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受害者」位置的男性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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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總結與反思

「什麼？男生也會被偷拍喔！」、「男生的身體有什麼好拍的？」這兩句話 是當我跟身邊親友分享自己正在研究的論文題目時，最常得到的回應，甚至曾還 有親友直問：「這也可以寫成論文喔？」這些回應皆反映我們的社會看待男性被 偷拍的方式，認為男性的身體沒什麼好不敢給別人看、男性不可能是偷拍的受害 者，以及「男性被偷拍」此議題不需要被嚴肅地看待。

一般印象中，偷拍加害人以男性為主，被害人則以女性為主。本研究的發想 起源於，某天下午當我在瀏覽臉書的校園交流版時，看見有不少男性同學分享自 己在校園被偷拍的經驗，而當我詢問身邊友人是否有類似的受害經驗時，發現男 性被偷拍原來並不罕見。除了本研究的七位研究參與者外，還有幾位男性受害者 基於不同的考量因素，婉拒了我的訪談邀約。正因為發現台灣社會嚴重忽視「男 性被偷拍」的犯罪與受害經驗，本研究提問，那些佯裝不知、知情了感到憤怒之 外，卻別無選擇的受害男性感受究竟如何？他們怎麼看待與描述自己被其他男性 偷拍一事？男子氣概對於他們又產生了哪些影響？期盼藉由此研究，分析、瞭解 這些男性在被偷拍的當下、受害後的感受，並從這些經歷中理解男性在父權社會 下所受的束縛與壓力。本章共分為兩小節，第一節為研究發現與討論，第二節為 研究限制與未來建議。

第一節、研究發現與討論

一、沒有「受害者」位置的男性受害者

本研究的七位受訪者在被偷拍後，共有四位男性曾向校方通報其被偷拍經歷，

皆未受校方妥善處理後續事宜；一位男性確定自己的私密影像有遭上傳至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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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向外通報、處理；四位男性擔心自己的私密影像被家人看到，破壞自己在家人 心中的美好形象。值得注意的是，七位受訪者中僅有一位男性認為自己是「受害 者」，積極向外尋求協助外，還親自向警察機關報案取得三聯單，其餘六位受訪 者皆懷疑自己的「受害」處境，向外訴諸與發聲的意願皆不高。

這些男性受訪者明明遭他人偷拍，卻普遍不願意向外坦承、揭露自己的受害 事實，這樣的現象與我們的社會文化期待男性應該要有的特質息息相關。我們的 社會文化認為，男性要好鬥、暴力、理性、堅強、恐同才是「夠格的男人」，難 以接受男性成為被欺辱的受害者（王行，1998）。男性一方面受限於傳統男子氣 概的框架，在被偷拍後陷入「難求助」、「難開口」的處境；另一方面，在台灣 社會的受害者性別腳本中，認為只有女性能成為「受害者」，男性從沒未想過自 己也會遇到傷害、被他人侵犯。因此，他們在受害當下，第一時間無法反應，往 往都是在過幾小時後，才真正感到焦慮與擔憂，而當他們試圖向外尋求協助、為 自己的權益伸張時，卻遭舍監、家人、教官、朋友訕笑對待。為了避免破壞他人 對於自己「優良男性」的想像，他們默默隱忍自己的傷痛，讓受害經驗成為心中

「不能說的秘密」。

觀察最近的台灣社會，2020 年末，台中一位健身中心的女性業務員被控性 侵男教練，新聞標題為「175 ⼤隻佬教練告 153 ⼩隻⼥性侵，她錯愕：當時他很 開⼼還硬兩次！」（蘋果新聞網，2020 年 12 月 24 日）。標題強調男教練身材 壯碩、女業務體態嬌小，引領讀者用新奇的眼光看待這件社會事件，報導內文還 特別以黃色底線標示女方的「如果真是被我逼的，他怎麼硬的起來？還兩次？」

說詞。這起媒體報導事件的真相尚未能確知，但過往有關性侵後犯罪的研究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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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男性在受害過程中勃起、高潮，並不代表其在過程中是愉悅舒適的（吳文正，

2007）。觀察新聞下方的討論，網友以「男的被⼥的性侵，不要鬧了好嗎⼤哥」、

「台男⼜調⽪了」、「好⽩痴的劇情」回覆，彷彿男性受害是一件離奇又好笑的 事，而這些言論再再顯示台灣社會的受害者性別腳本就是，男性不可能被侵犯，

尤其是涉性的犯罪。

從受訪者應邀受訪前後互動的轉折，可以看出男性揭露自己受傷害為一種社 會禁忌。本研究的七位受訪者，普遍懷疑自己的處境，無法坦然接受自己的「受 害者」身份。當我在詢問受訪者們的受訪意願時，很多人都疑惑訪談的必要性，

直陳「自己被偷拍」沒什麼大不了的，甚至有三位受訪者告訴我，他們可能十幾 分鐘就會把該說的說完了。在正式採訪時，每一位受訪者都與我談了一個半至兩 小時。

要讓男性受訪者放下心防述說自己受害的感受，並非易事。從他們的自述中，

去理解他們如何理解自己是不是受害，益顯重要。訪談時，受訪者們經常陷入「完 美受害者」的迷思當中，認為自己受害創傷不大，對自己的「受害者」身份感到 相當困惑。當我在詢問受訪者受害感受時，他們以「沒什麼啦，就是覺得自己很 衰」、「可能就只是感到驚嚇吧」等簡短論述回覆，但事實上，完美受害人並不 存在，研究者必須協助受訪者擱置自身感受、描述事發現場狀況，以此建立受訪 者少覺負擔的訪談情境，他們才開始較為自在地揭露內心深層的創傷與擔憂、坦 承自己的受害者身份。受訪者們在述說自己的受害經驗時，都呈現流動、多元、

衝突的男子氣概樣貌，反映出男性在積極追求霸權男子氣概的同時，心生予盾的 衝突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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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的猶豫與畏懼源自於社會不容許男性透露脆弱情緒的壓力，男性在經 歷傷害後，告訴自己不可以輕易向外顯露出悲傷、恐慌、受傷的情緒（Brescoll

＆Uhlmann, 2008）。相較於採訪後半段受訪者們的侃侃而談，在訪談前他們躊 躇的心態、不一致的反應，正來自於社會蔑視、忽略「男性受害」。

截至目前為止，台灣社會尚未有關於「男性遭偷拍」的學術研究。目前國內 針對男性受害的研究，多聚焦於「受家庭暴力的男性」、「因同志身份與陰柔特 質，而遭受性別偏見的男性」與「遭性侵害的男性」三種主題。過去研究顯示，

男性除了要面對受害後的痛苦與創傷外，還要面對社會加諸在他們身上的偏見與 歧視。對於被偷拍的男性受害者而言，真正讓他們走不出來的，不單只是偷拍者 那端的鏡頭，而是整體社會對他們的漠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