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阿闍世王之懺悔
第二節、 阿闍世王之懺悔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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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結
在群雄割據，動盪不安的年代，沙門宗教興起，百家爭鳴，各式宗教思想與 論述挑戰傳統的倫理價值觀，導致整體社會倫理道德約束力薄弱，為了擴張領土 與經濟利益，在諸多衝突與紛爭中，部落親屬之間可能反目成仇、互相殘殺併吞，
王國內弒父奪權亦不足為奇，當時二大集權王國太子都有類似行徑。阿闍世王身 處亂世及倫理價值觀混亂的年代，道德約束力無法阻止其政治野心，迫不及待要 親自主政而殺害自己的父親，即位後又發動多起戰爭，因弑父而內心抑鬱寡歡無 法安眠，尋求六師沙門宗教師開悟其心，最後拜訪佛陀尋求解方，有關王之懺悔 與罪業問題，將於下一節詳細討論。
第二節、阿闍世王之懺悔研究
有關阿闍世王之懺悔，在諸多經典中皆有記載，本節將以漢譯與巴利《沙門 果經》為主，討論阿闍世王懺悔之來龍去脈，並參酌學者之相關研究，探討王為 篡奪王位而弒父，在佛前懺悔之後，是否有贖罪與滅罪的作用？王所犯的五逆罪，
懺悔之後是否仍會下地獄？懺悔之後是否仍受到傷害，弒父之罪是否會成為悟道 的障礙？
一、《沙門果經》內容概要
在漢譯與巴利《沙門果經》之結構類似，主要可分成五部分:
(一) 在十五月圓布薩日，王問群臣當詣何沙門或婆羅門？以解王內心之愁苦而 得安寧與平靜。群臣分別推舉六師沙門之教主後，耆婆極力推薦王去拜訪佛陀。
(二) 阿闍世王詣佛所，詢問沙門現世果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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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王口述拜訪六師沙門教主之過程與內容。
(四) 佛開示當下可見之沙門果及出家修行之殊勝成就與果報。
(五) 王歸依三寶，懺悔弒父之過及罪業問題。
以上為漢譯與巴利《沙門果經》之主要架構，不過在第(四)部分，漢譯《沙門果 經》只提到可見之沙門果，並未詳述沙門持戒修行之成就與果報。另外在《沙門 果經》中由國王提出沙門現世果報之問題，點出國王是世俗界最高成就者，但仍 有所不足，而想要探討生命更高層次的問題，此外國王為了權力的慾望弒父，非 法奪得王位，而陷入痛苦深淵；相反地出家沙門生活清淨，持戒、修禪定，得殊 勝沙門果報，二者形成強烈對比，更顯示出國王為慾望所鉤牽，容易犯下大錯，
而沙門清淨無欲的出家生活，在世間更顯難能可貴。125 為害生之罪惡所苦的國 王，如何經由懺悔而得到內心的平靜？
二、王之罪意識與六師沙門
阿闍世王自從殺害自己的父親之後，每到晚上睡覺時，一閉上眼睛即痛苦萬 分，猶如萬箭穿心，痛哭而醒無法安眠。126 一日於滿月時分，月色清明之夜，王 無法入眠，分別問夫人、太子與勇健大將，應該做什麼好呢？他們的回答不是與 婇女玩樂就是整軍作戰，但王似乎沒有興致，其實王有心事悶悶不樂，於是問婆 羅門、大臣與守門將等，在這月色清明之夜，應當拜訪那位沙門、婆羅門才能讓 我心開意解？婆羅門等依序推薦當時的六師沙門教主，最後耆婆(Jīvaka) 引薦王 去拜訪佛陀，並且相信佛定能解開王心中的疑惑。阿闍世王一行人等浩浩蕩蕩來 到佛所，王想起自己所造的罪惡，心生大恐怖，汗流浹背，以為耆婆故意要陷害
125 菩提比丘英文編譯，德雄比丘中文主譯，《沙門果經及其注疏》導讀，頁 xii-xiii。
126 菩提比丘英文編譯，德雄比丘中文主譯，《沙門果經及其注疏》，頁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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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見自己的冤家，經由耆婆再三安撫之後，王放下疑慮而問佛：「當今各種 職業的人努力工作，皆得到美好生活的果報，沙門致力於修行，現生會得到果報 嗎？」 佛問王:「您有請教過其他沙門、婆羅門嗎？」 王回答:「有問過六師沙 門教主，但不是很滿意這些教主的答案，不是答非所問，就是反對因果業報，甚 至是模糊而沒有定論。」127 當時六師沙門的回答如下:
(一) 富蘭迦葉(Pūraṇa Kassapa)
富蘭迦葉主張善惡行為無作用、無果報，善行無功德，惡行無惡果，對王的 問題回答如下:
王若自作，若教人作，斫伐殘害，煮炙切割，惱亂眾生，愁憂啼哭，殺 生偷盜，婬逸妄語，踰牆劫奪，放火焚燒，斷道為惡。大王！行如此事，
非為惡也。大王！若以利劍臠割一切眾生，以為肉聚，彌滿世間，此非 為惡，亦無罪報。於恒水南，臠割眾生，亦無有惡報。於恒水北岸，為 大施會，施一切眾，利人等利，亦無福報。128
對於王問沙門現世果報，富蘭那迦葉教主卻回以殺害擾亂眾生，偷盜強劫放火，
做這些事不是惡，也無罪報；布施利人之善行也沒有福報。這種說法完全顛覆奧 義書時期的業報理論，更否定因果業報之倫理價值，個人無須對自己行為的後果 負責，這可能導致倫理道德瀕臨崩解，富蘭那迦葉教主的說法似乎是在幫阿闍世 王脫罪，卻極不合情理，王無法認同這種說法，對自己的罪惡也無法釋懷。
127 《長阿含經》，CBETA, T01, no. 1, pp. 107a21-108a21。
128 《長阿含經》，CBETA, T01, no. 1, p. 108a27-b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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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末伽梨瞿舍利(Makkhali Gosāla)
在漢譯《沙門果經》中末伽梨瞿舍利回答王，諸言有者皆虛妄，詳如下文:
大王！無施、無與，無祭祀法，亦無善惡，無善惡報，無有今世，亦無 後世，無父、無母，無天、無化、無眾生，世無沙門、婆羅門平等行者，
亦無今世、後世，自身作證，布現他人。諸言有者，皆是虛妄。129
有關末伽梨瞿舍利學派，在巴利《沙門果經》有較詳細的說明。藉由否定因緣這 兩個字（因，hetu；緣，paccaya），說明眾生的煩惱沒有因或緣；不具備任何因 緣，沒有自決定、沒有他決定、也沒有個人決定，無助、無力、無能。一切有情 眾生透過命運、環境與本質而進行轉變，無法藉由道德修養、或持戒、或頭陀行、
或梵行，使未成熟的業成熟，或去除已成熟的業，因為苦樂都是早已決定，就好 像一粒線團被拋出去，它會一直滾下去，直到線的盡頭為止。總之，此說是一種 宿命論，整個世界藉著它自己的內在本質，沒有因或緣，自動地、獨自地以各種 方式轉變，註定會發生的就會發生；註定不會發生的就不會發生。130 這樣的說法 顯示人的意志對自己的生命毫無掌控力，阿闍世王弒父似乎是命中注定要發生的 事，否定行為與業的關聯性，王之罪過亦無從論斷，即使如此仍無法解開王的苦 悶與心結。
(三) 阿耆陀翅舍欽婆羅(Ajita Kesakambala)
129 《長阿含經》，CBETA, T01, no. 1, p. 108, b13-18。
130 菩提比丘英文編譯，德雄比丘中文主譯，《沙門果經及其註疏》，頁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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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耆陀翅舍欽婆羅主張人由地、水、火、風四大組成，人死後即灰飛煙滅，
一切化為烏有。詳如下文:
受四大人取命終者，地大還歸地，水還歸水，火還歸火，風還歸風，皆悉 壞敗，諸根歸空。若人死時，牀輿舉身置於塚間，火燒其骨如鴿色，或變 為灰土，若愚、若智取命終者，皆悉壞敗，為斷滅法。131
此派學說不相信有善惡業的果報，認為沒有人可證明今生死後有來生，人死後身 體分解不復存在，所有的功德與惡行亦隨之滅絕消失。王對此斷滅論的回答，並 不滿意也無法信奉，更無法解決王內心焦慮與疑惑。
(四) 婆浮陀伽旃延(Pakudha Kaccāyana)
婆浮陀伽旃延之教理在漢譯《沙門果經》與巴利《沙門果經》末伽梨瞿舍利 類似，主張一切皆有定數，無因無緣，亦無法經由各種努力而改變。132 詳如下文:
大王！無力、無精進，人無力、無方便，無因無緣眾生染著，無因無緣 眾生清淨，一切眾生有命之類，皆悉無力，不得自在，無有冤讐定在數 中，於此六生中受諸苦樂。133
131 《長阿含經》，CBETA, T01, no. 1, p. 108, b26-c1。
132 在漢譯《沙門果經》婆浮陀伽旃延之學說即是巴利《沙門果經》末伽梨瞿舍利(Makkhali Gosāla) 之宿命論，可能在傳抄翻譯時錯置。
133 《長阿含經》，CBETA, T01, no. 1, p. 108c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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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依據巴利《沙門果經》之敘述，婆浮陀伽旃延派認為人由七身組成：地身、
水身、火身、風身、樂、苦及靈魂，此七身恆常不變，非由因緣所形成，亦非經 由神所創造，若有人以利劍殺人，只是利劍通過七身之中的空間，因此沒有殺生 者與被殺者。134 這樣的說法似乎與沙門果報無關，比較像是幫助王脫罪之說詞，
描述一種殺人的現象，完全否認殺人行為的後果與責任，王對這樣的論述無法信 服，對弒父之過仍無法寬心。
(五) 散若夷毘羅梨子(Sañjaya Belaṭṭhi-putta)
散若毘羅梨子總是不正面回答問題，可以是這樣，也可以是那樣，永遠沒有 定論，模稜兩可。
大王！現有沙門果報，問如是，答此事如是，此事實，此事異，此事非 異非不異。大王！現無沙門果報，問如是，答此事如是，此事實，此事 異，此事非異非不異。135
王對此推諉回答並不滿意，只好無可奈何地離去。弒父的罪惡，只能繼續放在心 中，痛苦掙扎。
(六) 尼乾子(Nigaṇṭha Nātaputta)
尼乾子即是耆那教主，以自己是一切智的覺悟者回答王的問題，詳如下文:
134 菩提比丘英文編譯，德雄比丘中文主譯，《沙門果經及其註疏》，頁 9-10。
135 《長阿含經》，CBETA, T01, no. 1, p. 108c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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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我是一切智、一切見人，盡知無餘，若行，若住、坐、臥，覺悟 無餘，智常現在前。136
在巴利《沙門果經》中進一步說明尼乾子得一切智，是因持戒而免離一切罪惡；
成為自圓、自制、自立的無結者。137 在此尼乾子說明自己持戒所得的果報，雖然 有回答沙門現世所得的果報，但國王真正所關心的是殺父的罪惡與果報，這樣的 回答並沒有解開王內心的不安與困惑。
國王為自己弒父的行為，產生強烈罪惡感，苦悶難以安眠，尋求當時各教派 宗教師之開導，希望能藉此獲得內心的平靜，然而前三派之論述中，否定行為與 業力的關係，屬於無作用論(akiriyavāda)；否定業與果報的相關性，是無因論 (ahetukavāda)；否定個人行為與責任的相關性，屬於道德虛無論(natthikavāda)，138 如果王相信以上說法就不會有罪意識，也不會為罪惡所苦，詭辯之說更是難以說
國王為自己弒父的行為，產生強烈罪惡感，苦悶難以安眠，尋求當時各教派 宗教師之開導，希望能藉此獲得內心的平靜，然而前三派之論述中，否定行為與 業力的關係，屬於無作用論(akiriyavāda)；否定業與果報的相關性，是無因論 (ahetukavāda)；否定個人行為與責任的相關性，屬於道德虛無論(natthikavāda)，138 如果王相信以上說法就不會有罪意識，也不會為罪惡所苦，詭辯之說更是難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