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自我的消融
第一節 自我消融的可能性探究
一個人擁有自我這一社會建構有一個重要前提,就是人們得生活在社會裡,
而不能獨自生活。因為人是社會性動物,人類幾乎無法完全脫離社會而獨立生存 與生活。人類是相當特別的社會性動物,雖然人類並非最為強壯的野生動物,但 卻具有極高可塑性,而這一可塑性來自於人類從演化中所獲得的神經系統、語言 和心智,它是人類可以社會化,組織並演化成為地球上最適應物種的根本資產。
這一可塑性正是人們建構自我的本來,它同時也提供自我消融的可能性。
本節從這一自我消融的可能性出發,透過自我建構和運作的重新理解,以重 建一個以生命本體為中心的自我。本節各小節為:1.自我建構的身心基礎;2.自 我建構和自我運作的重新理解;3.以生命本體為中心的自我重建;4.小結。
壹、自我建構的身心基礎
基本上,地球上有兩大類社會性動物:一種是先天的;一種是後天的。前者 如昆虫和螞蟻是天生的社會動物,他們一生下來時的社會角色早已決定下來;人 是後天的社會動物,人在社會中生活而建構自我,這個自我是後天的一種社會建 構,它同時成為扮演社會角色的主體。若用電腦結構來比喻:前者的社會性能來 自先天的硬體結構(hardware),不像人類具有很大的大腦,可以運用軟體
(software)來撰寫(programming)自我的程式(program)。
許多哺乳類動物落入這兩極之間,牠們兼具先天功能和後天建構。例如幼馬 出生幾個小時就能站立,很快能夠走動覓食吃草,不過牠們仍然十分弱小,需要 成馬照顧,學習過著群居的生活。這樣的動物雖然過著社會性的生活;但是同時 也較能夠獨立生存。人類較為極端,他們一出生下來軟弱無比,需要被照顧十數 年以上才能習得獨立生活的能力;但他們的學習能力很強,一旦獨立後卻能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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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潛能,並且建立地球上最大的社會組織,這是人類優於一般動物的地方。
電腦系統仿自人類的硬體和軟體,硬體只具基本功能,電腦需要軟體程式才 能運作,這些軟體是經過詳細設計並建構出強大的功能,只有當它被灌進電腦硬 體後,整體系統才能有效運作。不過人類的大腦無法像電腦一樣,可以直接將設 計和測試好的程式直接拷貝進去,他們在自我建構歷程中擁有幾近無窮的可能因 素與變化。所有地球上的人幾乎沒有兩個人的自我完全相同,並且人與人之間的 差異極大,大到某些人的言行,讓我們簡直不可思議或嘆為觀止。
人類這一特別的可塑性來自於非常龐大的神經細胞結構。每個神經細胞的一 端是多個分支的樹狀突起(dendrites)接受來自周邊細胞的資訊輸入,經過細胞 本身的處理後,資訊由另一端的單一軸突(axon)輸出,雖然它會分支成為多個 軸突端(axon terminals),不過輸出的資訊都是一樣的,因為都來自同一根軸突。
神經細胞與細胞間的接近點稱為突觸(synapses),這些無窮突觸架構起神經細胞 間的聯結網絡,是人類心智功能的基礎。不過突觸並非實際地接觸,而是非常地 靠近,得再透過神經傳導物質在中間進行實際的訊息流通(Sherwood, L.,2006, Sternberg, R. J.和 Sternberg, K.,2012)。這些突觸的聯結和神經傳導物質的流通以 傳遞訊息的特性正是人類可塑性的基礎。
關鍵點在於,人類大腦細胞在初生時並無固定的聯結,得等到接觸大量的環 境剌激才開始長出許多分支,才真正建立起細胞間的聯結,而且由於突觸並非直 接的聯結,還要經過神經傳導物質作為介面,才能讓資訊傳遞。換句話說,人們 是出生後方才透過神經的聯結網絡而產生心智,而且基本上仍舊可以改變和重組。
人類正是具有這種可塑能力最強的特別物種,何況任一細胞都可以接受來自不同 細胞的多方資訊,但輸出時卻能產生單一的有效資訊,可見從生物機制的觀點,
人們應是可以在複雜的環境中,進行多元的處理,最終獲得單一而有效的決定。
據此,人類雖然擁有一些本能,但光憑本能機制無法生存。人類真正的資產 在於人類所有神經細胞的後天聯結,這些細胞的聯結特性才是人類擁有極複雜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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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和極高心智的原因,也是人類具有極佳可塑性的基礎,所以人類可以因應不同 社會情境動態地建構各自內心世界,以適存於外在世界。更由於生物機能的用進 癈退,於是人類神經結構的可塑性成為自我可以解構和重構的最根本原因。
此時,我們應該更能理解 Charles H. Cooley(1864-1929)(1956)所特別強 調的三點主張:一是人類先天遺傳,除了社會發展的本能之外,僅擁有很少的知 識;二是,人類具有原始社會性的情感和態度,諸如:自我覺察與他者的關係、
喜歡讚美和厭惡責難、摸仿能力和社會性的判斷能力等;三是,人依不同的處境 而具有高度的可變性(31-33)。雖然人類無法完全獨立生存,但是人類具有高度 可塑性,得以聚集成為高密度的社會以共營文明的生活,同時每個人也因應不同 的社會和它的變化,不斷地建構、解構和重構出不同的自我。
貳、自我建構和自我運作的重新理解
人類生活於社會之中接受環境的刺激與資訊建構起自我,以生存於社會之中,
他們形成與他人一一對應的關係,作為自己在社會中互動角色的基礎。從社會學 的角度看,這一自我嚴格上來說並非一個固定不變的結構,人們為了因應環境的 變化以適存於社會世界,他們得讓這一自我隨時進行解構與建構,以永遠維持一 個具有彈性的內心世界。對一般的成人來說,自我的定義更並非一成不變的規定,
而是在生存與生活互動中的一種動態運作。如果我們能夠在生活中將當下的自我 運作暫時加以懸置,我們確實可以不斷地調整我們的言行,以因應情境變化和適 應環境。在這樣一個自我的建構、重構和運作的人生歷程中,我們值得重新對我 們的自我擁有新的理解和體會。
第一,我們在生活的一言一行裡,自我隨時自然地運作,但同時也讓我們很 容易失去自覺,我們應該先行對這樣一個習以為常的自我運作有所覺察,以免我 們一直背負著一個過時而不適應的自我包袱。聖嚴法師貼切的比喻有助於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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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他(1999)說:我們每個人都像蝸牛揹著自己的殼走一樣,把自己的自我 和環境一起揹著過日子,
我們經常是帶著自己的環境在跑,帶著自己的自我在跑,我們到任何地方都 是自我。(151)
第二,自我原本就是人們在各種不同形式的社會過程中不斷地建構與重構的 標的。人們誕生於家庭,生活於社區、學校、公司團體和社會之中,歷經與各種 社會角色的互動過程,自我因此是一種兼有自覺與非自覺,兼具主觀與客觀,兼 含社會與個人互生的社會建構物和動態運作,這個自我建構和運作相當複雜。理 解自我是一個龐大的建構和複雜的運作可以免除我們的心急和躁進,如此我們方 能循序漸進和有效地加以消融,達到解構與重構適性自我的目的。
第三,每個人對這個努力建構起來的自我有一個非常強烈的自我認同感,當 人們感受到自我有可能被侵犯時會頑強地防衛。何況當我們試圖要加以解構或消 融時,更深怕自我主體性的消失而死命地掙扎。這正如一個人總是揹著沉著的包 袱過日子,但就是不肯放下的原因。可是,從心理學客體關係理論中得知,在自 我形成的初期,由於自身的無助,我們的自我之中可能存在著一些不適當的壞客 體或恨意等負向的情緒因子在內,這些在我們成長而能力增強後,實在沒有必要 再加保留,這些部分如若可以消融,當會令人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第四,當人們遇到困境時,無法突破並且產生極為痛苦的情緒時,這表示確 實有一部分的自我極可能已經不適用於當時的情境,只不過為了自尊而勉強堅持。
如果解構自我可能帶來一些難過,但應不致於如面對情境時那麼痛苦,何必一定 要堅持不適用的部分自我呢?從人類學的角度,人類文化本來就是不斷地演化,
正如自我不斷解構和重構一樣,如果讓我們能夠擁有消融學習(unlearn)的心態 和能力,反而對我們的生存與生活更為有效和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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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地說,自我本是一動態的結構和運作,目的只是讓人們擁有適應自然與社 會生活環境而已,如果瞭解這樣一自我的動態本質,那麼讓自我不斷而適當地解 構與重構實在是一個較為健康的心態。
參、以生命本體為中心的自我重建
每個人沒有例外地有個「我」在,我們不能在與人互動的對話中不使用「我」
而充分溝通,就算我們很刻意地不使用「我」時,我們心中真地沒有「我」了嗎?
在言行之中,甚至在表情、姿勢、情緒甚至衣著上,我們都充分地展現了「我」, 因為我們都建構了一個自我並且在社會互動中呈現自我的運作。這個自我被不斷 地解構和重構,在這一持續解構和重構中,過去的自我不見了,但卻永遠有一個 新的自我可供我們依恃,我們註定永遠需要一個彈性自我的內心世界。
雖然人們需要有一個自我可以依恃;但是另一方面,人們所面對的情境永遠
雖然人們需要有一個自我可以依恃;但是另一方面,人們所面對的情境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