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度多伽摩尼王之害生與救度
第一節 歷史與時代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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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度多伽摩尼王之害生與救度
本章主要探討教史中伽摩尼王為護教而殺人之罪與悔過，在《大史》中記載 伽摩尼王為榮耀佛教，建立統一王權，屠殺外族異教，阿羅漢聲稱王仍可生天，
國王殺人無罪嗎？為了護教就不會有果報嗎？佛教在地化之後，懺悔思想也隨之 轉變，國王殺人的行為被合理化，佛教倫理受到嚴重挑戰。針對伽摩尼王的害生 問題，本章首先將探討伽摩尼王所處之歷史與時代背景，之後是王的成長過程，
王的良知與悔過，最後是國王害生之合理化在教史中的轉變。
第一節 歷史與時代背景
有關伽摩尼王悔過之研究，主要取材於《大史》(The Mahāvaṃsa)，此書為上 座部佛教最重要的史料之一，因此首先將由《大史》之文獻、傳說與歷史，了解 錫蘭政教史；之後分析《大史》如何建構上座部佛教之教法，由錫蘭上座部佛教 發展之脈絡，理解教史時期國王害生的合理化不同於經典時期之背景因素。
一、文獻、歷史與傳說
《大史》屬於南傳佛教系譜史(vaṃsa)類文獻，源於印度家族系譜之記載，之 後又加入一些敘述性的描述而成為系譜史文類，vaṃsa 這個字原意是竹筍，這類 家族系譜非一般樹狀分枝，而是如竹筍一次只生出一支，意即這種家族系譜是直 線傳承，紀錄一代只有一位合法繼承人，這種文類也應用於神譜、王室家族系譜 之書寫，在南傳佛教傳統則應用於敘述佛教與王朝歷史，其內容具有多樣性，包 含 佛 舍 利 、 文 本 、 現 在 佛 與 未 來 佛 等 神 聖 史 (Sacred History) 或 稱 為 救 贖 史 (Heilsgeschichte)，亦保留世俗王朝史，斯里蘭卡《島史》與《大史》均屬這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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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傳承之正統性，亦藉此系譜史強化王權統治的權威與合法性。Steven Collins, Nirvana and Other Buddhist Felicities. pp.254-257. 另外這類系譜史也將教史聖典化，以神話建構聖地與選民的傳說，強調教法對土地與人民的救贖力量，在緬甸甚至發展成結合王權與彌勒未來佛的觀念，聲稱未來 王即為彌勒佛，將成為拯救苦難人民的救世主，這樣的想法也被稱為彌賽亞佛教(Messianic Buddhism)。黃柏棋，《從聖典到教史：巴利佛教的思想交涉》，頁 100-105, 141-42。
169 Steven Collins, Nirvana and Other Buddhist Felicities. pp. 280-281.
170 Richard Gombrich, Theravada Buddhism. pp. 140-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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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蘭卡珍貴的史料，亦是研究南亞上座部佛教之重要參考文獻，不過另一方面，
這部佛教史書是由僧眾以教史為軸線交錯宮廷史之發展編寫而成，其撰寫立場具 有護教色彩與政治意圖，試圖將佛陀與上座部佛教連結，以維護其正統信仰之地 位，另外也企圖連結邦國、佛教與僧伽羅人之間的關係，藉由《大史》形塑僧伽 羅民族、佛教與國家三者合一之身分認同。171 此外在五世紀時島上佛教分裂成 三部派(nikāya)，分別是《大史》作者所屬之大寺(Mahāvihāra)，另外還有無畏山 寺(Abhayagirivihāra)和祇園精舍(Jetavanavihāra)，由於派系之間的競爭與對立，除 了爭取國王的資助之外，也利用編纂或注疏教法，爭取上座部傳承之正統地位，
因此《大史》的書寫除了有傳教與政治意圖之外，也具有大寺派本身的立場與觀 點，書中對王室多是讚揚與稱頌，也特別強調佛教正統與傳承之重要性。172 (二) 斯里蘭卡之民族與歷史傳說
斯里蘭卡位於印度東南方之孤懸海島，與印度大陸之間只相隔三十五公里之 保克海峽，島上的民族主要有維達人、僧伽羅人和泰米爾人。維達人是島上原住 民，屬澳洲原住民種；僧伽羅人是由北印度渡海而來的雅利安人；泰米爾人是南 印度達羅毗荼人經由保克海峽而移居於此，期間經過聯姻與同化，維達人大多被 僧伽羅人所同化。173 根據《大史》記載，傳說島上的先人來自印度北部的獅族，
王子毘闍耶(Vijaya)是人與獅所生的後代，因家族內部紛爭，毘闍耶與隨從乘船漂 流到島上，將此地命名為僧訶羅德維巴(Sīhaḷadīpa，意為獅島)，並自稱為僧伽羅 人(Sīhala，獅族)。就在毘闍耶帶著七百隨從到達此地時，佛陀也即將涅槃，在
《大史》中將佛陀與僧伽羅人連結，並且神聖化楞伽島這塊土地與人民，巴利原
171 Steven Kemper, The Presence of the Past. Chronicles, Politics, and Culture in Sinhala Life. p. 2.
172 R. A. L. H Gunawardana, Robe and Plough. pp. 7-10.
173 瓦．伊．科奇涅夫著，王蘭譯 《斯里蘭卡的民族歷史文化》，頁 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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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如下:
Sabbalokahītaṃ katvā patvā santikhaṇaṃ paraṃ parinibbānamañcamhi nipanno lokanāyako. Devatāsaṃnipātamhi mahantamhi mahāmuni sakkaṃ tatra samīpaṭṭhaṃ avoca vadataṃ varo:Vijayo lāḷāvisayā sīhabāhunarindajo eso laṅkaṃ anuppatto sattabhaccasatānugo. Patiṭṭhahissati devinda laṅkāyaṃ mama sāsanaṃ, tasmā saparivāraṃ taṃ rakkha laṅkaṃ ca sādhukaṃ174
圓滿完成世間的利生善行，已達內心寂靜之際，世間導師躺臥於般涅槃床。
在眾天神聚集之處，偉大的聖者對身旁的帝釋天說上妙語:
「毘闍耶，師子腕王之子，帶著七百名隨從，從羅羅國來到楞伽島。
眾神之王啊! 我的教法於此安住，因此之故，全力保護他及隨從和楞伽 島。」
佛陀囑咐天神要保護楞伽島及毘闍耶一行人，佛法將於此特選之地安住流傳，這 個神話傳說具有宗教與政治目的，特別將佛教與土地、種族緊密連結，融合佛教 與國族認同，對僧伽羅人的宗教與國族認同影響至深。175 另一方面在《大唐西域 記》將佛教傳來之前的楞伽島描寫為充斥羅剎之鬼島，盛產寶石卻是未開化的蠻 荒之地，原文如下:
以其先祖擒執師子，因舉元功，而為國號…故師子國人形貌卑黑，方頤大
174 Edited by Wilhelm Geiger, The Mahāvaṃsa.7:1-4, p. 62
175 K. M. De Silva, A History of Sri Lanka. p.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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顙，情性獷烈，安忍鴆毒，斯亦猛獸遺種，故其人多勇健…昔此寶洲大鐵 城中，五百羅剎女之所居也…恒伺商人至寶洲者，便變為美女，持香華，
奏音樂，出迎慰問，誘入鐵城，樂讌會已，而置鐵牢中，漸取食之。176
在佛陀將楞伽島認定為傳法聖地之後，開始為島上帶來文明之曙光，在《大史》
中提及佛陀曾三次蒞臨楞伽島，教化恐怖的夜叉並調伏龍族，使楞伽島成為適宜 人居，可令教法安住之聖地，佛陀第一次來訪收服夜叉，並為其說法；第二次調 解紛爭，降伏並教化龍族；第三次應龍王之邀，率五百比丘至西南部弘化，並預 告度多伽摩尼王將成為勇猛偉大的國王，且將建立大佛塔供俸佛舍利。177 佛陀親 自到楞伽島的可能性不高，這樣的說法是為了將楞伽島的佛教與正統佛教系譜連 結，比較可靠的說法是在公元前三世紀，由阿育王的兒子摩哂陀(Mahinda)比丘將 佛教傳入楞伽島，不過在摩哂陀之前可能有個別零星僧侶到島上傳法，然而大規 模有系統的傳法與建立本土僧伽，應是阿育王時期所派出的大批學者與傳教師，
其中又以摩哂陀為代表，這樣的安排同時具有外交與傳教之目的，此舉促成兩國 王室和佛教之緊密連結，並以此強化錫蘭上座部佛教之正統性與權威性。178 (三) 佛教的傳入與發展
摩哂陀長老到楞伽島之後與王室家族互動密切，首先是國王天愛帝須 (Devānampiyatissa)帶領四萬人一起皈依三寶，將大雲林園布施給長老建大寺，隨 後副王妻子阿奴羅(Anula)帶領五百婦女要求出家，摩哂陀的妹妹僧伽密多比丘 尼從印度前來為她們受比丘尼戒，還帶來菩提枝並由十八種姓共數百人護送抵達
176 《大唐西域記》，CBETA, T51, no. 2087, p. 933a7-18。
177 韓廷傑譯 《大史–斯里蘭卡佛教史上》，頁 117-118。
178 Steven Kemper, The Presence of the Past. Chronicles, Politics, and Culture in Sinhala Life. pp. 3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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楞伽島，除此之外摩哂陀也向阿育王請求致贈佛舍利，由國王建塔供養。王的弟 弟末多婆耶(Mattābhaya)率大臣與王室親屬等一千人出家，從此造就一批僧伽貴 族，政教關係也更加水乳交融，另外國王幫這些皇室出家成員建造精舍，布施給 僧伽修行弘法，並表示願將全國臣民都生活在佛陀的教法之下，在初傳時期佛教 受國王大力支持，儼然成為楞伽島的國教。179 摩哂陀能快速將佛教弘傳於全島，
有許多因素，在外交方面國王熱切希望與阿育王建立友好關係，因而減少許多傳 教障礙；再加上摩哂陀巧妙連結印度與錫蘭之間的社會、文化與外交關係，不只 將佛教傳入楞伽島，亦將印度的社會制度、語言文字、工匠藝術等古印度文明一 起帶進島上，他的到來被視為是僧伽羅文化的開端，對錫蘭宗教與文化之發展具 有重大貢獻。180 在天愛帝須王之後，由其三位胞弟相繼為王，亦大力護持佛教，
陸續建造五百座寺院，直到蘇陀帝沙(Sūratissa)時被泰米爾人征服統治二十二年，
到阿舍羅(Asela)時征服泰米爾人並執政十年，之後南印度泰米爾人伊拉羅(Eḷāra) 入侵打敗阿舍羅，在此執政四十四年，直到公元前一世紀，度多伽摩尼殺死伊拉 羅，楞伽島統一在其麾下，從此成為以僧伽羅民族為主體之佛教國家。181
二、《大史》與教法之建構
由上述《大史》背景之探討，了解本書是以大寺派之觀點書寫，具有政治與 宗教目的之外，還有爭取上座部正統地位之意圖，以下將由三個面向分析，由《島 史》至《大史》大寺派僧人如何建構上座部教法？分別是：建立系譜與正統，連 結教法、土地與人民，王權典範之轉移等。
(一) 系譜與正統
179 韓廷傑 《南傳上座部佛教概論》，頁 152-153。
180 Walpola Rahula, The History of Buddhism in Ceylon. pp. 59-60.
181 韓廷傑 《南傳上座部佛教概論》，頁 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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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由印度傳至楞伽島，首件要事即是將教團系譜與佛陀連結，以確立上座 部佛教之正統地位，在《島史》與《大史》中皆敘述佛陀來到楞伽島，認定此地 為適宜傳法之聖地，調伏夜叉使島上人民得安住，之後阿育王派其子摩哂陀至島 上建立正法，又送來象徵佛身之舍利與代表法之菩提樹枝，上座部佛教經由與阿 育王的連結而傳承印度佛教之正統系譜；除此之外亦將釋迦族與王朝家族血脈相 連，182 更加強化佛教王權的權威與統治之合法性，另外也以佛陀在楞伽島之相關
佛教由印度傳至楞伽島，首件要事即是將教團系譜與佛陀連結，以確立上座 部佛教之正統地位，在《島史》與《大史》中皆敘述佛陀來到楞伽島，認定此地 為適宜傳法之聖地，調伏夜叉使島上人民得安住，之後阿育王派其子摩哂陀至島 上建立正法，又送來象徵佛身之舍利與代表法之菩提樹枝，上座部佛教經由與阿 育王的連結而傳承印度佛教之正統系譜；除此之外亦將釋迦族與王朝家族血脈相 連，182 更加強化佛教王權的權威與統治之合法性，另外也以佛陀在楞伽島之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