生雜誌》
與影印藏經的貢獻，關於釋東初的佛教史著作則全無提及，此可參見釋成一口述，卓遵宏，侯坤 宏主訪：《成一法師訪談錄》（台北：國史館，2006），頁 81-88。至於學界方面，如闞正宗的《臺 灣佛教一百年》（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99），頁 191 處理釋東初生平記錄時，主要也以其創辦
《人生》、《佛教文化》與籌備影印《大藏經》為主要敘述。
釋道安……）重要前輩，未能為研究近代中國佛教領域者所深入討論的原因；是 以特願選擇釋東初為例，探討他畢生關涉佛教文化學行的所作所為，涉及與近代 多位佛教領袖的互動、合作與影響，以及內在其寫作立言相關的思想言論。在此 發掘其成果與貢獻的工作，自然不能是歌功頌德的溢美文章，而當是要能富饒批 判意識以審視其立足佛教根本原則的獨特性，以及兼容並蓄世界文化各種精神資 源的思想張力。
當然，這也不代表對於前人有過的貢獻與努力，無須正視肯定，而主要是認 為我們對於前人成就的思想事業，除了尊重與讚嘆之外，更須承傳學習，明瞭其 得失之處，不唯足資今日借鑑，亦堪後人繼續努力。在此，正視釋東初的成果與 貢獻之研究目的，茲引其門人方甯書之話語作為總結說明：
事實就是事實，不容置疑，東老人已經是近代佛教史學大家……東老生前對佛教文 化教育，極為重視，特於民國四十五年創設中華佛教文化館，而繼承東老的聖法師，
更由東老手創這份如來基業再出發，慘淡經營，目前已開展出多項關係事業……如 果人人都能使自己的生命放光，那麼人類社會，不就是光明世界嗎？總結東老的一 生，看似平淡，實則絢爛無比，單看『東初老人全集』洋洋大觀六集七冊佛學巨構，
其於續佛慧命，弘法利生所作出的貢獻，不可限量，足見其生命已大放異彩，光照 大千。186
方氏所言自難避免弟子稱頌恩師的內在感性傾向，且其用語及立論角度，仍 不離稱頌讚賞的正面肯定，而非帶有學術批判意義的綜合評斷。然如果平心靜氣 思索以上所言，則方氏提出的觀點與回溯過往足跡之反省，實也能夠客觀審視釋 東初畢生「看似平淡，實則絢爛無比」的佛教文化承傳意義，已然有相當多值得 下列論述開展的價值之處。再者，即使我們用純粹精嚴與縝密的邏輯方法，審視 釋東初部分的學術成就，或許自不能推許為第一流的學術大家；但從古人治學通 觀大體（好讀書不求甚解）、貴得器識之先的角度，特別是在他主要以一位佛教 僧侶重視文化與實踐的背景看來，釋東初在近代佛教文化疲弊的艱難環境所致力 經營的許多成果貢獻，確實不唯感人而已，也存在著不少堪值後人再復耙梳整理 與繼承發揮之處。
186 方甯書：＜如是因如是果：序二＞收於《東初老和尚永懷集附總目錄》（台北：東初出 版社，1991），頁 5-6。
二、檢視近代佛教之發展歷程
我們只要稍加回顧釋東初生平接觸的人物環境，幾乎直可預見當時整個中國 佛教的縮影，他的師友門生，亦多為百餘年來佛教演變歷程的領袖人物。透過研 究釋東初生平事蹟言行的追蹤比對，相信可從與其交涉的眾多對象，呈現近代中 國佛教概況的不少特質。例如他自幼跟隨釋靜禪出家所接受的八年傳統背誦儒釋 經典教育，民國十七（1928）年受學於弘揚華嚴的釋靄亭門下，翌年受具足戒於 律宗門庭的寶華山隆昌寺，隔年畢業又到太虛門人釋寄塵所辦的九華山佛學院就 讀，隨後考入當時堪稱新佛教重鎮的閩南佛學院，依止釋太虛、釋常惺等為授業 師，並與釋福善、釋印順等人同學。畢業後，旋即進入常州天寧寺參禪，親近一 方尊宿釋證蓮。而後二十四（1935）年開始接法於釋智光門下，辦事、教學多方 經略，經營焦山定慧寺直至三十七（1948）年，法兄法子等師友學生亦有日後多 所成就者；三十八（1949）年赴台之後以迄六十六（1977）年底的逝世，相關的 人物事蹟交涉更不勝枚舉，下文自當一一探探交代。凡此均可從研究其生平事蹟 的過程，顯明昔日佛教在此階段的部分沿流現象；是故透過此一比較整理，正能 提供研究近代佛教歷史思想發展概況之基礎。
今從研究釋東初畢生關涉佛教文化事蹟之面向，一則可就前有之文獻史料，
重新探述釋東初生平關注思想與交涉人物，顯明民國佛教思想界的一些重點領 域；二則得以補足現行學界研究的缺角，提供這些相關人物特別是以釋東初為核 心的面向，整合於文獻之檢證及評論；三則就釋東初與交涉人物所處之時代背 景，考察他們可能面臨的相關困境與瓶頸，並就審視其見解價值的討論，釐清一 些問題。據此而言，此研究進行之延伸意義，正在於或可藉此勾勒近代佛教思想 系譜之一隅。
三、啟蒙未來佛教文化之重新
本研究之主題在針對釋東初一生的佛教文化學行立論，其中亦將綜合釋東初 與相關人物交涉之影響，及其涉於近代佛教文化反省重點的關懷，藉以作為未來 佛教文化相關背景的啟蒙資源。這一立論的思考，可藉由釋聖嚴的話引出其要義：
現代人的自我中心非常強，不少人都抱有發揮自己所長及所能的雄心壯志，如果是 以承先啟後的角度而言，的確值得鼓勵；如果以推翻前人的貢獻而另起爐灶，是不
足取法的。以現代的自然科技而言，若不推翻前人的觀點，便無法呈獻自己的創新。
可是人類的歷史、文化，就是不斷地在「承先啟後」，我們運用先聖先賢的智慧而 走出新的路來，特別是作為一個佛教徒，如果說拋開佛及祖師們的智慧，全由自己 開創，那便是新興宗教而不是佛教了。187
釋聖嚴所謂藉由前人的經驗與智慧，繼續開展人類的歷史、文化之向前與提 升，其實正意味著佛教思維與實踐方向正是在前有累積的內容，繼續反省醞釀日 後大開大闔場景的準備。這在此一研究藉由釋東初曾經努力過的佛教文化之相關 成績，呈現思考光大未來佛教文化繼續改革與昇華的參考基礎，正可說是相通的 進路。在筆者而言，正是有鑑於釋東初隨著政治動盪逃難臺島的歷史背景，深切 殷憂於教難悲劇的全面產生，加以觀察到台灣作為「復興中國佛教的基地」，以 及延續國家民族文化生命的契機，是以方而致力於相關佛教文化事業的推展與佛 教改革運動的努力188。這些相關的成績與思考的內容，在今日的某些人看來，或 許算不得什麼了不得的事業，但豈不聞培根所言：
一個人力求讓他發表的著作在他生前發揮作用，這種想法不合時宜，因為經以致用 不是與作者同步而是比他要晚。……偉大特別是宗教的偉大常常起源於渺小，偉大 的計畫需要一點一滴的實踐來完成。189
我們今日看似成果繁盛的臺灣佛教，不正來自於這些「起源於渺小」的點滴「實 踐」嗎？前人的步伐與相關成果，不也正是今日值得繼承前進的最有力支持？豈 不更是有助於我們正視當前問題的歷史源頭，並且加以重開文化新生的極佳契 機？作為任何一位關心佛教文化相關課題的有心學人，直若能如是懷抱反省的精 神，正視佛教文化之要義，重新理解近代佛教文化進程中許多值得我們留意的前 人，也不妨可說是提供目下不少難題超克的一大金錍。至少在筆者本篇單一主題 的研究而言，正是嘗試藉此跨出思索探尋的一小步，希望能予未來佛教文化的進 一步邁進，多少有些許的助益。
187 釋聖嚴：《法鼓山的傳承；承先啟後的中華禪法鼓宗》（台北：聖嚴教育基金會，2007），
頁8。
188 詳見釋自立：＜聽講記＞，收於《人生》（台北法藏寺：人生月刊社，1949 年 9 月 1 日）
第一卷第四期，頁11。
189 參見李春長譯，Bacon：《論古人的智慧》（北京：華夏出版社，2006），頁 86。
第貳章、大陸時期事蹟考述
念我長生而乆僊兮 不如反余之故鄉 黄鵠後時而寄處兮 鴟梟羣而制之 神龍失水而陸居兮 為螻蟻之所裁
夫黄鵠神龍猶如此兮 况賢者之逢亂世哉
－《楚辭》190
釋東初的生平，看似平淡無奇，實則洵爛而悲心卓著。他以巍然挺拔的禪者
釋東初的生平，看似平淡無奇，實則洵爛而悲心卓著。他以巍然挺拔的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