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陽明良知「教」之療癒思想在現代生活之實踐
第一節 良知教的時代性：因應社會普遍存在的道德問題
美國社會學家索羅金（P.A. Sorokin）在談及當今世界所面臨的各種危機時表示，
現代人「無論是身或心，沒有一處不是病痛，沒有一根神經不是錯亂的」345。全球化 的發展，雖然為現代人帶來許多的便利，但同時也為人類帶來負面的影響。以人類 的價值觀念為例，當科技進步、社會越來越繁榮的時候，許多的治安問題卻也伴隨 而至，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在於人類的自我迷失與價值失落。是以牟宗三先生表示：「因 為人是有感性的存在，其天心真性常易因感性之逐物而被蒙蔽，是故須時時警覺而 不使之消亡。」346如何使人的內心不受蒙蔽而能時時警覺呢？發覺並且培養個人的良 知本心是第一步。因此現代校園教育日益注重提升學生的知、情、意，以培養學生 的健全人格發展。以下以三個面向來闡述人類產生道德問題的原因及種類，並以良 知教對於現代人的身心安頓作總結，期以凸顯良知教對於人類價值的完成富有重要 意義。
（一）道德意識不彰的原因
人類的良知自性無法在日常生活中發揮效用，原因之一即是人們惟事騁物逐利，
343 方爾加：《王陽明心學研究》（湖南：湖南教育出版社，1989 年），頁 148。
344 方爾加：《王陽明心學研究》，頁 152。
345 徐復觀：〈索羅金論西方文化的再建〉，《論戰與譯述》（臺北：志文出版社，1982 年）。徐復觀先 生表示：吾人對其結論縱不完全贊成，然通過此種大膽而深刻的西方文化的反省，可藉以了解今日 世界真正病痛之所在。請參見頁 213-219。
346 牟宗三：《圓善論》（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6 年），頁 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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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致自身的良知遭受蒙蔽。如果人們缺乏及時自我覺察的能力，則很有可能使自己 墜入暗黑的深淵當中。欠缺自我覺察能力的人在行為處事上容易缺少意識和感受，
他們不僅無法清楚知道自己當下的行為是否合宜，對於自己的行為當然也不懂得自 我反省。日積月累的結果便是惡習的養成與自我墮落的無止盡循環。因此原因之二，
即是人類的惡習根深柢固，不易自覺。陽明說道：「民俗之善惡，豈不由於積習使然 哉！」347陽明表示一個地區的風俗養成是日積月累的結果，譬如一地施行文教，施行 漸久，此地的人們很有可能因為受到文化的薰陶而變化自身的氣質，因此孔子初至 武城時聽聞絃歌一片，便讚賞子游以禮樂教化百姓之功。同樣地，習慣之養成也可 以從個人的道德修養層面觀之，若一個人長久以來持續地從事不法行為，慢慢地他 的自尊便會因為受到麻痺而不知自己的行徑有何不妥，甚至也不會對於自己的所作 所為產生任何感受與想法。原因之三即是人類看輕自己，不相信自己可以成為更好 的人。陽明曰：「輕己重外物，賈胡一何愚！請君勿笑賈胡愚，君今奔走聲利途；鑽 求富貴未能得，役精勞形骨髓枯。」348陽明以「輕己重外物，賈胡一何愚」指出有些 人看重外物的程度勝過重視自身，這在陽明看來這是多麼本末倒置與愚昧的行為。
因為一個人如果不重視他自己，他便是不懂得珍惜自己、「內不在己」349的人。因此 袁保新先生說道：「人類原本寧靜自足的心靈，也拱手讓給爭奇鬥妍的意識形態，人 變得愈來愈不了解自己。」350他揭露了人類長期活在追求外物之下的面貌，如同戴著 面具般的不真誠，甚至也離原來的自己越來越遙遠。缺乏重視自己的後果便是很有 可能為了追求更重視的外物而做出犯法的行為，如此不僅看輕了他自己原有的價值，
也造成自我人格受到損害，因此杜維明先生以「危害人性自我展現的並不是社會，
而是人自身的私慾」351作為對於追逐名利人士的警語，另一方面也寄寓了唯有學習 克除己私，才能為自己找回良知「公共性的一面」352。在筆者看來，上述三項原因中，
又屬「良知遭受蒙蔽」這項原因最為棘手，亦足以涵蓋其他兩項。由於良知自心本 是澄明潔淨無有雜質的道心，但因受到人類後天的惡習薰染、蒙蔽而使道心成為充 滿虛偽、造作的人心，因此唯有藉由道德修養使良知重新發揮作用，讓道心恢復原 來的位子，才能在我們的身心帶來平衡，也才能為社會帶來正向的轉變。
（二）人類的道德困境
臺灣目前面臨的社會現況是人們的自我意識日漸高漲，但倫理觀念卻日益薄弱，
社會瀰漫在一片充滿虛偽、暴力、情緒化、唯利是圖以及非公平正義的環境當中。
諸如食安問題、蓄意詐騙、群架鬥毆等等層出不窮的社會新聞事件持續發生，使得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開始相互猜忌、欺瞞，無法真誠相待。在如此氛圍底下生存的
347 王守仁：《王陽明全集．文錄一．南贛鄉約》，頁 664。
348 王守仁：《王陽明全集．別錄九．賈胡行》，頁 855。
349 袁保新：《孟子三辨之學的歷史省察與現代詮釋》（臺北：文津出版社，1992 年），頁 166。
350 袁保新：《孟子三辨之學的歷史省察與現代詮釋》，頁 166。
351 杜維明：《人性與自我修養》，頁 70。
352 楊國榮：《良知與心體》（臺北：洪葉文化，1999 年），頁 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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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們也因為長時間受到功利社會的薰習而變得自利自私，所思所想皆以自我為 出發點，絲毫不顧及其他人的感受。人心之所以變得如此，正是因為內心失去了一 個安定的方向而造成自我道德的淪喪。因此陽明在在以良知教作為提供人類恢復自 性的價值依歸。人在宇宙中的生存，本身即充滿著許多誘惑和挑戰，雖然歷經時空 轉換，但人類的道德問題古今皆有之。是以古人所面臨的道德困境在現代時空中仍 然時有所聞，因為它們的存在足以阻撓人們完成自我實現。
陽明曰：「今人病痛，大段只是傲。千罪百惡，皆從傲上來。傲則自高自是，不 肯屈下人。」353「傲」即是心高氣驕之意，它的反義字為謙虛之「謙」字。陽明指 出人類若懷有「傲」的態度，對自己自視甚高而不懂得謙讓他人，如此即有可能為 自己帶來諸多不便、紛擾，因此他認為擁有虛懷若谷的心態處事方能游刃有餘。自 視甚高的人通常較欠缺同理心，他們無法對於別人的遭遇產生與之相應的態度和心 情，也無法理解別人行為背後的深意，因此缺乏同理心的人常以高傲的臉孔冷漠地 生活在社會中。陽明曾在〈告諭各府父老子弟〉一文中以「心要平安，毋懷險譎」354 告誡人民，希望他們無論待人處事皆應懷著一顆寬容的心胸，猶如孔子言「己所不 欲，勿施於人。」假若自己不希望他人對待我們不真誠，我們便不能先做出欺騙他 人的行為，因為一旦跳過這個原則，人與人之間原本和諧的關係便受到破壞，社會 也將失去原有的秩序。因此陽明勸勉人們要讓自己的心胸開闊、平靜，倘若不再總 想著如何算計、陷害別人，或許心靈也能更加踏實與安定。陽明在〈告諭浰頭巢賊〉
一文除了揭露盜賊搶取豪奪的行徑外，也在文中設想人民之所以為盜賊的原因，文 末更以自己仁民愛物、悲天憫人的胸懷勸勉盜賊改過向善。他說道：
夫人情之所共恥者，莫過於身被為盜賊之名；人心之所共憤者，莫甚於身遭 劫掠之苦。今使有人罵爾等為盜，爾必怫然而怒。爾等豈可心惡其名而身蹈 其實？……人同此心，爾寧獨不知？乃必欲為此，其間想亦有不得已者，或 是為官府所迫，或是為大戶所侵，一時錯貣念頭，誤入其中，後遂不敢出。……
若爾等肯如當初去從賊時，拚死出來，求要改行從善，我官府豈有必要殺汝 之理？355
陽明在文中先藉由一般人的心態作為切入點，他以「夫人情之所共恥者，莫過於身 被為盜賊之名；人心之所共憤者，莫甚於身遭劫掠之苦」，指出無論是自己被冠上盜 賊之名，必須面臨司法制裁的命運；或是自己的財物被他人掠奪，被迫面對損失慘 重的局面，皆為常人難以接受的遭遇，而難道盜賊不知道這些嗎？或許他們知道這 個道理，只是早已被欲望蒙蔽了心眼，只在意如何貪圖眼前的利益，而無暇顧慮受 害者的感受以及自己可能面對的嚴重後果。具仁者胸懷的陽明自始至終都相信人的 本質是良善、純淨的，所以他以同理心的角度相信也許還有些盜賊走上歹路的原因
353 王守仁：《王陽明全集．文錄五．書正憲扇》，頁 311。
354 王守仁：《王陽明全集．別錄八．告諭各府父老子弟》，頁 590。
355 王守仁：《王陽明全集．別錄八．告諭浰頭巢賊》，頁 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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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是出於種種的不得已，因此他也在文中勸勉所有的盜賊改過向善，並寄寓自己對 全體人性所抱持的希望。然而無論是出於蓄意或是不得已，主要的原因仍是盜賊自 身缺乏利他的心與同理心。人們從自私自利中獲得的是短期利益，而擁有利他的心 才能為自己帶來長遠的愉悅。當人們凡事不再以自身利益為考量，而能用同理的眼 光顧及與理解他人的感受時，便能為自己和社會帶來良性的轉化。此外，陽明在〈告 諭盧陵父老子弟〉文中亦揭露百姓淪落為盜賊的原因，除了司法機關無法有效教化 百姓外，另一個因素是家庭教育功能之失調。他說道：「第平日染於薄惡者，固有司 失於撫緝，亦父老素缺教誨之道也。」356陽明相當注重幼童教育，他認為透過教育能 讓人的澄明本性彰顯出來。家庭教育是人類一生教育的基礎，父母或其他年長者透 過在家庭生活中的身教、言教對子女的人格養成及行為處事等方面潛移默化，而子
實是出於種種的不得已，因此他也在文中勸勉所有的盜賊改過向善，並寄寓自己對 全體人性所抱持的希望。然而無論是出於蓄意或是不得已，主要的原因仍是盜賊自 身缺乏利他的心與同理心。人們從自私自利中獲得的是短期利益，而擁有利他的心 才能為自己帶來長遠的愉悅。當人們凡事不再以自身利益為考量，而能用同理的眼 光顧及與理解他人的感受時，便能為自己和社會帶來良性的轉化。此外，陽明在〈告 諭盧陵父老子弟〉文中亦揭露百姓淪落為盜賊的原因，除了司法機關無法有效教化 百姓外，另一個因素是家庭教育功能之失調。他說道：「第平日染於薄惡者，固有司 失於撫緝，亦父老素缺教誨之道也。」356陽明相當注重幼童教育，他認為透過教育能 讓人的澄明本性彰顯出來。家庭教育是人類一生教育的基礎，父母或其他年長者透 過在家庭生活中的身教、言教對子女的人格養成及行為處事等方面潛移默化，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