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的心理學觀點

人們並非自然地成為社會的一員，我們得在接受照顧和訓練之後才是，否則 就像狼人一樣無法社會化。於是從個體心理學的角度，一個人並非自然地獲得概 化他者（generalized other）的內涵，而是先被照顧和訓練以滿足個人的基本需求 後，才建立一個與重要他者（significant other）間的自他關係，同時漸漸地獨立 自主，再擴張這樣的關係成為一個合格的家庭成員和社會一份子。

在這整個人生的初始過程裡，自我的建構由無而有，由小而大，由簡而繁，

藉著照顧著的照護而得到能力和技巧，並且漸進地建構起各種自他關係和自我的 內容，再在社會互動中獲得自我認同。關鍵的問題在於照顧者並無法直接給予孩 童一個健康的自我，而得靠孩童進行自我的建構。可是人在嬰兒階段，因為自我 建構的能力不足，經常發生不可抗拒或不能預期的問題，於是在自我建構的過程 裡，可能形成害人害己的人格。心理學的觀點特別關注到人格上兩極或邊緣的問 題，並且討論到自我認同問題的解決方法。

心理學理論有很多的派別，本節僅以客體關係理論（object relationship theory）

為主，因為它相當深刻地探討兒童自我的建構，故先對它簡單加以介紹。雖然，

客體關係理論後來發展出針對成人自戀人格、精神分裂或邊緣性格，甚至反社會 等病態的心理治療，不過我們並不進入專業的領域，僅借助客體關係理論中兒童 心理世界的描述，來幫助我們理解自他關係和自我的建構與重構。這個客體關係 理論中的自體（self）¹⁹與客體間的關係，和上一節的自他關係類相彷彿，不過 由於是以客體的觀點切入，也就更為具體而深入。

Sheldon Cashdan （1988）認為客體關係理論是透過早期孩童事件的探討運 用在心理治療的新方法，其中「客體」（object）指的是人類；而「關係」可以是 內在或外在的，幻想或真實的，環繞在與他人的互動關係。對嬰兒來說，最早的

19 客體關係理論的自體（self)涵蓋了人格的全部，因此包括 ego（自我)、ID（本我)和 superego

（超我) （呂煦宗、劉慧卿,2005:319)。不過，本文中的自體內容除特別加以區分外，通稱為自我。

120

外在世界即與母親之間的互動，這個最初母親的影像是日後所有人際關係的原型。

客體關係理論的創始者 Melanie Klein（1882-1960）將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的方法，

運用在兒童工作之上，她釐清兒童時期的經驗與成人人格間的關係，並且認為兒 童的內在世界是一個人際關係的世界，它的發展來自於兒童早期將世界分成為好 的與壞的、好客體和壞客體間的動態交相作用形成了他們的內心世界（3-6）。

客體關係理論特別關注兒童人格的發展，Piaget 雖然確信遺傳對人一直發生 作用，但是他也說：「小孩最精彩，始終是自零開始的個體，你可看到所有這些 事如何在他們身上發生」（劉玉燕,1996:32）。相較來說，社會學的觀點較為巨觀，

而心理學的觀點則傾向微觀，如果我們能夠從孩童當初如何開始自我建構中獲得 啟示，亦將有助於我們找到無我的可能性與實踐的途徑。

本節的內容以客體關係理論和兒童心理世界的建構為主。按順序說明：人類 的心理誕生、孩童內在的微觀世界、稱職的母親和自我的核心基模、忘我和無我 的可能性等四個小節。

壹、人類的心理誕生

自我雖然是一種社會建構，然而我們對自我的建構並無法預先設計和完整規 劃，得由嬰兒在誕生時才開始在與照護者的互動中，慢慢地獨自完成。他們僅憑 著本能開始在暗中摸索前進，透過行為互動和習得的語言與心智，逐漸地建構起 複雜的自我結構，這是一個無法預測和處處障礙的過程。

人類出生後的最初少數幾年裡，到底如何走向獨立的過程？Margaret S.

Mahler, Fred Pine 和 Anni Bergman 等三人和 George Mead 一樣，認為人出生時並 沒有自我，他們三人（1975）更提到：「人類嬰兒的生理誕生和個體的心理誕生 在時間上並不一致」，前者是立即性的，並且直接看得見；但是後者則是漸進的 內在心理歷程，於是人們展開一段接近三年的分離與個體化的成長過程（4）。這

121

三年成為人格形成的關鍵時期。

人類的心理誕生正如他們說的，需要有一段很長的孵化過程（hatching process）。嬰兒剛開始並不會說話，也不會抽象思考，他們如何開始和怎麼進行 的呢？從嬰兒的眼神、表情、姿勢、笑容和哭泣的情緒、動作等觀察研究後發現：

自我一開始由「嬰兒的內在感覺形成自我的核心」（Mahler, Pine & Bergman, 1975:47），這一感覺是主觀的，而不是來自於客觀的理性認知。最先，他們度過 一段與照顧者短期的，幾乎分不出彼此的共生階段，然後再進入長期的分離與個 體化階段，後者的整個過程最為關鍵，它又由四個分階段所組成。

第一分階段，從嬰兒四、五個月的共生高點開始摸索自己和母親的身體與身 上的配件，因而有了感覺上的分化（differentiation）並感受到自己與母親身體的 不同，但是他還不願意離開母親身邊，同時他好奇地觸摸身邊各種不同物件並獲 取不同的感覺。當他會爬行之後，一方面在母親身旁時，他開始想要獨立而離開；

另一方面看到陌生人或聽到怪異的聲音時，他又趕緊回頭依靠到母親的身旁。

第二個分階段，他勤快地練習（practicing）和持續地探索。當嬰兒開始會走 路之後，如果沒有任何焦慮，會慢慢離開母親，並且來回地愈走愈遠。進一步玩 躱躱貓遊戲（76 頁），這是兒童玩捉迷藏的先兆。不過他不會離開太久或太遠，

否則可能突然哭泣，這有點像是放風箏一樣，放風箏時得有一條線繫在手上。

第三分階段是再接近（rapprochement）。此時嬰兒開始牙牙學語，懂得簡短 的語音和單字的表達，最為有趣的是他想要覺察母親的在與不在，他雖然要確認 母親的存在，但是又非真正要與母親在一起，當他確認母親在場之後，卻擦身走 過，回到自己的活動裡去（92）。這正如稍長之後，孩童放學或出去玩回家時會 喊叫母親，如果母親沒有回應，他會到每個房間裡去找，然而一旦聽到母親的回 應後，則直接進入自己的房間玩電動或看電視。

第四個分階段為個體化階段（consolidation of individuality），此時他們認知 到客體恒存的觀念，並且開始一個複雜的認知、口語、幻想、情感、真實性的建

122

立。 Mahler, Pine & Bergman（1975）認為分離與個體化兩者的需求互補，因為 分離是必要的，否則何以獨立；然而他們在過程中需要滿足共生的需求，就像長 大的人們在結婚之後，仍須親密的接觸和相互依附一樣。在分離與個體化期間，

如果太早獨立或被迫分離都會因為焦慮而造成嚴重的性格問題。

人們的自我發展彷彿永遠走在十字路口一樣，並且一路上會遭遇到許多的困 難與挫折，這些得由他們自己去面對和解決，這正是我們需要首先認識的自我情 結。而且這是一個永遠無法全部完成的任務，正如前述 George Mead 的強調，我 們永遠不可能完全地長成為全人；所以人類的自我是永遠不斷地改變和前進著。

從以上的陳述，讓我們體會到一些矛盾，做母親在照顧時總希望可以永遠陪 伴，然而經常得因事離開，等到孩子長大獨立可以離開時，反而希望孩子的陪伴；

對孩子來說，依附和自主之間亦然如此。然而這一切不只是表面現象這麼簡單明 瞭，真正內心世界裡的複雜變化，其中的差異和起伏更為巨大。

貳、孩童內在的微觀世界

按照 Piaget 的解釋，人類自從嬰兒出生後，就主動運用與生俱來的，稱為基 模（schema）的基本行為模式來應付環境的剌激，並且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改變和 發展，這一心理發展稱為適應（adaptation）的歷程，它包含同化（assimilation）

和順應（accommodation）的互補作用而達到心理的平衡，並且在兩者間來回運 作中以提升當事人的心智水平；同化是外在環境納入既有的基模之內，而順應則 須修改既有的內在基模（張春興,1996:86-89）。這對成人來說很容易理解並且達 到，但是對一個嬰兒來說，初生到二歲是感覺運動期，二到七歲是前運思期，學 童要等七到十一歲才進入具體運思期，而且還尚未進入青年的形式運思期，可見 對嬰兒當時的心智來說，這一適應的歷程實際上很難理解和運作。

雖然我們經常聽到人們說：「人是理性的動物」，根據研究者個人的體驗，人

123

只不過是「可以理性的動物」而已；反過來說，人天生的確是感覺和情緒的動物。

因為嬰兒在早期的心智尚未健全發展之前，他們大都以本能動作和情緒來與成人 互動，再者，還有更重要的能力，那就是幻想。我們得先從理解他們的情緒和幻 想開始，這些可能才是這段期間自我建構的核心內容。

Cooley（1956）提到嬰兒從出生一個月就活在想像當中，孩童持續地透過想 像中的伙伴享受著他們愛交際的能力，甚至他們所謂的思想充滿著想像的對話，

他們自己一個人玩時，也會大聲地跟自己對話，就好像成人講電話一樣，這樣的 想像式對話永不終止；成人也和孩童一樣，經常落入潛意識的對話之中（頁 88-89）。

客體關係理論的主張是嬰兒在想像（imagination）之前還有更為簡單和原始的幻 想（phantasy），這些幻想是在他們沒有行動能力之前，做為自我滿足的工具，不 論它是建設性或破壞性的幻想均然。但是這樣的幻想在他們慢慢擁有獨立自主能

客體關係理論的主張是嬰兒在想像（imagination）之前還有更為簡單和原始的幻 想（phantasy），這些幻想是在他們沒有行動能力之前，做為自我滿足的工具，不 論它是建設性或破壞性的幻想均然。但是這樣的幻想在他們慢慢擁有獨立自主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