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理論基礎與文本介紹
2.1 琳達·赫全《改編理論》
琳達·赫全(Linda Hutcheon)是一位加拿大出身的知名學者,曾任教於多倫多
大學(the University of Toronto)的英美語文暨比較文學學系(English and
Comparative Literature)多年,如今已是該校的榮譽退休教授,其專長領域為文 學理論(literary theory)、文學批評(critical theory)、後現代主義文化
(postmodernist culture)及劇場學(opera)⋯ ⋯ 等7。赫全於 2006 年所出版的《改
編理論》(A Theory of Adaptation)一書,當中的內容不僅整理並闡述了早先許多
研究先驅對於「改編」的種種研究內容及論述,同時赫全也就自己的觀點與立場,
賦予了「改編」定義,更為讀者提供了檢視改編作品的面相。赫全的《改編理論》
可說是近年來學界討論「改編」,內容最為詳實、廣泛的作品,尤其全書以「互
文性」作為貫穿全文的主軸,不但切合時下改編研究的新趨勢,也為其論述展現
了不同於以往的突破性。因此,筆者選擇赫全的《改編理論》作為本研究的理論
架構。
經過爬梳眾多前人的改編研究文獻與論述之後,赫全(2006, p.6-22)首先從
作品特性、產製過程以及接收過程這三個相互關聯的面向,為「改編」提出定義,
7 Official website of the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ofessor Linda Hutcheon, http://individual.utoronto.ca/lindahutcheon/
分別如下:1. 根據一個或數個特定原始作品進行大幅度文本的轉置(an
acknowledged transposition of a recognizable other work or works),此舉動也確立 了自身的改編身份。2. 對原始文本作品進行「再/詮釋」與「再/創作」的產製過
程(acreative and an interpretive act of appropriation/salvaging…. the act of
adaptation always involves both (re-)interpretation and then (re-)creation)。3. 在原
始文本與改編文本之間進行「互文參與」的接收過程(from the perspective of its process of reception, adaptation is…… an extended intertextual engagement with the adapted work)。赫全認為經過改編的作品,無論其透過何種形式、媒介或體裁 呈現,固然是一種公開表態的「重複」(repetition),但是卻具有「變奏」的特質,
而非只是單純的複製而已。改編作品,無論從其本身、產製精神,亦或是閱聽人
接收的過程,都包含了重複與差異、熟悉和新穎交雜的特性(石安伶、李政忠,
2014,頁 6)。
概略而論,赫全在《改編理論》一書當中,嘗試從兩個角度/面向去討論「改
編」,即:改編作為一項「成品」(product)和改編作為一種「過程」(process)。
作為成品,赫全認為改編絕對不能、也不應該「完全忠實於」原始文本,否則無
可避免地就會產生「抄襲」(plagiarism)的疑慮;因此,改編作品需要和原始文
本有相當程度的區別與不同,可是同時又得要保留原著/原作的核心基本價值、
精神和思想。赫全同樣也把「改編」拿來和「翻譯」做對比,指出「改編作為一
種對特定既存作品進行延伸、擴展的再造行為,因此學界時常將改編和翻譯並置
討論」8(2006, p.16)。赫全認為翻譯是永遠不可能僅限於字面(literal)上的,
換句話說,也就是完全逐詞逐句的直譯是無法被達到的,而其原因在於在翻譯的
8 原文如下:“As openly acknowledged and extended reworkings of particular other texts, adaptations are often compared to translations.”
9 原文如下:“Transposition to another medium, or even moving within the same one, always means change or, in the language of the new media, “reforming.” And there will always be both gains and losses. …. Recent translation theory argues that translation involves a transaction between texts and between languages and is thus 'an act of both inter-cultural and inter-temporal communication'.”
10 原文如下: “This is translation but in a very specific sense: as transmutation or transcoding, that is, as necessarily a recoding into a new set of conventions as well as signs.”
赫全認為包括經濟因素、文化建設、個人興趣、純粹娛樂考量、致敬行為或是社
會評論⋯ ⋯ 等等在內,都可能是影響和促成改編發生的原因,因此,改編背後的
動機是非常多元化的(2006, p.107)。最後,赫全表示任何的改編作品,「如同其
原著/原作,都是在一個特定的背景環境下建構而成的–時間和空間、社會和文化,
皆有脈絡可循,不會憑空出現」11(2006, p.142)。而無論改編是透過講述、展示,
還是互動的形式說出故事,總會是在社會(筆者認為可以延伸至歷史層面)裡的
某一特定時間和空間下發生12(2006, p.144)。
下段內容筆者將會更為詳細的說明赫全的改編論述。《改編理論》內容的突破
點在於其給予了「改編」雙重意義:成品和過程,打破了過往改編研究的框架,
讓改編的討論不再侷限於電影,而是可以把其他形式及媒材的改編作品(例如影
集、音樂、電玩、漫畫、劇場,甚至是主題樂園)一併納入論述之中(2006, p.9),
接著再藉由包含改編形式、改編端、接收端、改編作品產出的時代背景等不同角
度切入探究改編現象,形成一套完整的論述。對赫全來說,改編就好似「演化」
(“Adaptation, like evolution, is a transgenerational phenomenon.”, 2006, p.32),會
經過「天擇」(natural selection),是一動態且不斷變異(mutate)的過程,此一
11 原文如下:“An adaptation, like the work it adapts, is always framed in a context – a time and a space, a society and a culture; it does not exist in a vacuum.”
12 原文如下:“Whether an adapted story is told, shown, or interacted with, it always happens in a particular time and space in a society.”
串連全書的理念,連帶也證明了在改編研究裡,「忠實」與否並非、也不該是唯
一的標準;時代背景(context)在改編和接收過程中所產生的影響,才應該是討
論改編需要關注的要素(單凝,2018,頁 5)。
當改編作為一項成品,可被看作是對特定原始文本的「重作」(rework),在這
個過程中,最為重要與相似的類比概念便是「翻譯」。如前所述,翻譯指涉的是
不同語言之間的轉換,改編則是媒介/體裁間的轉換,甚至可能是同一媒材間不
同語言的轉換。此外,赫全也重申以符號學的觀點而言,改編毫無疑問屬於一種
翻譯形式,是從一符號系統轉為另一符號系統的符際翻譯(通常是從文字轉為影
像)(2006, p.16)。除此之外,赫全還指出不同的改編者對同一個被改編文本 (即
原著/原作) 可能會產生不同的詮釋,而同一個改編者在不同時間點和不同情境
下,對原始文本 (或事件) 也可能出現相異的詮釋結果(2006, p.18;單凝,2018,
頁 6)。接下來,當改編作為一個過程,則可分為改編端詮釋/創作過程(the
adapter’s creative interpretation/interpretive creation)以及接收端的互文經驗
(the audience’s ‘palimpsestuous’ intertextuality)兩個細部(2006, pp.18, 21)。改
編的過程通常涉及媒材與類型的轉換,從如何解讀文本到產生詮釋,再到創作出
成品,中間改編者勢必得經歷無數的抉擇,而每道抉擇的背後又必然參雜著各樣
因素;正如赫全於書中所述,「改編發生的原因有很多,也許是出於商業和藝術
層面的考量,也可能是想挑戰並且致敬原著/原作的美學、價值與精神」13,因此,
的熟悉和知識,且懂得將改編品視為改編品(experience adaptations as
adaptations)的閱聽人,或許才能夠徹底享受改編作品裡互文指涉(intertextual
reference)帶來的樂趣15;反觀那些不熟悉原文本、甚至完全不知其存在的閱聽
13 原文如下:“There is a wide range of reasons why adapters might choose a particular story and then transcode it into a particular medium or genre. As noted earlier, their aim might well be to economically and artistically supplant the prior works. They are just as likely to want to contest the aesthetic or political values of the adapted text as to pay homage.”
14 原文如下:“Whatever the motive, from the adapter’s perspective, adaptation is an act of appropriating or salvaging, and this is always a double process of interpreting and then creating something new.”
15 原文如下:“……the appeal of adaptations for audiences lies in their mixture of repetition and
人,對這些人來說,改編等同於一樣全新的作品,在此種情況下,討論改編是毫
無意義的(2006, p.114;單凝,2018,頁 6)。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赫全的改編
論述並不反對討論改編作品時反覆出現的「忠實」觀點,只是她同時也點明一個
無法被否認的事實,亦即改編雖然要求相當程度的「重複」(repetition),但創新
和變動也是無法避免的結果(2006, p.114)。
除了賦予改編雙重意義,赫全也將改編分類出三種參與的形式(modes of
engagement)–講述(telling)、展示(showing)、互動(participatory/interacting)
(2006, p.22)。此三類改編形式各有其特性和限制,而接收者對於個別形式的感
知方式及程度也有所差異。首先是講述形式,最常見於文字敘述,閱聽人接收到
的通常是概念,需運用自身的想像力去勾勒其中的內容;過程中閱聽人幾乎不會
遭受任何因素的干擾,想讀就讀、想停就停、重讀或跳過不看,完全取決於自己
(2006, p.23)。接著是展示形式,包括各式影視作品及舞台表演,過程當中閱聽
人的視聽感官會同時接收到刺激;最後則是互動形式,在參與像是桌遊、角色扮
演、電玩、遊樂園等活動時,參與者時常需要同時動用到視覺、聽覺以及肢體動
覺(kinesthetic)。上述所提三種形式的改編方向不僅絕非單一,而是可以相互交
錯、參照的。
就改編形式的層面而言,與筆者此次的研究題目最為相關的,便是從講述形式
difference, of familiarity and novelty.”
改編至展示形式的內容與結果探討。在不同形式間的改編過程(此處是由講述形
式→展示形式)裡頭,理所當然會因為媒材的差異和獨特性而發生許多變化,連
帶使改編者可以運用的素材改變,閱聽人/接收者的期待、接收方式也隨之轉變。
舉例來說,從文字轉變為影像,因著表演需求,改編必需要戲劇化(dramatize),
描述(description)、敘事(narration)以及角色的思緒(represented thoughts)
都得轉化為言談(speech)、動作(actions)、音效(sounds)及圖像(visual images)
(2006, p.40)。在強調戲劇化的改編過程下,不可避免地會在故事的主題、角色
和情節等面向上,產生「再/加重」(re-accentuation)與「再/聚焦」(refocusing)
的情形。
在從講述形式改編至展示形式,或者直接聚焦於文字轉化成影像的過程當中,
最常遭受學界或是一般閱聽人批評的地方,就在於故事情節、內容的刪減與濃縮,
質疑改編作品是否過於簡化。對此,赫全認為改編作品,特別是由長篇文學著作
所改編而來的作品,通常皆意味著改編者需要進行刪減與濃縮的工作,也因此,
改編會被稱為一門「外科般的藝術」(a surgical art)是有其道理的(2006, p.19);
赫全也提出反證,表示改編作品在內容上的刪減與濃縮作法並不總是帶來負面效
果,由於展示形式(影像)加入了視聽覺的感官要素可供改編者操作,因此比起
原文本,反而更有機會能在閱聽人身上達到更加深刻、強烈的效果(2006, p.36)。
除去對簡化內容及情節刪減的質疑聲浪外,在影視、動畫、遊戲等多媒體形式的
媒介/體裁還未如今日這樣發達、廣受歡迎的時期,學界對於文字以外的媒材其
媒介/體裁還未如今日這樣發達、廣受歡迎的時期,學界對於文字以外的媒材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