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臺灣京、崑戲曲小劇場之探索手段及藝術特質
第二節 本質的探索——對於戲曲內在本質的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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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戲曲小劇場為表現對傳統戲曲的反省,試圖跳脫「製造幻覺」的模式,
以俯視或旁觀的角度來重新審視劇作,故用後設技法、蒙太奇剪接手法來協助切 換觀看角度,引導觀眾流動於不同性質的文本脈絡間,賦予詮釋的多義性,加強 劇作的厚度。綜觀此類作品,經常安排穿梭劇情內外的角色,也就是先建立幻覺 框架,再打破內/外、虛構/現實的藩籬,並刻意在劇中呈現各種論述,以凸顯 劇作旨意,甚至可邀情觀眾一起參與作品的完成,或是挑戰讀者的閱讀習慣。287 而由於編劇一開始便以後設的角度來設計劇本,故編劇本身對原作的研究路徑、
情感、延伸出的思想,都會在劇中留下痕跡,如何將這些閱讀經驗呈現給觀眾,
引導觀眾展開更多層次、多角度的識讀,如何綰合大量文本便至關重要,是以巧 妙的運用蒙太奇手法進行文本上的剪裁、運鏡、聚焦,才能將編劇、導演所欲傳 達的思考軌跡歷歷呈現,至於觀眾是否能完全接收劇作意旨,就是另一個層面的 問題了。
戲曲本就是「劇場性」288很強的表演藝術,但在西方戲劇的影響下,經過新 編戲曲的洗禮,許多屬於戲曲本質的表演性、遊戲感逐漸被精緻的文本、實體化 的佈景稀釋掉了,臺灣戲曲小劇場致力於保存傳統戲曲的本質,他們同樣重視「劇 場性」,卻以戲曲以外的方式來展現,即透過創新舞臺設計、重構舞臺空間、改 變敘事框架等表演形式,企圖讓古典的戲曲與現代的劇場對話,利用小劇場空間 的靈動自由,對各種議題的容納鼓勵,挖空心思改造經典的面貌,拉近戲曲與現 代觀眾的距離,提供一個由外而內的路徑,解構所謂戲曲的「應然」,至於解構 之後如何重建?則需回到對戲曲本質的深層挖掘來看。
第二節 本質的探索——對於戲曲內在本質的破解
傳統戲曲的本質為演員身上唱念做打的功夫、傳承下來的程式、詩化的曲文 唱詞、清楚劃分的角色行當,以及代表劇種的地方聲腔,去除掉這些特色,則以
「戲曲」掛名便有待商榷。「當代傳奇劇場」以尋找京劇新的可能、建立新的劇 種為目標,在各種跨文化、跨行當的嘗試之下,成果斐然,但也引起諸多討論,
究竟這些作品算不算是「京劇」呢?儘管「當代」以「創新劇種」為說詞,其演 員身上的京劇功底是怎樣也抹滅不去的,因此論者大多並不否認其本質為「戲 曲」,但在討論時,卻更多的將之置於「現代劇場」的框架下,因為針對「戲曲」
287 張惠娟〈臺灣後設小說試論〉,鄭明娳編,《當代臺灣評論大系 3/小說批評》(臺北:正中 書局,1996 年),頁 220。
288 劇場性主要是一種「知覺模式」(mode of perception; Burn 1972);意味劇場性是藉著美學 慣例與思維實踐的結合而產生;也就是說在劇場與其他更寬廣的文化脈絡互動背景下,形成同 時是思維與表演的實踐,即所謂的劇場性。Christopher Balme,《劍橋劇場研究入門》(臺北:
書林,2010 年 9 月),頁 104-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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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批評方式已難以套用在「當代」的大多數作品上。
臺灣戲曲小劇場繼承了「當代」對戲曲本質的破與立,同時也檢視著「雅音 小集」、「當代」以來戲曲的變化,他們試著從戲曲本位出發,反省戲曲本質的實 際內涵,如何保留珍貴的傳統?如何破除刻板的思想?如何活化牢不可破的經典 戲碼?如何利用跨文化改編豐富戲曲表演體系?有些問題出現已久,至今都未能 完全解決,有些問題則在做了以後才逐漸清晰,引起人們關注。當創作者由內而 外的想要解決、改變一些戲曲的固定傳統,挑戰的正是最核心的定義問題,當這 些戲曲「基本原則」被拿掉或拆解,「戲曲」又將變成何種面目呢?以下試析之。
一、打破角色行當規範
行當是戲曲演員賴以表現人物的基礎,不同的行當象徵不同典型的人物特 質,演員學了一個行當,便可以兼通同一行當的不同角色,故行當可說是傳統戲 曲在演員訓練上極重要的核心,觀眾對於與演員之間亦培養出默契,角色一出場 便可從動作、念白、唱腔判斷其所屬行當,端看行當便可窺知人物的性格,故即 使對故事整體脈絡尚不清楚,卻得以快速進入人物的內心世界與思考邏輯。現代 社會環境複雜,觀眾對文娛的要求提高,形象單一的臉譜式人物已無法滿足觀賞 需求,郭小莊意識到了這點,堅持要演出人物本身個性,而不是僅僅遵從行當流 派規範,因此她從「人物」的內在真實出發,跨越行當、應用不同行當表演特色,
創造出豐富而有血肉的角色,成為「雅音小集」的特色之一。其後的當代傳奇劇 場、復興劇團等的新編戲,更確立了這種表演方法的可行性,將之廣泛使用在扮 演現代人或外國人物上,使得無舊戲可循的角色能有表演的依據。戲曲小劇場對 傳統戲曲行當的注視,則已不僅是將多個行當基礎融會於某一角色,而表現在刻 意的放大不同行當的異質性,強調跨越行當詮釋人物時,對過往戲曲中性格扁平 化的角色能產生的「立體感」,藉由破除界線的動作,回頭省思界線兩側的對話 性。
國光劇團《王有道休妻》改編自同名老戲(亦稱《御碑亭》),以兩個女演員 共同詮釋一個角色的方式,來重建女主角「孟月華」的完整形象。編劇王安祈採 用了「嘲弄」與「重探」兩個切入點來重新塑造男女主角的性格,其中「重探」
的是古代女子的幽微心事,也就是孟月華表面上認同傳統教化對女子德性的要 求,但心靈深處深又確曾為其他男子所動,不甘於男性價值的規範。過去孟月華 定以青衣應工,展現傳統女性哀而不傷、怨而不發的美德,此劇則為表現其矛盾 的狀態,安排兩個人合飾一角,由朱勝麗飾演孟月華的心影,象徵著其深層欲望,
以花旦應工;陳美蘭飾演孟月華的外在形象,溫婉守禮,以青衣應工,試圖用不 同行當的性格,刻劃出人物複雜的心理活動。孟月華的內外矛盾,在第五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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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樂〉拉扯出一波高潮,編劇讓她得知遭休後,重新回到御碑亭,在亭子間兩個 孟月華展開完全相反的思辨過程,青衣愧悔難當,怨怪亭子,花旦則問心無愧,
對丈夫的行為不屑,兩者雖然都是焦灼徬徨,但心緒卻各自流淌,顛覆老戲陳腐 的道德教化,也讓京劇行當的本質彼此對話,互相展示、交融,呈現給觀眾全新 的觀戲經驗,也刺激觀眾反思人物塑造與角色行當的關係。
京探號劇場《墜落之前——罰子都》289則是顛覆了京劇武戲《伐子都》中,
公孫子都的勇武形象。此戲不著重展示子都的深厚武力與炫目的武打場面,反以 崑曲的婉轉細膩來處理一個武將的心理軌跡,可謂極盡反叛之能事;且與《王有 道休妻》用兩個演員飾演同一人相反,《罰子都》是一齣獨角戲,主角子都「以 介乎生、旦之間的模糊行當面貌出現」290,演員以白色蟒袍武生扮相,右臂卻著 紅袖,依劇情需要可展開成為長水袖,幫助表現子都內心較柔軟、隱密的那一面,
在唱唸作打上,也依循著人物心緒流動,展現或生或旦的表演路數,熟悉傳統戲 者乍看之下幾近於一人分飾兩角,但若忘卻行當的界線,則無論生旦都是演員藉 以表達人物性格的手段,甚且在此基礎上對傳統行當提出反詰。
二分之一Q劇場《小船幻想詩——為蒙娜麗莎而作》改編自《喬影》,主角 是謝絮才,她改扮男裝,恨不為男兒身,故在角色的安排上亦巧妙運用演員特質,
點出此劇對性別跨越的其中一層詮釋。《喬影》在過去的紀錄中極少場上搬演,
少數的演出皆是由男性出演謝絮才,形成由男性扮演女性,再由女性角度出發擬 男的雙重轉換,《小船》則以崑曲小生演員楊汗如飾演謝絮才,對楊汗如本身所 學的行當而言,謝絮才的女性身份,是一種反串,然而就實際性別而言,楊汗如 本為女性,謝絮才本身亦為女性,楊汗如所攻行當為小生、扮為男性,謝絮才亦 自我期許、改扮為男性,因此演員與角色間產生了微妙的連結,遂刻意安排演員 先以女性裝扮登場,表現謝絮才改扮前的樣貌,改扮後穿上男性服裝,以小生行 當表演,待圖畫畢,近尾聲時,又將男裝脫下,並在謝幕時以女性樣貌現身。當 演員與人物間的連結顯得曖昧,不再僅透過行當去表現人物,則行當的限制也不 再牢固,這種模糊的界線給予觀眾更多的詮釋空間,也充分體現了作品的旨趣。
行當界線在新編戲曲中已逐漸模糊,為表現複雜的人物形象經常「借用」不 同行當的表演方法,戲曲小劇場對行當的省思卻不在實務上的「用」,而是針對 行當本身的限制,刻意撥弄、挑釁,將束縛轉化為藝術創造的動能,雖然角色的 定位是在創作初始就會先確立的,但在創作過程中,對行當內涵的體會,卻促使
289 演《墜落之前——罰子都》時使用的名義為「戲曲象限」,實與「京探號劇場」為同一組織,
故仍與前文統一稱之,避免混淆。
290 《墜落之前——罰子都》節目單,2009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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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利用此特質來刻劃人物、深化論述,是充滿創造力的嘗試。
二、西方文本的演繹
臺灣以傳統戲曲形式搬演西方劇作,始於由魏子雲改寫、大鵬劇隊演出的
《席》,但此一經驗並非有意識的選擇西方題材,而只是為歡迎尤涅斯科來臺,
以搬演其經典劇作《椅子》的方式向他致敬,故無論在劇本或表演實務上,都顯
以搬演其經典劇作《椅子》的方式向他致敬,故無論在劇本或表演實務上,都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