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我的建構
第三節 自我的人類學觀點
雖然 George Mead 強調人類在生活歷程中,透過社會過程的參與發展自我,
同時組成社會,可以說人與人的交流與關係建立的同時,形成個人的自我和有系 統地建構社會。從社會學的角度,當代人一旦降生於社會,受到社會的規範和習 俗的制約遠遠大於個人對社會組織的影響;從心理學的角度,則人一旦成為現代 家庭的一份子,他的性格深受著原生家庭文化的影響更大。然而,在這兩者交互 作用的更早源頭裡,人類的社會歷史和文化發展幾千年來對我們已經有著巨大規 模和深遠的影響,我們值得從人類學的角度對自我的形成進行簡要的探究。
人類學探究人類社會和文化的起源,但在人類最初形成社會時,有沒有基本 的人性存在?有沒有人格的生成和自我的建構呢?初民社會的人類具有完全的 可塑性?他們的自我完全地與社會發展同步嗎?研究者深信初民的社會組織和 個人自我發展間的關係,應更符合 George Mead 的社會學主張,也就是每一個人 的自我建構與社會發展互為緣起。透過人類學的探究,可以發現到自我建構和社 會發展的相互依存,兩者前進的腳步也更相一致。再者,幼稚園教育呈顯出兒童 在團體生活中對個性發展的影響,可以說是人類社會發展的縮影。
從人類學的角度逆向追溯原始社會的形成和運作,以探究自我的緣起,可以 帶給我們不同的啟示。人類學運用俗民誌的方式,透過在地的自然觀察方法,細 緻地描述生活情境,直接呈現人們性格的生成過程。家庭教養和幼稚園教育則對 兒童人格發展影響更深。本節包含:1.人類學與自我;2.初民社會與人格發展;
3.家庭教養和幼稚園教育對孩童人格發展的影響;4.人類學自我觀點的啟示。
壹、人類學與自我
何謂人類學(anthropology)?簡單地說,人類學是研究人類社會演進和它
138
的生活方式。George F. Kneller(1908-?)(1965)指出:人類學分成兩大類,一 是自然人類學(physical anthropology),探討人類組織和對環境的不同適應方式;
二是文化人類學(culture anthropology),它的範圍較廣,包含人類語言學、考古 學和民族性格學等,並且成為研究的主流 (1)。
一般人確實較注重文化,所以 Kneller(1965)說:「文化控制了人的生活,
正如戲劇控制演員的言語與行動」;不過,人究竟是文化的載體,是人使文化成 為可能,如果沒有演員,那麼就只有劇本而不成為戲劇。雖然有人強調文化決定 論(culture determination),但這並不表示人們的行為徒勞無益,人們還是得決定 如何行動,如果我們不理不睬,那是我們自己而不是文化的錯(19-20)。文化和 人格確實相互依存,文化與人格的研究顯示文化被內化的同時也被人們所改變。
我們相信文化創造了人,並制約人們的生活;同時,我們也會發現人創造了 文化。在孩童和青少年時期,濡化作用(enculturation)將社會的習俗注入他們 成長過程的個性發展之中,文化形塑了他們的心智、情緒和生理作用,例如姿勢 表情,走路和飲食習慣等,甚至界定他們對世界的觀點,以及知覺整個社會,如 此使文化成為社會的穩定力量。當人們被濡化得愈深,等他們成長為成人之後,
也就愈為僵化(Kneller ,1965:43)。不過流行文化的生起和風行,說明了由少數 人在前頭的帶領,於是少數人創造文化,文化再反過來影響多數人。總體來說,
文化和人格之間,正如社會和自我一樣亦然相互生成。
談到教育人類學(educational anthropology),Kneller(1965)認為教育的功 能在幫助人們形成心智、個性和各種能力,但是因為人生很長,所以必須在歷經 人生的重大改變之時,學習新的思想和行為,我們需要不斷地學習和受教育(11)。 社會愈為龐大,分工愈為複雜,各種次團體和次文化不斷地增生,人們需要的資 訊和知識也不斷地擴張,加上社會差距愈來愈大,變動速度愈來愈快,雖然教育 機構獨立且具特別的功能,但是教育問題同時也愈來愈為複雜和難以解決。
我們期望教育人類學研究初民的社會,可以給我們當今社會的教育有一些啟
139
示。在這方面,Kneller(1965)認為雖然初民文化的研究結果不能直接有效地轉 移到當今的社會,但是我們可以獲得更為均衡和關鍵的教育觀點,他們的成功可 以鼓勵我們以更寬廣的視野和最佳的觀點來面對我們的問題。舉例來說,初民社 會教育者除了父母之外,包含家庭的親屬或家族中的長者,或者巫師,他們的孩 童到這些人的家中學習所有事物,包含狩獵、釣魚、收獲和各種儀式與慶典等,
那些和未來生存與生活相關並且有趣的事物,在學習過程裡,教導者一方面教導 並演練,也就是在做中教育(75-77),這個觀念比美杜威的做中學。
當今的美國社會,孩子們沒有社會和經濟上的責任,他們與成人之間隔得相 當遠的距離;但是在初民社會裡頭,遊戲與工作就在同一項活動裡頭,在這樣的 社會裡,孩童在很早期就學會責任的分擔(Kneller ,1965:98)。回顧當今我們的 孩童要學的東西太多,無法漸進地一面學習一面負責,等到他們成人後突然要扛 起重大的社會責任,在失去連貫性的情況下,難怪會產生問題。
不但孩童與成人間的距離愈來愈遠,人們的內心世界也在社會文化的擠壓下,
他們的自我離開內在的生命本體愈來愈遠。Kneller(1965)就強調應該給予青年 更多表達、活動與行為的自由,以便讓他們可以實現他們的特別才能,允許他們 可以展現個人差異,讓學校教育出一個具有彈性的人格,以便有助於文化的成長
(105-106)。他為什麼這樣說呢?他這樣說的背後理由何在?
根據 Gerhard Lenski 和 Jean Lenski(1987)所提供的資料,在人類演化過程 中不同的社會形態所產生的年代和社群的大小(85-87),經過整理後詳如表五。
讓我們仔細體會,人類社會在極短期之內發展成為當今這樣的社會形態,結果造 成許多社會和自然生態的問題。我們真地以為,人類的社會發展至今是走在正確 的道路上嗎?我們是不是走歪了?這條過去的道路還能持續走多遠?如果人類 發生重大災難時,我們能擁有足夠長的時間來因應嗎?我們又有能力來調整社會 的走向嗎?我們又應該以什麼樣的態度來看待人類的自我建構?
140
表五 社會型態與其發生年代和社群大小
社會型態 發生年代 社群大小(平均人數)
狩獵社會 人類起源>7000 B.C. 40 園藝社會 7000 B.C. -3000 B.C. 95-5,800 農業社會 3000 B.C.-1800 A.D >100,800 工業社會 1800 A.D- 14,000,000 資料來源:Gerhard Lenski 和 Jean Lenski(1987)
狩獵和園藝社會維持數千年的長時間,相對地,人類社會在最後這兩百年的 發展之迅速和影響之巨大確實不可思議,有點像人類身上突然長出來的癌細胞一 樣。對應到當今工商社會的發展和文化的演進,人們的自我建構情況又如何跟得 上呢?難怪 Edward O. Wilson 特稱之為過度發達的「肥大」症,他指出過去狩獵 社會裡的人們只要在少數的社群裡擔任一、兩個角色就行了,但是在今天的社會 裡,人們須從幾千個角色裡挑選十個以上來承當,而且在不同的時刻裡還得不斷 地更換不同的角色,因而造成自我角色上的切割和混雜,因為
每一種個行業--醫生、法官、教師、服務生等等--都只如其本身地被扮 演著,而沒有顧及在此等社會面相之後真正進行工作的心靈如何。在表現此 等角色時,如有明顯的偏離之處即被解釋為心智能力不足或不可信賴的徵 兆。於是,日常生活變成角色扮演和不同程度的自我顯露之妥協混合。在這 種緊張壓迫的狀態下,連「真正的」自我是什麼,都無法明確界定了。(宋 文里,1992:107)
如果我們可以選擇,我們真地希望活在這麼龐大和密集的社會裡頭嗎?如果 我們可以選擇農村或漁牧,會有多少人願意留在都市裡,而不是回去種田?研究 者的體驗,當我在高山行走偶遇行人時,很遠就想走過去跟他打招呼,可是在台
141
北東區的電梯裡,會不自覺地想要將旁邊的人推開。再請體會,在一個 Wilson 所描述的狩獵社會裡,一群二十五人的群體可以在擁有一千平方公里的地盤裡狩 獵並取得新鮮的食物,年輕人經過一段文化學習之後,可以和同齡的伙伴從事各 種競賽以活動身體,並促進技能,同時也會以沒特定組織的形式模擬未來成年的 角色,婚姻會在群內或群間以談判的方式與儀式達成,結合成為親屬網,過著單 純的日子(宋文里,1992:97-98)。這對現代人來說,是多麼美麗的生活圖像呀!
生活在那樣社會裡發展出來的自我,每個人幾乎都相互認識,而且都有著一 一對應而緊密的切身關係,自我整合得極為單純而充實,更沒有自我認同的問題。
雖然我們無法走回頭路,並把社會還原成過去的形態,然而從觀念上我們可以反 向地思考和體會,因為我們心中仍舊存著一些過去社會文化的痕跡和懷念的心情。
Kneller(1965)認為,為了減少人們心智發展上的不連續性,最好的方法是先教 孩子們消融學習(unlearn)的技巧,愈早愈好地為他們往後生活做好準備,然後 教他們「如何思想」,而不是「想些什麼」(110-111)。所謂消融學習,就是將以 前所習得的,如今己經無效的東西放下,這樣才能重新學習有用的東西。我們的 自我亦然如此,它需要被重新解構和重構,這樣才能擁有彈性的人格。
總之,社會文化與人格發展確實相互生成,透過人類學的研究可以幫助我們
總之,社會文化與人格發展確實相互生成,透過人類學的研究可以幫助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