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象學分析方法

在生命本體的探究方法中，現象學原理是體驗生命的最佳方法之一，它正如

「無我」修行中「無」的作用，它具有一種還原的功能，把一切人們後天建構的 掩蔽加以剔除，因而可以頓見生命現象的本質。為什麼它有這樣的功能呢？因為 現象學針對的不是外界的現象，而直指意識現象，當我們把意識還原到最後階段 時，可以達到自我消融的功能。不過，前提是我們不能只認識現象學，還要拿它 的原理真正地在生活中實踐和體會才行。

Edmund Husserl（胡賽爾）（1859-1938）（1977）說：透過現象學還原、本質 直觀和所有超越方法的基本形式，可以展開「第一哲學的兌現」，於是本質被看 到了，它是一個純粹的、沒有條件的普遍性，未受到事實所綑綁的普遍性，一個 先於任何具體觀念的純然觀念（71）。既然現象學方法可以還原現象並直觀到現 象的本質，那麼，運用現象學的觀念與方法確實可以用來探究人的意識和生命現 象，以發現生命本體和它的本質。本節首先說明現象學的定義與功能，然後按序 陳述下述的幾個現象學有關的觀念：現象學還原、本質直觀和超越還原。最後說 明運用現象學原理做為本研究的分析方法。

壹、現象學的定義與功能

現象學探討現象。問題是：什麼叫做「現象」？現象學裡的現象指的是意識

81

現象，因為任何外界的自然現象，除非透過人的意識作用，否則等於根本上並不 存在，所以對 Husserl 來說，現象學是探究意識現象的科學。

首先區分心理學和現象學。Husserl （1982）說：經驗科學是有關事實的科 學；現象學則是純粹本質的科學，研究諸如純粹邏輯、純粹數學和純粹時間、空 間、移動等，以幾何學為例，它並非探究事實，而是追究觀念的可能性與事物的 本質（16）。Husserl 在《邏輯研究》中指出關鍵性差異：「觀念科學是先天科學，

實在科學是經驗科學」（倪梁康,2006:174）。現象學是以探究意識現象為目的，故 Husserl（1982）強調「真正原初的給予」和「意向性地覺知及體驗」（6）。

簡單地說，意識是鮮活的，然而經驗已經死了。Husserl （1982）說：體驗

（experiencing）或個別事物的直觀，可以轉化為本質的看（eidetic seeing），它 不能理解為經驗，因為它是本質和原初的呈現（8）。這涉及到現象的本質，因為 我們的經驗並非完全可靠，任何感官上的覺知可能受到時空環境的歪曲，或者只 是部分的表象。這正是本研究強調生命體驗而非人生經驗的原因。

真正運用現象學方法時，重點在於現象學態度，這和一般看待世界的自然態 度有所不同，Husserl（1977）指出：從現象學態度看，整個世界並非被接受為真 實，而僅被視為實存的表象，當透過懸置（epoch）¹⁶來看世俗的事物時，並不改 變事實本身，例如對桌子的覺知，雖然它仍舊是桌子，但卻能精準地覺知，因為 免於自然態度的判斷（32-33）。我們的自然態度裡頭有著許多立場、成見或偏見。

總地來說，Husserl （1982）在《純粹現象學通論》的導論中指出，純粹現 象學不是探討事實的科學，而是透過先驗還原最終獲得現象本質的科學（序 20）。 所謂本質，從純粹現象學的觀念來看，我們僅能忠實地表述直觀所給予我們本質 上的精確區辨，不能涉及到任何假設或解釋性的說明（33）。所以 Dermot Moran 說：Husserl 透過意識活動的內容和對象的描述，以掌握意識自身的「本質性」，

同時注意到意義與對象在意識中顯現的方式，以便把握到意識的基本性質（蔡錚

16 這懸置的用語在不同的時候，會以括號起來，或存而不論來說明，基本上的意思並無不同。

82

雲, 2005:187）。本研究運用現象學還原的方法，以現象學的態度來探究意識最初 的真實本質，更進而尋求生命本體和直觀生命的本質。

貳、現象學還原

現象學還原是 Husserl 現象學的基本方法，即從自然態度轉向現象學態度。

Moran 提到一句很重要的話，他說：「胡塞爾宣稱凡是不能把握還原的人均注定 會誤解現象學」（蔡錚雲,2005:211），因為現象學的核心觀念在於「自然態度的懸 置」，以排除任何扭曲的偏見，因而達到「對意識過程本身性質的洞見」（蔡錚 雲,2005:15）。依照 Husserl 自己的觀點，他（1982）說：在現象學態度上，我們 防止所有的認知立場，也就是加以括號起來（parenthesize），對它展開反思，捉 住它並使之成為絶對的存有（114）。由此可見現象學還原的重要性。

Husserl 提出現象學還原的主要原因，在於他發現到我們自然態度中的偏見 和立場。他（1982）認為我們生活在周遭的世界中，我們使用自然態度來設定目 標、判斷和感覺，這個世界是客體的物質世界和實用的世界，這些東西都具有價 值，讓我們覺得有美醜、有善惡、會同意和拒絶等等（53）。由於每個人生活遭 遇不同，擁有各自的經驗，形成各自的性格，架構各自的內心世界。我們以自我 為中心的自然態度，運作各自的內心世界，因而無法呈顯現象原本的真相。

還原方法的原理簡單地說就是「存而不論」，也就是我們並未放棄原有的立 場，亦未介入新的判斷，只是將之「置入括號」，暫時使其「失去作用」，我們只 是把現象括號起來，保留原先的立場，但暫時抑制我們的判斷，這稱之為「存而 不論」或「懸置」（epoch）（ Husserl,1982:59）。換句話說，這種暫時中止生活經 驗中的立場和判斷的行動，但仍舊保持現象的存在，正如我們暫時抑制我們的情 緒，不使之發作，但仍舊保持當下情境的存在一樣。

當我們把自然世界包含我們自己在內都加以懸置後，那剩下的會是什麼呢？

Husserl （1982）說：答案就是本質（eidos）的世界，一個純粹心理過程，一個

83

純粹的意識，一個本質的世界自然呈現，我們所需要的是針對意識本質的普遍性 洞見，這個意識的本質正是它自身的存有，未被現象學還原所排除的現象學殘餘

（64-65）。於是，人類做為自然存有和社會人格的部分被排除了，純粹自我做為 現象學的殘餘，成為現象學的自我而持續地存在（132）。這個純粹自我或現象學 自我，即是當下的體驗，並非心理學上的自我，因為心理學上的自我是所有人生 經驗的累積。當心理學自我被還原後，剩下的是現象學殘餘，這個現象學自我更 接近於無我，就在自我被消融的當下，正是探究生命本體的最佳時刻。

參、本質直觀

經過現象學還原後，我們需要努力的真正重點在於洞見現象的本質。若我們 只改變自然態度，只做到現象學還原，還是無法捉住現象的本質，因為最困難的 關鍵在於發現潛藏的真義，想要達到純粹的洞見、意義的洞見、本體和意向的洞 見，仍舊是一條漫長而充滿荊棘的道路（Husserl,1982:211-212）。接著現象學還 原之後，我們需要運用本質直觀來洞見事物的本質。

何謂本質直觀？Roberts Sokolowski 簡要地說：「對本質的洞察稱做本質直觀

（eidetic intuition）」，我們不僅要掌握個別事物的外觀，而是它所擁有的本質（李 維倫,2000:256）。Moran 則指出：「從個別直觀到普遍把握的動作乃把握本質的動 作；這就是胡塞爾所謂的本質直觀」（蔡錚雲,2005:179）。我們除了一般地看待事 物，還要能夠加以直觀，不僅個別的觀看，進而要普遍地洞察到事物的本質。

上述提到「意向的洞見」，意向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觀念。何謂意向？意向性

（intentionality）是心理體驗的特性，即對某物的覺知，對某物的意識，對某事 的判斷，對事物的價值評價和願望；在每個我思的行動中，從純粹自我出發指向 意識的對象、具體物件、事態等，意向性正是帶給風格、意識、特別意義的同等 東西，於是有了「意向作用」（noesis）（ Husserl,1982:205）。Husserl 承接Franz C.

Brentano（1938-1917）意向性的基本觀念，並且將之具體地描述為：

84

在知覺中，東西被知覺到，在想像中，有東西被想像到，在陳述中，有東 西被陳述出來，在愛中，有東西被愛，在恨中，有東西被恨，在慾望中，有 東西被欲求等等。（蔡錚雲,2005:155）

回頭討論本質直觀。Husserl 說：「每一個事實規律都從經驗中產生，因此，

它只有通過對個別經驗的歸納才能得到論証」；但是，關鍵在於真理本身超越於 時間和情境之上，也就是「沒有一條真理是一個事實，是一種受時間規定的東西」， 換句話說，真理不因為時間的存在、形成、消亡而有所改變（倪梁康,2006:73-74）。

為了洞見事物的本質，我們需要超越時空，從個別直觀走向普遍直觀。

當我們觀看個別事物時，由於我們受到時、空的限制，只能看到片斷的表象，

確實無法看到本質，為什麼呢？因為表象經常變化著，並和它的本質不相一致。

讓我們舉例來說明，當我們看一張桌子時，我們繞著它觀看，有時閉著眼，有時 瞪著看，我意識到這是同一張桌子，但是我的看是持續改變的知覺，雖然這一張 桌子不管我的看與不看是同一不變，但是我們的知覺本身則是持續的意識之流

（Husserl,1982:86-87）。由於個別直觀是多變的取樣，並非不變的本質，不過我 們不能忽略它，因為事物的本質也正潛藏其中。

Husserl（1982）認為實物超越於我們對它的知覺，超越於我們的意識，這一 超越不僅在於實物並不能在意識的實際組成中找到，而在於它是本質直觀的客體；

換句話說，心理體驗的存有和物理實物的存有在本質上完全不同：因為，心理體 驗可以被內在知覺所覺知；但是空間實物的本質並不能被覺知到（89）。簡單地 說，感官知覺所能看到的只是事物的表象，而只有透過內在知覺才能洞見到事物 的本質。Husserl（1982）又對比地說：我們對實物的感官知覺是多重連續而不完 全的輪廓的複合體，統合而成的一個知覺的統一體；但是內在知覺是對事物的簡

換句話說，心理體驗的存有和物理實物的存有在本質上完全不同：因為，心理體 驗可以被內在知覺所覺知；但是空間實物的本質並不能被覺知到（89）。簡單地 說，感官知覺所能看到的只是事物的表象，而只有透過內在知覺才能洞見到事物 的本質。Husserl（1982）又對比地說：我們對實物的感官知覺是多重連續而不完 全的輪廓的複合體，統合而成的一個知覺的統一體；但是內在知覺是對事物的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