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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疑家庭──《肉身寒單》的家庭書寫

儒教倫理與其家庭主義緊緊束縛著無能完成孝、破壞倫理結構的同志,使家 庭成為同志最無法、也無能現身之禁地。然而個體孕育於母、或於家庭生長,其 受倫理束縛之嚴密、家庭主義的浸染之深,卻讓同志在成長過程裡對自我的同性 情慾越加體悟得清晰──這些倫理、家庭主義的痕跡亦有深刻的感受。有許多的 同志文學即是在這樣的體悟過程中寫成的──「我們用自己的肉身寫史」──因 為社會的排斥、因為歷史霸權造成邊緣個體的無處容身,同志便以自身經驗寫同 志的「史」,同志文學與同志現身政治是相輔相成的。

從本文上一章所討論關於父親的數篇作品,我們已經看到同志對父親、父權、

對陽性價值的承接、反抗甚至翻轉;更擴大來看,家庭是承載父權制度的空間,

亦為個體的記憶儲藏所在,對多數在家庭成長的同志來說,因為自我性/情慾與 家庭空間裡其他成員的不同,身體所承載與來自父/母的(異性戀)教育體制互 有相違;然而另一方面「家」卻又被建構為是情感、父愛/母愛、溫暖之地,一 方是與家空間秩序的違背,一方卻是父母的養育之情,兩相拉扯,同志只能以歉 疚之情來填滿其中的裂痕。

因為在家庭空間現身的無能為力,或面對父/母行大不孝的絕嗣虧欠,同志

(文學)藉由文字和論述,悄悄的打開那扇現身於「家庭」的門扉,藉由爬梳自 我的、與父/母親的、與家的種種回憶,迴避正面現身可能產生的衝突;在家庭 空間上堆疊成長記事,以自我敘事現身,以文字現身家庭、而得以面對父/母闡 發自我個體長久(必須)噤聲的、被異性戀主流社會排斥的身分與其精神。

振鴻的《肉身寒單》(2004)與《歉海的人》(2010),是為其自身找尋回憶、

在回憶中拼湊自身的書寫記史,《肉身寒單》的回溯範圍較廣,彷如書寫「家族」

史,喃喃道來個體自小成長過往中來自家族、來自父/母親的建構影響;敘事較 為斷裂,然回憶的題材也較為豐富,作者自身對體制建構的領悟、與青年時期加 入籃球隊所嚮往的正向陽光,其中的矛盾展現於對同志族群內部的歧視與偏見上,

值得一書。《歉海的人》則是對自我身分已無懷疑後,於另一層面上的情感呼喊及 告白;作者用書寫表達了排山倒海的歉疚之情,不再是《肉身寒單》裡對身分認 同的焦慮,而將「家」作為情感寄託與生存意義上,最終必然回歸的園地;其中 從情愛激發的鄉愁、以及面對父/母、家庭的歉疚與卑微,都可能展現了於儒教

家庭主義建構下的某種修辭態度。

一、掙扎:《肉身寒單》的自我意識之覺醒

「看看這寒單爺,就靠這肉身覺醒了」

──振鴻,《肉身寒單》

宛若一場中式的嘉年華會,小說一開頭以「炸寒單爺」的傳統活動開啟了省 視自我,以及找尋與家族連結的旅程。上演炸寒單的小鎮,與外頭的大城市是傳 統與文明的對比:「如果從大城市來的,個個衣服周正鮮麗,打扮的很漂亮,但在 這裏就顯得怪異稀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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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來客來到小鎮看炸寒單爺,彷彿獵奇,備炮,求 沾染財氣,越炸越發。關於寒單爺的傳說很多,有人說寒單爺是流氓神,生前品 德不修,經仙人感化後大徹大悟,於是要鄉民用炮炸他,以表誠心悔過。寒單爺 是傳說,前來觀看的人們不僅看傳說,也對傳說有著不同的想像,畢竟不是每個 人都能作寒單爺的,有人會在背後碎語說扮寒單爺的好像就是個流氓孩子,但若 長得俊些,卻又感慨起年輕人怎麼跑去扮寒單了呢──「覺得扮寒單不是件光明 磊落的事,但同時那不畏的大氣勢,卻又讓他拍手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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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寒單的傳說,給了小鎮以及來看熱鬧的人們一個節慶、一個熱鬧或一個招 財的希望,寒單爺靠肉身覺醒,覺醒於炮竹炸開的一刻,然而結束後到了明日,

太陽卻還是如往常般的東昇西斜,沒有太大改變──「這城市總還是逆來順受,

裏頭該受罪的就受罪,該歡欣跳腳的就跳腳,想閒散的還是會閒散,人生有多少 個風景,是看不透的,看不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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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肉身覺醒,然而受禁錮的卻還是難以掙 脫,在魑魅與精靈的歷史血脈上,不知能否一博。

《肉身寒單》一開始所敘述的民俗信仰活動中,那以人類的凡常肉身,負載 被期許的「走佛」任務,承受各式各樣鞭炮炸咬的「寒單爺」,對全書「我」的自 我追尋旅程而言,是一個很重要的隱喻。「我」在理解自己的生命特質,尋找自我 的生命座標時,所承受到家庭、社會網絡帶來的各種身心壓力,實相當於「寒單

25 振鴻,《肉身寒單》(台北:麥田出版,2004 年 3 月),頁 14。

26 振鴻,《肉身寒單》,頁 15。

27 振鴻,《肉身寒單》,頁 19。

爺」所承受的各種炸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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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以炸寒單爺作為引子,在傳統與現代的隱喻中、搭 配鬥熱鬧或有著矛盾心情的觀看群眾,令肉身在這樣一場矛盾、又帶點哀傷的嘉 年華會裡頭覺醒,開始挖掘成長過程中──那些不被父/母、或家庭主義認可的 性格──所壓抑的自我。

同樣是另一場嘉年華會──聚集了遠親近戚的掃墓儀式,祖墳像是一座「家」

的神主牌,讓這些因婚姻、血緣而作為親戚的眾人們齊聚一堂。在這樣的儀式裡,

特別令人感覺雖同為一個家族裡的人,卻因婚姻或血緣的結合而有不同。敘事者

「我」的母親附著一台摩托車嫁到李家,但母親自己從沒騎過,都是夫家的兄弟 伯叔在騎,甚至母親想買一台腳踏車,也被丈夫以「車太多了,危險」給剝奪了 權利,「我」如是自喃:「從母親身上,我對婚姻有了初步的認識。婚姻是一場漫 長的自殺過程,整個人會一點一滴的消磨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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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因為婚姻失去了自主權,

但她將話語權以吾兒作為字句給搶奪回來──

「恭喜喔!你細漢仔今年考到研究所。」

「沒啦!沒啦!李家祖先有保庇。」

「喔!你好命阿勒!孩子攏這大罕,不免茍那麼辛苦去賣衣顧店。」

「唉喲!哪有啦!你孩子那係不壞。」30

敘事者「我」也明白,母親因為他得到了一個陳述空間,對母親來說,兒子是生 命中最重要的第二個男人,即使母親曾經被李家的男人奪去權利,卻在話語中依 存著吾兒。在母親與親戚的對話中,也將兒子的成就歸功於家族的庇蔭之下;母 親因為兒子的成就感到驕傲,同時又必須諂媚夫家祖先,在對話中將自己與兒子 一同歸入「家族」的連結當中。這樣因家庭主義而來的莫名連結,敘事者「我」

其實有清楚的意識,因此他自言「我很不能習慣這種李家女人玩的把戲,把兒子 當作戰利品般的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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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敘事者「我」的意識,卻讓他明白「男人的聲音」。

他這樣形容「李家男人的聲音」:

這聲音,還足以返回震潰陳腐俗濫的高架,壓死那群陳腐俗濫的左 親右戚,然後我會想像,他們是被一台更偉岸的陽性摩托車,徹徹

28 黃錦珠,〈在記憶與書寫中尋覓自我──讀振鴻《肉身寒單》〉《文訊》225 期(2004 年 7 月),

頁 28。

29 振鴻,《肉身寒單》,頁 37。

30 振鴻,《肉身寒單》,頁 38。

31 振鴻,《肉身寒單》,頁 38。

底底輾得肉糊血濺。32

顯見「我」早已意識到所謂父權的框架、以及因為血緣被莫名連結起的親戚關係;

然而「我」意欲撇開這些莫名連結的方式,卻是要讓自己更加具有權力,以陽性 權力來破壞這些在倫理系統下不知為何的連結。

然而敘事者「我」,卻並非自幼便體徹到自我身上的陽性性格。某個年幼時擦 拭書桌拿起掃帚的時刻,便遭受父親視為「婦人之為」的怒斥;「我」所自言那個

「埋在李家祖墳為之殘女」的另一具荒人,卻不時蠢蠢欲動──「病灶時隱時現」:

想想,這病真不可姑息,小時候尚可以天真溫馴包裹之,待如癬疥;

再大些,彷彿疔瘡坐大,惡臭滿溢,它的學名稱之為「娘娘腔」,需 與同性戀、性倒錯作鑑別診斷。33

而這個時候,「父權」便是良藥,父親、家族都是很好的「斷根良藥」──

我囫圇入喉,讓藥力一點一滴的沁透,而一旦悔愆,企圖盜墓,將 黃土下另一枚殘女孤魂,灌栽回身,他們便會鞭笞勸誡你,恨不得 將你開膛剖肚,攝受你的五官,他們總喜歡看你成為荒人的模樣,

而你的身體中就有個裂罅。34

作者以藥與病的譬喻,描繪「父權權力」對個體(有壓力)的性格建構。敘事者

「我」雖從母親的處境意識到陽性的權力,他卻將父性權力視為抵抗家庭主義、

倫理的工具;但面對自我肉身,那騷動的「殘女」之魂,也正式地遭受來自父親、

來自家族必須將其「治癒」的壓力。因此敘事者「我」將體內另一種與自我男體 不相搭配的女性性格視為病症,並接受了病症的意念,視體內較為陰性、非陽性 的性格面為「殘女」,必須剷除。

敘事者「我」厭惡自我的矛盾,崇拜內外相符的陽性肉體;對於被同學嘲弄

「查某體」、「娘娘腔」,敘事者「我」全然接受了這種污名式的氣質,厭惡自己突 兀的身子,更「怨入骨髓的詈伐身上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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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事者「我」並無質疑父權權力 的壓迫,而是接受了壓迫,並以為自己若能成為父權權力所要求的「像個男人」,

他就可以脫離這種面對自身矛盾的苦痛。因此他不斷思考「如何讓自己像個肌肉

32 振鴻,《肉身寒單》,頁 39。

33 振鴻,《肉身寒單》,頁 43。

34 振鴻,《肉身寒單》,頁 44。

35 振鴻,《肉身寒單》,頁 44。

賁張的偉男人」並「模擬了一個男子氣概神話」──

我勉力學著赤身,勤耕六畝荒田,拖藉籃球、俯仰運動鑴深溝血,

企望讓身子有如泰山巍峨,菱角崢嶸。36

敘事者「我」對陽性價值的壓迫視為自然,對於父權所厭惡的「娘娘腔」、「查某 體」也同樣感到痛恨;他並無質疑為何自己體內會有兩股截然不同的性格,而服

敘事者「我」對陽性價值的壓迫視為自然,對於父權所厭惡的「娘娘腔」、「查某 體」也同樣感到痛恨;他並無質疑為何自己體內會有兩股截然不同的性格,而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