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我詮釋的自我觀
第一節 泰勒的自我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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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自我詮釋的自我觀
本論文已經指出沈岱爾必須以更堅實的主體論述為基礎,其共和主義之政 治關懷才可能獲得穩固支撐。在本章中筆者將指出,透過泰勒哲學的視域,有 助於對自我觀議題進行更深刻的探討,並藉此過程為沈岱爾構成性自我觀之困 境找到可能的發展方向。
泰勒的自我觀,乃是從對西方現代自我認同所形成的歷史,進行敘事性的 深入探討而發展,因此相較於沈岱爾之自我觀,更具有建構性與系統性。但由 於這種敘事性的進路,使其在主要著眼的議題以及論述方式上,皆與金里卡及 沈岱爾大異其趣。因此,本章將先考察泰勒的自我觀,以釐清其主要脈絡,再 分別就其理論中的後海德格哲學與黑格爾哲學之背景,說明泰勒的自我觀如何 能夠從詮釋學傳統以及本真性問題的角度,鞏固社群主義的自我觀,並回應金 里卡的質疑。
第一節 泰勒的自我觀
探討「人類行動性」(human agency)的意義是泰勒自我觀的核心議題。筆 者之所以在此處特別強調行動性之概念,並非由於此議題僅存在於泰勒的哲學 系統中,而是因為行動性議題在泰勒哲學中有著特別突出的地位,甚至可以 說,泰勒自我觀的整個籌畫,都是在解決「人類成為一個道德行動者意味著什 麼?」這個問題。
當泰勒考察人作為一個道德行動者之身分時,發現探討人的道德直覺與道 德反應之形成是不可避免的重要問題,因為正是道德反應推動了人的道德行 動,使之可能成為真正的行動者。在考察道德反應與行動主體身分之關係時,
泰勒發現行動者的自我認同實際上與促成道德反應的事物密不可分,蓋「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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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Charles Taylor, Sources of the Self: The Making of the Modern Identity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9), p.34.
91 Ib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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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位置無知──不了解構成它的重要地點或它們如何彼此相聯。這種無 知可以一張好地圖來解決。但若我不知如何在地圖上定位自己,那麼 我就可能以另一種方式失去方向。94
僅僅具有架構,就像是擁有一張未標示現在位置的地圖。當旅客看見這張 地圖時,可預期其下一步即是抬起頭來,觀察自己附近的地標,了解自己在地 圖中所處的位置。由此比喻可知,在道德空間中,人們即使了解各種善的位置 與相互關係,仍然需要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是如何與這個空間相聯。這兩個要 素構成了確立行動者方向感不可或缺的前提,並且對人形成兩方面的要求。
第一個要求來自於架構的需求,為了建立一個道德空間的視域,人們必須 對各種不同目的進行所謂的強評價(strong evaluation)。強評價的意義,如泰勒 所指出的:
在這些情況下,其意義是有一些有價值的或值得追求之目的和善,其 被追求的方式,不能以我們日常的目的、善和欲望相同的尺度來衡 量。它們並非只是在是在相同意義下比一些日常的善有更大程度的價 值,而更加值得欲求。95
所謂強評價,就意味著肯定諸價值之間的「質的區別」(qualitative
distinction),即是承認對某些善的評估是不能放在日常的善、利益、欲望的尺 度下來衡量。換句話說,肯定善價值之間具有質的區別,即是認同某些善的重 要性不只在於它比其他善相比,在量上有更大的價值,而是其本身在質上就和 其他的善不同。例如,對柏拉圖來說,受理性指導的生活本身的價值就超出日 常欲望的善,也無法用衡量日常欲望的尺度來衡量理性生活的重要性。由此所 建立出來的道德視域,對生活本身的高下形成了判斷,告訴了人們「什麼樣的
94 Ibid., p.41
95 Ibid., p.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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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值得過……什麼是富有、有意義的生活……什麼構成高尚的生活。」96而這種 強評價,是以人們既有的身分和對世界的理解為依據所給出的。
第二個要求來自於自我定位的需求,為了在道德空間中確立自我的位置,
人必須把自己的身分定位與被自己看為善的、有價值的東西聯繫起來。如泰勒 所指出:
我們把自己定位在由性質差別規定的空間中的事實,必然意味著在與 它們相聯繫的情況下我們站在何處,對我們來說這必定是至關重要 的。在至關重要的空間中沒有定位便無法行動,意味著我們對所處位 置的關注無法停止。97
人在道德空間中作為一個行動者,必須追問與善的相互關係來為定位自 身,才能提供行動所需的方向。僅有架構而無定位的行動意義是空洞的,而僅 有定位卻無架構的行動者則是盲目的。對架構與自我定位的要求,實際上就是 將人的行動視為一個自我詮釋的過程。在泰勒看來,目的是在這樣的意義上構 成了自我──目的構成了自我詮釋所依賴的視域,成為自我的視域的一部分,成 為我們賴以評價目的之背景。這種構成關係具有一種特徵,即目的不是作為一 種外在的獨立客體為我所認識,反之,它總是以某種方式與我相關。平卡德
(T. Pinkard)指出,對泰勒來說「行動者只有從內部才能被適當地理解」,98從 內部來了解自我的要求,也意味著自我作為一個行動者的身分,將如泰勒所主 張的「不像一般理解意義上的客體」99。人與目的之關係不是一種知識論上主 體與客體的關係,而是一種相互詮釋的關係,這就構成了泰勒自我觀最基本的
96 Ibid., p.42.
97 Ibid.
98 Terry Pinkard, “Taylor, ‘History,’ and the History of Philosophy” in Ruth Abbey (Ed.), Charles Taylor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4), p.191.
99 Taylor, Sources of the Self, p.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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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張:「人是自我詮釋的動物(self-interpreting animal)。」100
人是自我詮釋的動物,在進一步闡述這種自我觀如何能補充構成性自我之 不足前,本文將先從第二章中所提及構成性自我觀的三個特徵-自我邊界的變 動性、目的對自我身分的構成性、自我嵌入在社群中-來檢視其與構成性自我 觀的共同點,在這些共同點上才能確立泰勒的自我觀是對沈岱爾自我觀的一個 補充而非修改。
首先,在自我邊界的變動性方面,由於自我詮釋是一個不斷在進行的工 作,且透過這個工作之過程,自我身分持續被重新定義著,因此泰勒肯定「我 們也一直是變化和生成的。」101自我的邊界不斷受到自我詮釋之衝擊而變動,
在這一點上與沈岱爾的構成式自我觀相一致。
其次,由於對泰勒來說,自我認同的建構過程本身,就要求了在道德空間 中尋找對自身來說具有重大價值的善,而這個尋找的過程又依賴於強評價所建 立起的架構,以及追問自身與善的相關位置而確立的自身定位,因此可以斷言 對於泰勒來說,詢問一個人的自我認同,即不可避免地必須追問其所追求或擁 有的重大目的,在此意義上也與沈岱爾的構成性目的主張相一致。
最後,由於泰勒認為自我詮釋就涉及到了表達,表達又要求了一種語言,
「研究人就是研究一種只存在於某種語言中,或部分地由這種語言所構成的存 有。」102人存在於語言之中,或說由語言構成,這種看法使得社群的脈絡變得 不可或缺。「一種語言只能存在與維持於一個語言社群中,這就顯示了自我的另 一個關鍵特徵,一個人只有在其他自我之中才是自我。」103人由語言所構成,
語言又必須在對話群體當中才能得到保持,因此自我實際上是嵌入在語言的社
100 Charles Taylor, Human Agency and Language, Philosophical Paper 1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5), p.45.
101 Taylor, Sources of the Self, p.47.
102 Ibid., pp.34-35.
103 Ibid., pp.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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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之中,在這點上又與沈岱爾的看法相一致。然而,前者如何能夠超出後者,
又是在何種意義上補充後者的問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