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若無可容身,則以書寫回歸?
書寫「家庭」與告白「父母」皆突顯了同志對於倫理關係的糾結掛念,而這 當然與華人家庭對同志難以接受、以及同志成為「父母」的無法履行有關。畢恆 達曾有研究針對台灣男同性戀現身與父母的社會學研究、周華山亦有文章觀察中 國同志與家人出櫃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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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份田調訪問均顯示出中國與台灣的同志同樣都負載 著「家庭」的出櫃難關──因著傳統中國文化的基礎,於複雜人倫宗族網絡下的 家,其血脈相連牽動著生命的神經脈搏,而「孝」更被視作極崇高又最基本的價 值取向,故此父母往往成為同志的沈重負擔8
。有別於歐美同志面對家庭的文化差異,體現在台灣同志文學的書寫上,則構 成了某種力道縈繞於文本上頭。例如同志文學經典《孽子》小說一名,「孽」是「肖」
的反悖、而「子」則帶出了親情及血緣的相應關係(反觀英文譯名 Crystal Boys 便無法看出肖/孽的倫理意識);亦有研究者開始從家庭與親屬關係的面向討論
《孽子》,如張小虹〈不肖文學妖孽史──以《孽子》為例〉、陳耀民〈我們都是 一家人?──論《孽子》及《逆女》中的家庭機制/身分認同及抗爭之可能性〉、
或葉德宣〈陰魂不散的家庭主義魑魅——對詮釋《孽子》諸文的論述分析〉等論 文。《孽子》小說中的同性情慾與親情倫理的掙扎、矛盾,產生了獨樹於中華文化 脈絡裡頭──其家庭主義、倫理意識形態與同性情慾、同志個體間的複雜性格。
但此一體現於華人同志與家庭、倫理間的複雜性格,卻尚未見於台灣同志/
文學研究中使其成為一有別於歐美同志、酷兒理論的在地研究方法。除了《孽子》
7 周華山,〈動之以情的現身策略──成功與家人「表白」的大陸同志經驗〉,收於《性別越界在中 國》(香港:香港同志研究社,2000 年)。
8 同註腳 7,頁 215。
因有顯見與父權之糾纏而有從子嗣、家/父關係著手的零星研究外,同志文學與 家庭、倫理的討論多只附屬在論文研究的其一章節,而未能深究:儒教倫理如何 影響並滲透在同志文學的書寫當中。儒教倫理作為一種思想、或文化型態,必然 影響著文學文本中的人物、文化背景、與心理狀態;藉由儒教倫理的思想建構分 析、並以同志文學多關注家庭、親情、倫理的書寫內容兩相觀察下,或許漸能捉 摸在「台灣」同志文本背後的某種獨特形貌。
這一股面貌模糊、若隱若現,卻如魅包散在文本內外的「力道」或「氛圍」,
我認為是特殊於台灣同志文本中的性格或在地線索。這股力道應有其社會文化成 型的歷史背景,影響了作者的文本編寫,而使得這股力道刻印於文本的字句脈絡 中。因此本論文將從台灣社會作一思想、意識形態的探查,說明儒家文化如何普 遍性地影響了華人社會,再取同志文學爬梳其中的書寫及背景,期能將社會文化 與文學互為輔證,而能在本論文的撰寫與研究中清晰此一文化力道。
二、儒教倫理的文化力道
這股「文化力道」我認為與東亞的「儒教文化圈」有著相當程度的關聯,儒 家倫理對孝道的重視對無可施行生育行為的同志形成第一層現實壓力,而中國傳 統文化對語言極限的體會,以至更嚮往心領神會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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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形成面對同志子女的「默言」態度。在儒家「仁、義、禮」倫理體系最強調的五種倫理關係「父子、
兄弟、夫婦、君臣、朋友」中,和家庭有關的就佔了三項。在這三項中,儒家最 重視的便是「父子」一倫的「孝道」;在傳統中國社會中,孔子有關「孝」的教誨 實施得最為徹底,對中國的家庭和社會制度影響也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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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成為儒教倫理最重要的德目,如有子說:「孝弟也者,其為人(或作仁)
知本與?」(《論語.學而》)、或孔子於《孝經》亦云:「夫孝,德之本,教之所由 生也。」在這些思想的建構下,儒教倫理將家庭框限在「父子」與「夫婦」的正 常、異性戀體制中,經由「孝」的意識灌輸將個人、家庭與生殖(以「孝」的意 義來說,「繁衍」也許更適合)行為緊緊扣連。孝在現代華人的國族論述(不論是
9 周華山,〈動之以情的現身策略──成功與家人「表白」的大陸同志經驗〉,頁 218。
10 黃光國,《儒家思想與東亞現代化》(台北:巨流,1988 年),頁 162。
大中國、台灣甚至新加坡的國族主義)中,已被神化為一種超驗的、亙古不變的 國族象徵、符號,是此等論述建構想像社群的一個重要而有力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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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周華山的觀察中,則提及中國傳統文化的修辭語言對同志出櫃行為的影 響,例如「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一切「盡在不言中」,都與中國文化強調「中 庸之道」一脈相承;此種重「和諧」的中國式價值觀顯現在父母輩面對同志子女 時的排斥與默言態度,便如論者所言的是一種「含蓄政治」:「作用於港、台等地 華語地區。這種含蓄…是一種社會-家庭的力道,一種日常生活實踐中的力道與 權利,以維繫人、事、物以及行動模式的『正常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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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文化蘊藏著一個因動亂創傷而造成嚮往秩序的情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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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秩序情結是一種心 理狀態,蘇魯門、孫隆基等學者皆提及中國人有害怕動亂,嚮往秩序的傾向,在 傳統中國文化承襲下的台灣人亦表現了如此的性格。循此,可以發現在傳統中國 脈絡下的儒教文化,無論在思想上的建構或語言修辭的態度,都因被論述為主流 意識形態而對位於邊緣異體的同志不斷造成壓迫;此一壓迫被置放在儒教所不斷 強化的家庭空間中,因父母與子女間的倫理關係而得以進行箝制,令儒教文化從 沒思考過的同志個體無置身之地。儒教倫理除了以一種文化力道的方式影響著社會文化,在文學層面上亦對中 國文學、台灣文學有所影響。儒教傳統對文學的影響約可分為兩個部份:一是要 求文學能直接提供德性倫理所要求的境界,一則是要求文學能起到規範倫理所強 調的教化功能。中國古代文學在這兩方面上都形成了深厚的傳統,例如古代的文 人詩歌與散文,就是比較注重境界的;而面對下層民眾的說書、小說、戲曲等文 體,則明顯地對道德教化的功能比較側重,勸善懲惡的意味很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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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小說、戲 曲對於人物的定位和塑造,主要是出自儒教的規範倫理;多數的人物實際上都是 被置於儒教倫理規範之下表現的15
。於是,儒教文化的存在與否主要不是表現在典籍的傳承上,而是表現在它對
11 葉德宣,〈從家庭授勳到警局問訊──《孽子》中父系國/家的身體規訓地景〉,《白先勇外集 III:白先勇研究精選》(台北:天下文化,2008 年),頁 216。
12 劉人鵬、白瑞梅、丁乃非,《罔兩問景:酷兒閱讀攻略》(中壢:國立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
2007 年 6 月),頁 8。
13 張德勝,《儒家倫理與秩序情結:中國思想的社會學詮釋》(台北:巨流圖書,1989 年),頁 3。
14 張均,《中國現代文學與儒家傳統(1917-1976)》(湖南:岳麓書社,2007 年),頁 18。
15 同註腳 14,頁 50。
人們思想意識和行為方式的潛在且強而有力的影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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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教傳統無論在中國古典 詩學、小說,或是現代文學皆有其存在狀態與影響,在這樣的脈絡下,除了探究 儒教作為思想文化對同志的壓迫,亦有其必要觀察台灣同志文學作品是否也可能 呈現儒教倫理在寫作上的敘事關聯;進而思考,在儒教倫理的影響、以及來自中 國文學傳統的脈絡下,同志文學是否有儒教傳統的痕跡;或同志文學如何在敘事 上表現了與儒教倫理的對立,皆是本論文欲探究之問題。儒教倫理作為一種文化意識形態,在日常生活中以一種美學-倫理情感來操 作,因國民黨政府治理時期所想像創造的一種「美」與「善」的中國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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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得以 持續於台灣社會被再造與傳衍。儒教倫理影響了台灣社會的文化現象、大眾的語 言態度,以「傳統」的、具「文化」標誌的價值功能不斷再現此一主流的文化霸 權。這樣的文化霸權現象雖因為八○年代的解嚴有了釋放的空間,但在中國文化 脈絡下的台灣人民卻因儒教「秩序情結」而對浮出暗櫃的同志文化/群體仍以「默 言」、「含蓄」的態度面對之。因此同志在向內面對家庭、父母的困境並無因為解 嚴的釋放能有所突破;於同志文學,則在解嚴初以情慾、身體的自我釋放之後,仍選擇了以書寫面對家庭、面對父母。
循此,本論文要觀察的,便是同志文學以怎樣的書寫姿態對原生家庭告白、
掙脫,而原生家庭又是如何被儒教傳統的價值觀給影響、並因此對家庭中的同志 個體造成壓迫。本論文將以《儒教與同志──台灣男同志文學中的倫理權力》為 題,以台灣作家的同志文學作品為研究文本,期能於本論文達到以下幾項研究目 的:
(一)探掘經典之外、以及二十一世紀後的同志文學作品:同志文學研究雖已開 展了十來年,然直至近些年的學位論文仍多在對於經典的同志文本(如《孽 子》、《鱷魚手記》、《荒人手記》等)做深入、或整合性的研究;台灣同志 文學經過了巔峰注目的時陣(解嚴後至九○年代間),重量級作家未有新作,
但新世代的六、七年級寫手卻前仆後繼的在同志文學作品上有所耕耘,如 徐嘉澤、許譽誠、林佑軒等;而九○年代的蔣勳、曹麗娟、林俊穎、吳繼 文等之作品,亦尚待研究者進一步分析及賞閱。本論文將試圖從經典化之
16 同註腳 14,頁 16。
17 劉人鵬、白瑞梅、丁乃非,《罔兩問景:酷兒閱讀攻略》,頁 ix。
外、以及 2010 年前後的現代文本充實本研究的文本風貌。
(二)從同志文學作品中觀察儒教倫理權力的影響與建制:人與人之間的倫理關
(二)從同志文學作品中觀察儒教倫理權力的影響與建制:人與人之間的倫理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