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知教思想之治療效果

筆者在前文整理了陽明「良知教」自我療癒的九項哲思。它們對於陽明而言或許有 如暗夜中的點點光輝，為他照亮了心底的內在希望，也提供陽明於黑暗中能夠安然 自處的療癒力量。此處筆者所要討論的是陽明「良知教」思想的療癒效用，藉以發 掘陽明在良知教當中所寄寓的一貫義理哲思，以及良知教如何幫助人們與內在的本 心溝通，達到自我療癒。

有別於西方哲學系統重視現象探討，以陽明為代表的中國的哲學家則較為注重 人類性靈層次的探究。陳來先生說道：

中國哲學與西方哲學一個明顯的相異之處是，在中國哲學中人生修養的工夫 論占了一個很重要的地位。因為它所討論的是提高精神境界的具體實踐方式，

從而鮮明地表現出中國哲學注重精神生活與心靈境界的性格。³¹⁸

陳來先生指出中國哲學的特色即是重視個體在實際生活中提升自我的精神與心靈境 界。馮友蘭先生也在《中國哲學史》表示，中國儒者較西方哲學更加重視「內聖及 實現內聖的修養方法」³¹⁹。中國宋明儒者多以成聖成賢作為自己一生的職志，他們彼

313 劉希洋：〈明代士大夫日常生活中的自我救療與養護探論〉，《福建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頁 138。

314 方苞、湯斌：《徵君孫先生年譜》（上），見北京圖書館編：《北京圖書館藏珍本年譜叢刊》，第 65 冊，（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0 年），頁 619。

315 蔡清：《蔡文莊公集》卷二《寄李宗一書》，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 42 冊，(濟南：齊 魯書社，1997 年)，頁 626b-627b。

316 劉希洋：〈明代士大夫日常生活中的自我救療與養護探論〉，《福建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 版）》，頁 140。

317 黃繼立：〈「身體」與「工夫」：明代儒學身體觀類型研究〉，（臺北：臺灣大學中文研究所博士論 文，2010 年），頁 366。

318 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 年），頁 18。

319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北京：中華書局，1984 年），頁 11。

51

此的差異僅在於每個人對於經書的詮釋角度有所不同，是以產生不一樣的為學進路。

但無論以何種學說論學，何種工夫修養，宋明儒者皆是潛心鑽研於個人的「內聖修 養」，使自己「成人」。陽明亦是相當注重個人的精神層次與心靈境界的富足，他的

「良知教」教義蘊含豐富的心靈智慧與珍貴寶藏，陽明即是以此完成心靈淨化，而 他也藉由講習的機會將良知教的義理思想傳授給弟子，是以不僅陽明，其弟子皆能 因為接觸良知教獲得自我療癒的機會。或許可以這麼說，世界上有某種能量足以治 癒我們生命中的各種疑難雜症，這個能量即是「心靈」。世界上也有某種東西它會遮 蔽「心靈」，這種東西是「私欲」。然而世界上也一直存在著某樣東西，它的存在能 重新喚醒被遮蔽的「心靈」，這樣東西即是前文所討論的陽明良知教之療癒方法。是 以筆者接下來所要討論的是良知教之治療效果和作用。

（一） 良知教之治療效果

「良知教」對於身心具有什麼樣的治癒效果？陽明嘗言：「某近來卻見得良知兩 字日益真切簡易。朝夕與朋輩講習，只是發揮此兩字不出。緣此兩字，人人所自有，

故雖至愚下品，一提便省覺。」³²⁰陽明表示正因為每個人皆有「良知」本心，所以只 要能藉由自我反省、覺察，或是經由旁人提醒，就能為我們重新喚醒對於自心的知 覺，而達到如其所言「白日一出，而魍魎自消矣」³²¹的效用。陽明曾以駕車通往康莊 大道而不偏離比喻人們「致良知」到達純熟之境。他說道：

得書，見近來所學之驟進，喜慰不可言。諦視數過，其間雖亦有一二未瑩徹 處，卻是致良知之功尚未純熟。到純熟時，自無此矣。譬之驅車，既由於康 莊大道之中，或時橫斜迂曲者，乃馬性未調，銜勒不齊之故，然已只在康莊 大道中，決不賺入傍蹊曲徑矣。³²²

陽明表示若人們能充分擴充本心，則本心便能由未純熟蛻變為圓融真誠的境界。是 以當人們能徹底掌握己心的天理良知，則猶如能以謹慎的態度、安然的心境在康莊 大道上駕車行駛，而不至於墜入一旁的歧路巷弄。而或許當我們跟隨著內在的本心 而走、踏實地步上了這條康莊大道，我們才有可能看到異於別人的風景。因此陽明 經歷「良知教」對其自身的身心轉化後，於〈詠良知四首示諸生〉向弟子說道：「人 人自有定盤針，萬化根源總在心。卻笑從前顛倒見，枝枝葉葉外頭尋。」³²³陽明在龍 場驛悟道時已為自己揭開心學之門，從此他以「吾人自有良知」的哲學系統與自身 生命經驗相互參照，在人生道路上為自己尋得安身立命的心靈淨土。

320 王守仁：《王陽明全集．文錄三．寄鄒謙之》，頁 228。

321 陽明說道：「若良知一提醒時，即如白日一出，而魍魎自消矣。《中庸》謂「知恥近乎勇」。所謂 知恥，只是恥其不能致得自己良知耳」。王守仁：《王陽明全集．文錄一．與黃宗賢》，頁 244。

322 王守仁：《王陽明全集．傳習錄中》，頁 93。

323 王守仁：《王陽明全集．外集二．詠良知四首示諸生》，頁 870。

52

(二) 良知教之治療作用 1.恢復本性－到達至善

關於「至善」，陳來先生曾有此一說：「至善做為究極的道德原理不可能存在於 外部事物，事物的道德秩序來自行動者賦予它的道德法則，因而道德法則只能是內 在的。」³²⁴陳來先生認為「至善」即是吾人生命本質的課題，因此只能從個體內部進 行探討。陽明曰：「至善只是此心純乎天理之極便是。」³²⁵意指吾人只要能徹底做到

「致良知」，便能使心靈保持純粹以到達「至善」的境界。他也說道：「至善者，明 德、親民之極則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靈昭不昧者，此其至善之發現。」³²⁶陽 明認為，當我們使本心的每一個動念皆依照良知天理的運行而到達「至善」境界時，

即代表著吾人已完成「恢復本性」之人生課題。是以他在〈大學問〉說道：「今焉既 知至善之在吾心，而不假於外求，……則心不妄動而能靜矣。心不妄動而能靜，則 其日用之間，從容閒暇而能安矣。」³²⁷陽明表示當我們一心純乎良知天理，用功既久，

便能「大以成大，小以成小，不假外慕，無不具足。」³²⁸我們內心的良知本心就能再 度被喚醒而發揮它辨別是非善惡的能力，自此以後不論行住坐臥，我們的言行皆符 合天理，而能使自身心安理得，獲得內心至大的平靜。之所以我們會因為某事物的 存在而產生療癒，彷彿心靈被熨貼之感受，或許因為我們的內心此時正好欠缺了什 麼，而某事物的出現正好為我們填補心靈的那一道缺口，使我們產生溫暖的力量。

牟宗三先生在《中國哲學的特質》說道：

『道德的善本身』通過什麼才能被肯認呢？必先通過內在的『道德意識』才 可顯露道德上的善與不善，換句話說：道德的善本身必由道德意識出發，亦 即是說：道德的善不能離開主觀方面的道德意識。人類一方面有罪惡感(Sense of sin or guilt)，另一方面又有道德意識，使人受罪惡感的折磨，不安於陷溺 於罪惡的深淵，而要從罪惡的深淵爬出，故此道德的善是針對罪惡意識而顯 的。通過主觀方面的道德意識，對罪惡才可有清楚的感覺，才可有清楚的概 念。(Clear concept of sin) 。³²⁹

牟宗三先生表示，人們必須有內在的道德意識，使自身的行為能夠得其正，「道德的 善」才得以被人們具體彰顯。因此倘若人們性情不得其正，便會有負面行為發生，

但人們因為先天具有良知良能，因此一方面想要依照自己的欲念而行，另一方面內 心的天理良知卻警告他們這是不正確的行為，所以他們表現在行事上容易產生對於

324 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頁 25。

325 王守仁：《王陽明全集．傳習錄上》，頁 3。

326 王守仁：《王陽明全集．續編一．大學問》，頁 1067。

327 王守仁：《王陽明全集．續編一．大學問》，頁 1068。

328 陽明說：「若除去了比較分兩的心，各人盡著自己力量精神，只在此心純天理上用功，即人人自 有，個個圓成，便能大以成大，小以成小，不假外慕，無不具足」。王守仁：《王陽明全集．傳習錄 上》，頁 35-36。

329 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頁 85。

53

自我的焦慮與罪惡感，所以如果人們想要獲得真正的救贖，或許就必須專注聆聽你 的「良知」在對你訴說些什麼，「良知」即是我們在面臨天理人欲抉擇時的心靈救贖。

因為唯有選擇順應良知本心，我們才能帶著一顆無所顧忌和憂慮的心靈，坦蕩行走 於人生大道。當我們使良知自心能常覺常照之後，即使再遇見滔天巨浪，我們也能 以平靜的態度應對，如同蔡仁厚先生說道：「這一點良知真宰，是我們最高最後的準 則。這個準則，彷彿舟之有舵。一舵在握，『無論平瀾淺瀨，無不如意；雖遇顛風逆 浪，舵柄在手，可免沒溺之患矣』。」(與鄒東廓書) ³³⁰ 說明我們只要一心存乎天理，

便能以安然的心態面對人生的風波和駭浪，使自己保全身心，猶如尼采所言：「愛清 潔的人，自然幸福。」³³¹如果我們能時常反觀心性，使自己的內心保持乾淨、單純，

我們便能使自己得其正。得其正的我們，也能常常看到別人美好的一面，自然能感 到喜悅、幸福。

2.瀟灑自由－到達至樂

每一個人的存在，似乎都為了追尋一種「樂」。像是孔子曰：「飯疏食飲水，曲 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³³²。孔子說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 憂，而回也不改其樂」³³³。曾皙云：「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

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³³⁴而陽明的「良知教」之「樂」則是訴說，吾人先天 本質即是至善，因此唯有透過吾人後天生命簡樸的人生經歷，方能由易簡了悟至真，

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³³⁴而陽明的「良知教」之「樂」則是訴說，吾人先天 本質即是至善，因此唯有透過吾人後天生命簡樸的人生經歷，方能由易簡了悟至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