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個人中心治療詮解陽明良知教哲學之治療內涵

前文分別討論陽明與羅傑斯對於人性論的主張，他們皆認為人類具有發展自我、

朝向更完好的自己前進之潛能。於此筆者以個人中心為思考主軸，探討陽明良知教 哲理的心理治療意涵。分別以遭遇困境的經驗、自我實現的體驗、完滿人格的養成 與應用於全人教育層面作為討論的脈絡，觀看陽明如何在困厄的環境下仍能固守心 志，獲得個人存在價值的意義。並且也能將陽明在探尋人生意義的過程應用在全人 教育層面，作為全人類畢生修習的課題。

671 王守仁：《王陽明全集．外集四．論》，頁 941。

672 吳汝鈞：《儒家哲學》，頁 183。

673 楊國榮說道：「完善的道德行為應當是自覺、自願、自然的統一」。楊國榮：《良知與心體》，頁 152。

674 羅傑斯說：「『變成自己』的意思就是去發現存在於自己的感覺和反應中的統一與和諧」。馬斯洛

（Maslow,A.H.）等著，孫大川譯：《人的潛能和價值．成為一個人意味著什麼》（臺北：結構群文化，

1990 年），頁 2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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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遭遇困境的經驗

羅傑斯在任職於芝加哥大學期間，曾因為一次諮商經驗使他陷入了極度沮喪和 名譽受損。然而也因為這次事件的發生，羅傑斯探索了自己先前未曾體會過的重新 接受自我的經驗而有所啟發，因此他得以在身心疲憊之餘提出了可供當事人自我療 癒的「案主中心治療法」。而陽明在中年謫官於貴州龍場這一段「人生洗禮」⁶⁷⁵期間，

雖然經歷了有心人士的陷害、險惡的居處環境以及自己身體、心理的種種調適，但 他追求聖賢大道的心志仍未因此而動搖，他也仍然保有自在、自適的情態，是以錢 穆先生如此說陽明：「他只在自己內心深處奮鬥，著在外面，卻表露著他一貫的人格，

他還是倔強，還是高興。」⁶⁷⁶因此陽明反倒能在困境中了悟心學真理，並且在「一個 長期沉思與瞬間突破交互作用的過程」⁶⁷⁷尋到了自己追尋已久的安身立命之歸宿。是 以我們生命中的「困境」，有時也可能是我們人生的貴人之化身，因為如果我們能沉 住氣、靜下心去面對它，或許就能看見它隱藏在背後的意義，也幫助自己從中上了 一堂人生課題。牟宗三先生說道：「本體之呈現，亦須有磨練挫折。幸運不眷顧，繼 母般之虐待，都是磨練。」⁶⁷⁸每個人的一生中或多或少皆會經歷困境、挫折，但唯有 學習面對並且克服重重的關卡，才能為自我帶來進步，而生命的光輝也才得以從中 彰顯。縱使一個人不受幸運之神眷顧，或者遭到繼母百般虐待，牟宗三先生表示這 些皆屬於個人成長過程中的磨練，磨練存在的意義是能時時砥礪我們奮發向前，因 此即使面臨沮喪、挫折，只要人們能持續自我成長，就有可能在未來為自己帶來改 變的機會。所謂的改變即是心境上的轉化，杜維明先生曾指出，如果人們的內心渴 望得到淨化，那麼就必須先經歷一段艱辛的「精神獲取過程」⁶⁷⁹。他曾把內心比喻為

「一個精緻的東西」⁶⁸⁰，認為人們必須先歷經一段辛苦的「精神獲取過程」才能為自 身激發出內在本有的自我實現本能，而我們的內心也因為淨化的過程得以展現生命 原有之光芒。或許陽明的龍場悟道過程也可說是一段艱辛的精神獲取過程。陽明曰：

「某於良知之說，從百死千難中得來。非是容易見得到此。」⁶⁸¹陽明以「百死千難」

形容自己悟得「聖賢之道，吾性具足」過程的艱難和不易，他的學說「既凝結了其 人生體驗，又是其長期創造性思考的昇華」⁶⁸²因此這次悟道的經歷對他而言格外珍貴。

他曾以煉金過程中金子所遭受的烈焰，比喻自己悟道歷經的憂愁、痛苦，陽明說道：

「譬之金之在冶，經烈焰，受鉗錘，當此之時，為金者甚苦……既其出冶，金亦自

675 楊國榮先生稱陽明被貶龍場的經驗為「陽明的一次人生洗禮」。楊國榮：《良知與心體》，頁 37。

676 錢穆：《陽明學述要》（臺北：正中書局，1963 年），頁 41。

677 楊國榮曾如此描述陽明在龍場悟道的經歷。見楊國榮：《良知與心體》，頁 40。

678 牟宗三：《圓善論》，頁 191。

679 杜維明：《人性與自我修養》，頁 127。

680 杜維明：《人性與自我修養》，頁 108。

681 王守仁：《王陽明全集．序說．序跋．刻文錄敘說》，頁 1747。

682 楊國榮：《良知與心體》，頁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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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其挫折煅煉之有成矣。」⁶⁸³陽明以「金亦自喜其挫折段煉之有成」說明當承受大火 之錘鍊後，越能使金子呈現其最純熟也最有價值的面貌，於金子本身而言，猶如梅 花歷經一番寒徹骨之後方能獲得花朵繁茂而撲鼻香的境界。

陽明龍場悟道的經驗，也持續影響著他日後的價值觀點以及學思發展。身兼明 代思想家與軍事家的陽明在中晚年兵馬倥傯與身軀日漸羸弱之際，更加感受到「良 知」對他所帶來的影響和改變，其言曰：「日來因兵事紛擾，賤軀怯弱，以此益見得 工夫有得力處。只是從前大段未曾實落用力，虛度虛說過了。自今當與諸君努力鞭 策，誓死進步，庶亦收之桑榆耳。」⁶⁸⁴他也說道：「比遭家多難，工夫極費力，因見 得良知兩字比舊愈加親切。真所謂大本達道，捨此更無學問可講矣。」⁶⁸⁵陽明表示，

當面臨外在環境與內在身體並存的外憂內患時，他仍能專注於自己身心的修養，因 此縱使處於艱難的環境下，他反也能深刻、親切地感受到良知對於他的心態與心境 調適所帶來的正面效益，因此他不陷入擔憂、埋怨之中，也不感嘆自身的處境，而 能以從容自得的心態面對之。是以對陽明來說，良知即是他生命的真學實問，也是 人生中許多疑惑的解答。古羅馬詩人賀拉斯有句名言：「苦難顯露天才，順境埋沒天 才。」因為困頓的環境更能淘洗出一個人內在的人格修養與自我實現的潛能。或許 可稱至聖先師孔子為智者型的天才，因為孔子的一生亦經歷十分艱困的時候，然他 卻是以「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⁶⁸⁶描述自己在面臨 食、憂、老這三件憂愁之事時的淡然心態，因此縱使在經歷「陳蔡絕糧」⁶⁸⁷的艱難事 件，他仍能自我勉勵，以觀覽《六經》培養自己的人格修養並期許自己向聖賢看齊。

此外，陽明也具有成為天才的特質，他屬於狂人型的天才。錢穆先生云：「陽明本是 狂放一路人，他所受外界催抑愈烈，他內心狂放的程度，卻也隨而愈高。」⁶⁸⁸所謂「內 心狂放的程度」即是形容一個人內在真實與無所拘束的程度。據錢穆先生認為，當 陽明在承受外界施加給他的諸多壓力時，如果這項事情的壓力指數越高，越能激發 陽明內心的狂放，使他能以最本真的自己達成自我完善的目標，是以羅洛．梅認為 人類必須在「不斷地鼓勵和督促自己的過程中，使其自我核心和獨立感得以發展成 熟」⁶⁸⁹。他表示，當人們面對困難時，如果能屢次藉由自我肯定、勉勵的方式使內心 趨於平靜，則人的內心就能藉由練習而越來越強大。陽明的友人王宗沐曾如此描述 陽明先生，他說：

683 王守仁：《王陽明全集．文錄一．與王純甫》，頁 173。

684 王守仁：《王陽明全集．文錄一．寄薛尚謙》，頁 192。

685 王守仁：《王陽明全集．文錄三．寄鄒謙之》，頁 224。

686 〈論語．述而〉，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131。

687《史記》，卷 40，〈孔子世家〉載：「孔子遷于蔡三歲，吳伐陳。楚救陳，軍于城父。聞孔子在陳蔡 之閒，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將往拜禮，陳蔡大夫謀曰：『孔子賢者，所刺譏皆中諸侯之疾。今者久留 陳蔡之閒，諸大夫所設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國也，來聘孔子。孔子用於楚，則陳蔡用事大夫 危矣。』於是乃相與發徒役圍孔子於野。不得行，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孔子講誦弦歌不衰。子 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孔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見韓兆琦：《史記箋證》（南 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4 年），頁 3244。

688 錢穆：《陽明學述要》，頁 53。

689 楊韶剛：《尋找存在的真諦──羅洛．梅的存在主義心理學》，頁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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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嘗覽鏡其行事，而參讀其書，見其每更患難，則愈精明，負重難，則愈堅 定；然後知先生英挺之稟雖異於人，而所以能邃於此學，而發揮於作用者，

亦不能不待於歷歲踐悟之漸。⁶⁹⁰

王宗沐以「每更患難，則愈精明，負重難，則愈堅定」描述陽明在悟道後，歷經每 況愈下的身心疲憊與病痛交纏，一次次的患難經歷使他的思緒更加清明、透澈，越 來越艱困的人生遭遇反而能令他心志日益堅定、純熟，猶如羅傑斯說的「有意義的 學習要在最困難的處境中才最有可能發生」⁶⁹¹，正因為困境能錘煉出人性之智慧，陽 明的個人生命實踐伴隨著歲月積累而能臻於完善的境界。人生在世總有面臨低潮的 時候，但要相信自己心中有一道光、有尊佛，或是有個聖人，光、佛、聖人皆不在 他方，其實它／他們皆存在我們的心裡，如果我們能保存如此信仰，縱使往後面臨 生命中諸般的困難，也能引領自己看見生命的希望。

(二) 自我實現的體驗

杜維明先生曾表示：「宋明理學關於人的這個概念充滿著內在的動力，這種動力，

依我淺見，在王陽明的著作中得到了最充分的表現。」⁶⁹²所謂「內在的動力」指的是 人們內心隱藏著自我實現的動能。由於此動能的存在，人們得以在有限生命中充分 展現個人的價值。人本心理學家羅傑斯與馬斯洛皆提倡「自我實現」概念，自我實 現傾向最典型的表現就是人們皆朝著使自己「充分發揮機能」的方向前進。他們肯 定自我實現者具有超越環境侷限的能力和「產生富有創造力的高峰經驗（peak experience）」⁶⁹³。馬斯洛對於「自我實現」的認知是「一個人本來是什麼樣子，便應

依我淺見，在王陽明的著作中得到了最充分的表現。」⁶⁹²所謂「內在的動力」指的是 人們內心隱藏著自我實現的動能。由於此動能的存在，人們得以在有限生命中充分 展現個人的價值。人本心理學家羅傑斯與馬斯洛皆提倡「自我實現」概念，自我實 現傾向最典型的表現就是人們皆朝著使自己「充分發揮機能」的方向前進。他們肯 定自我實現者具有超越環境侷限的能力和「產生富有創造力的高峰經驗（peak experience）」⁶⁹³。馬斯洛對於「自我實現」的認知是「一個人本來是什麼樣子，便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