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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寫作之動機

釋東初的生卒年代:1907-1977,恰好是人類發生兩次世界大戰與集團對立 的冷戰時期,也是從滿清到中華民國,更朝向中華人民共和國不斷改變制度的革 命年代9。從大歷史(macro-history)10的角度看來,這正是一場具有不凡文明成 就的古老中國,自鴉片戰爭以來即已長期處在備受掙扎與屠戮的刺激之中,由眾 多自覺與不自覺的心靈共同朝向現代性11轉換的必然旅程。這種夾帶目的論色彩

9 到了本文寫作的今日為止,我們已經可從國際學界各種汗牛充棟的中國近代史研究中,

輕易窺見不少重大事件的豐富討論。關於中國邁入近代史的年代分類,或有從歐洲地理大發現以 來逐漸的全球化,亦即傳教士到達明朝開始工作之際算起;或有從英國特使面謁乾隆皇帝不歡而 散的那一年算起;或有從自強運動(或百日維新)開始的那一年算起。諸說均有見地,敝人基於 研究對象涉處的區域與世代關係,暫且將釋東初的生卒期間視作近代革命浪潮最為激烈的年代,

而不當作現代或當代史。此一簡陋分期,也可將釋太虛出生後五年(臺灣戰敗割日的1895 年),

直至釋東初逝世後文革結束,中共在三中全會宣告改革開放的1978 年(或是臺灣宣布解嚴開放 的1987 年),算做本研究認定的革命年代。在此時間之後,則一律算作為現當代。

10 大歷史(macro-history)一詞,似乎來自黃仁宇的創用。但這個採取宏觀與綜合的學術 進路,其實有其觀念論的哲學背景,此可證諸其引用Hegel 觀點的許多論述;甚至在他之前的學 派如宏觀經濟學等領域,其實也已多所沿用。黃仁宇指出單獨傾向分析微細的事物,卻忽略了整 體理解綜合的脈絡,其實正是採用大歷史角度觀察的背景所在。他說:「目下美國講學歷史的重 分析,而不重綜合。有演繹而無歸納。這樣的治史,往往對一人一時一事恣意批評,而忽視後面 的組織與結構。不僅以小權大,而且以靜議動。千篇一律的埋怨指責,而忽視了歷史上長期的合 理性。這也就是說只有消極的歷史,沒有看透歷史的積極性格。」參見黃仁宇:《近代中國的出 路》(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02),頁91。關於他對大歷史理念與方法之相關緣由內容的討論,

亦可詳見黃仁宇:《大歷史不會萎縮》(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04)一書。

11 關於現代性(modernity)的討論,不論是採取 Marx Weber 那種古典社會學模式的論述,

認為「解除世界魔咒」(disenchantment of the world),亦即科學理性帶來去魅的世俗化轉向,成 為傳統宗教與現代社會的辯證演進,終至轉成全新信念的資本主義,提升建構了屬於它們的獨特 價值與存在系統。還是Hegel 那種啟蒙精神所追求強調的不斷更新並向未來開顯之理念,也就是 主體性的理智充分展開自由抉擇時,所有的現代心靈將會接軌完成它的終極發展。或者說由後現 代主義者極盡嘲諷之能事所指出那樣,其實是透過一些意識型態的概念與實質牢籠,橫遍環境與 經驗地造成我們矛盾與對立的源頭。我們都不難發現這種來自歐洲,特別是自科學革命與啟蒙運

與傾向歷史必然性發展的史觀12告訴我們,當現代世界趨進於科層化分工的同 時,思維模式既習慣於邏輯範疇及組織規範,則行為自不免在科學觀念帶來嶄新 型態的社會裡,由集體(機械)聯繫的主流方向中展開轉型13。在此轉型期的事 實似乎透露著,任何群體與個體,從經濟生活與價值認知的改變開始,就已成為 截然不同於往日生存經驗的特殊存在14。因此,當二十世紀的發展軌跡尚在這種 歷史背景的籠罩下,所有的宗教傳統勢必得要面對這種壓力,並嘗試以各種方式 尋索適應嶄新時代的對應與突破之道。

面對這種尋覓現代出路的趨勢,儘管擁戴與反對的聲浪,同樣交織成爭辯拉 扯的各種虹彩或者塵埃;但不管是立足於何種背景的人物,其實均不免進入了現 代性的業報15之中。特別是原創的宗教在歷經長久的演變發展之後,當它面臨衰

動以來的思想浪潮,正全面地籠罩在它們所席捲的土壤之中。它所造成的影響,對東方文化或所 謂的救贖宗教來講,其實都避免不了因為文化背景不同而產生的緊張與掙扎。

12 講求歷史必然性的觀點,顯然是帶有目的論色彩的歐陸哲學家擅長發揮之處。最有名的 例子,就是Hegel 的名著《歷史哲學》。在他追問歷史之終極目的到了最終篇章時,就做出了這 樣的宣稱:「『景象萬千,事態紛紜的世界歷史』,是『精神』的發展和實現的過程-這是真正的 辨神論,真正在歷史上證實了上帝。只有這一種認識才能夠使『精神』和『世界歷史』同現實相 調和-以往發生的種種和現在每天發生的種種,不但不是『沒有上帝』,卻根本是『上帝自己的 作品』」。參見Hegel, G. E. F.著;王造時譯:《歷史哲學》(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6),頁426。

我們當然無須不帶批判地接受這些論定歷史發展趨向的觀點,但西方哲學家們透過客觀理性(或 者理想型態)的自由精神,點出了直至如今依然備受西方價值影響的現實,卻無論如何也不得不 讓後人嚴肅檢視存在於其中的課題。

13 詳參 k. Jaspers 在《時代的精神狀況》(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導言>頁 1-27 的論述。他在<技術和機器成為群眾生活的決定因素>一章則說道:「與機器化相聯繫,一切工 作都在每一個有關的人都須遵循的詳細規則與規章下進行」(頁5)。「由於這樣一架各部件彼此 相接而運轉起來的巨大機器,每個工人都是其中的齒輪上的一個牙齒」。「合理化與機器化將無數 來源不同的因素匯合成巨大的洪流。這樣得到的總結果不是一種把人當作低級動物的奴隸經濟,

而是一種由獨立人格形成的經濟。每個人在自己的位置上發揚良好的抑制與自願合作,是使整體 運轉正常的根本條件」。「這架機器的運轉實際上是無數個人意志張力的一種合力,這些意志張 力,儘管彼此有衝突,卻最終聯合起來發生作用」(頁6)。

14 這或如 Karl Marx 在《共產黨宣言》裡頭,對資本主義帶來生產經濟影響的論點,特別 是日常生活在實際與社群互動的關係條件中,逐漸結合全人類面臨現代環境與經驗的改變之處。

參見K. Marx, The Communist Manifesto, New York: Norton press, 1988, p.58.

15 在中國這塊神州大地來講,所謂現代性的業報,其實就是接近兩百年來所歷經可能算是 人類歷史規模最大的革命轉型。這裡頭的慘痛經歷,不惟難以詳述,往往更是令人不堪回首;當 然,它也有著史詩性的可歌可泣之一面,造就了不少偉大的傑出人物。至少一直到了今天為止,

從一個閉關自守的中古農業經濟國家,全方位地蛻變成為現代化的工商國家,波折綿延的因果網 絡,可說體無完膚地涵蓋了十幾億人口的思想信仰、教育婚姻,乃至食衣住行的一切領域。此外,

Gilbert Rozman 等一群研究中國現代化的專業學者,也認為這股現代化的浪潮,實「是人類歷史 上最劇烈、最深遠並且顯然是無可避免的一場社會變革」。參見國家社會科學基金「比較現代化」

落與弊病叢生的窘境時,選擇改革與復興,更往往成為這種傳統的信仰者,必然 得要面臨的抉擇。或許正因如此,陳榮捷(Wing-tsit Chan,1901-1994)針對晚 清直迄民國以降的佛教發展軌跡,就指出了:「近代中國佛教前進的步伐即是一 篇近代化改革的故事。」16另一位對這股改革復興步伐,是否就意味當時的佛教 是處在沒落階段而保持疑問的Holmes Welch(1921-1981)(他傾向認為是轉向世 俗性的創新),同樣也不得不認真進行了討論近代佛教因應現代變革的復興特質 與意義之問題17。至少在一些研究二十世紀中國佛教特質的論述底下,尋覓現代 出路的迎拒歷程,其實就等於由出世轉向了入世佛教18,並且實質「在改革中回 應,從厄難中復興」19的劇變轉型。

承續這種中國現代化改革歷程的佛教,在這一段時間所出現的人物,其實都 接受了時空因緣的影響,並且也在他們的一生歲月中,做出了各種回應以及努 力。然而,面對西方現代化與世俗化的席捲,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認同迎向適應與 改變的做法,多數掌握實質資源的佛教領袖,其實寧可維護故有叢林住持正法的 修道傳統,也不願傾向背離自身價值與做法的現代化理論之中20。即使是最強調 佛教革命運動的釋太虛,他也依然保持著明顯的傳統禪者作風,主張立足佛教的 根本,加以因應現實而實踐各種「資生利人事業」,「以報諸佛眾人之恩德,庶其 滌除積垢而振發新光耳!」21事實上,從釋太虛等人提倡正視現實的變革做起,

一種處在現代化轉型的新時代佛教,根本還是他們歸返傳統經典與典範的理念型

課題組譯:《中國的現代化》(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5),頁 3。

16 陳榮捷著;廖世德譯:《現代中國的宗教趨勢》(台北:文殊出版社,1987),頁 73。另 可詳參該書<第二章:佛教的現代運動>,頁71-120。

17 參見 Holmes Welch. The Buddhist Revival in China. with a section of photographs by Henri Cartier-Bress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1968. pp.1-22; 254-270.

18 詳參麻天祥:《20 世紀中國佛學問題(修訂版)》(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第 一章 導論:出世?入世?>與<第二章 佛教的入世轉向>,頁 1-104。

19 陳兵‧鄧子美:《二十世紀中國佛教》(台北:現代禪出版社,2003),頁 42。另見該書

<緒論:社會劇變與佛教轉型>,頁19-48 之討論。

<緒論:社會劇變與佛教轉型>,頁19-48 之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