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洄游
第一節 研究設計
當回到旅程的源頭,會發現經歷過時間與人生的歷練之後,才喚 醒了當初發生在身邊周遭的細節。只要願意回味這些細節,讓這些細 節自然發酵,就能品嘗到生命中更多單純的美好和感動。經典電影阿 甘正傳(Forrest Gump) (1994)的一句名言提到,“Life was like a box of chocolates, you never know what you’re going to get.”生命就像一盒 巧克力,結果往往出人乎意料。或許當我們都回到了起點,才會認清 到亞斯伯格者的故事是多麼不可思議。
劉仲冬(1996)說:「質性研究問題回答的是『是什麼?』,量化 研究問題回答的是『有多少?』在知道是什麼以後,我們才能回答有 多少、有多大、有多強等的量化問題。」在我的研究中,我要了解是 什麼促使一位生活在失敗和挫折中的自閉症者,克服層層挑戰、邁過 重重難關後成功進入職場就業?因此,我從一位穩定就業的自閉症者 出發,坐上他的時光機重遊時間的迴廊,了解他過往的家庭關係、成 長經驗、求學背景、人際社交網絡、主觀內在的挫折經驗以及求職歷 程等,找出在他身上復原力啟動的關鍵因素,去形成屬於他個人獨特 的生命歷程和故事。
質性研究是透過被研究者的眼睛看世界,研究者必須能掌握被研 究者的個人解釋,才能明白其行事的動機,至終才能真實呈現被研究 者所解釋的「社會實在」的全貌(劉仲冬,1996)。故本研究採用質性 研究法,將整體研究透過詳細的描述,將事件和情境細節呈現出來,
並藉著網絡化,將整體場域的脈絡進行通盤的理解,融合理性和感性,
將感情、認知、好惡、態度、價值觀等因素,在研究互動中真實重現 出來。
我想坐上旅行時光機,洄游從前的酸甜苦辣,把每一分值得懷念 的味道,都收藏在這趟旅程的書籤裡。
63
旅行時,我將喝過的茶包放在書中當成書籤;
那晚住過的旅館提醒小牌也變成書籤;
早晨趕著搭地鐵時在房間喝過特殊口味的即溶咖啡包,也變成我的書 籤;
路旁掉落的樹葉是書籤;
一次美術館的入場卷也變成書籤;
吃過大餐的帳單也變成了書籤;
甚至當時好不容易沖洗出來給彼此留念的照片也變成了書籤……
於是,當某天我再翻起那本書的時候,
書上的氣味與那個書籤,就會帶我重回當初閱讀的情境。
可是那會是多久後?一本書下次再被你翻起的時候,你又變了多少?
當時的那個人、那些朋友,還在的又有幾個?
《這樣也不賴》〜李鼎
64
二、研究方法
(一)自我敘說-伴魚同游
這篇論文研究的起始,是從我的親身經歷開始。若過去經歷只殘 留下經驗,而沒有經過有系統地整理、歸納,將其中的千頭萬緒理個 明白,那麼這些經驗終究只會淹沒在我的海馬迴中,隱藏在世界,那 個被遺忘的角落中了。因此,我嘗試使用自我敘說的方法,將過去那 段故事重新建構起來,賦予它真實存在的價值。
為了探索這些經驗中的意義,我需要如 Riessman (1993)所說的將
「經驗世界再次呈現」,透過「關注經驗」(attending to experience)開 始、再經由「述說 經驗」(telling about experience)、「轉錄 經驗」
(transcribing experience)、「分析經驗」(analysis experience)、「閱讀經驗」
(reading experience),透過這五個層次不斷的交互循環,不僅是作為我 研究過程中資料分析、資料蒐集的依據,更是期望能將每一個生活故 事和對話視作「研究問題」來進行剖析,最後醞釀出屬於他自己的獨 特故事。
因此,我開始學習不只是成為一位研究者(researcher),還需要轉 變成為一位寫作者(writer)(Wolcott, 1992),而同時我也是一位曾經伴魚 同游的同游者,我要將我的所見所聞藉由我的視角來呈現現象,紀詠 齡(2012)曾說,「自我敘說」彷彿挪動的視框在雙向對話(dialogical)―
一面我是故事的述說者、詮釋者、解釋者,有自己的理解觀點,但另 一面我還要跳脫自我的框架,以被理解的視角去內視、省思自我在歷 程中的經驗故事,這種雙向理解的觀點是極具挑戰性的。從大學時期 的自己出發,我曾陪伴魚(化名)經過他高職三年以及大學二年,總共 五年的時間,我曾經與他一同居住在教會中,負責擔任他在生活中給 予照護的大哥哥,扮演照管他三餐生活起居以及輔導學校課業的沉重 角色。所以我能明白魚內心的真實感受,也知道魚在旅程中所遭遇的 人情冷暖,也理解魚為何原地踏步?為何日復一日的蹉跎?為何一直
65
在繞圈子卻又找不著新的出路?我有責任寫下魚的故事,讓故事的內 涵來說故事,也讓「思考讀者」(audience)從客觀的角度解讀,並從其 中意義來得到開啟。我要讓所有的自閉症魚曉得,成功經驗是可以傳 承的;克服障礙是可以成功的,因為有人和他們站在一起,正在寫下 屬於他們的故事。
(二)深度訪談-關於那隻魚的洄游
為了選取合適的質性研究資料蒐集方法,我開始思考並沉浸在相 關的書籍和文獻中,當我讀到 Kaufman(1994)指出當研究者想要深入去 了解對受訪者有意義的事物時,藉由面對面的「深度訪談」,可以蒐集 到受訪者詳盡且豐富的資訊。當研究者想要深入了解研究對象的內在 世界,或研究對象對事件的看法、感覺、認知或意見時,那質性研究 的深度訪談究是頗為適當的資料蒐集方法(潘淑滿,2003)。我想這也 是最能符應「以人為本」的研究取向吧!能從受訪者最真實的角度來 詮釋他個人的認知和行為。
進行深度訪談時,研究者不能一開始就急切地想尋索出問題背後 的真理,或是預先設定好可能會蒐集到的訪談內容,唯有在透過實際 的面對面訪談之後,讓受訪者根據研究問題來表達出自己實際的經驗 脈絡,才能逐漸在訪談互動中,形塑出屬於受訪者真實的內心世界。
如同 Henderson(1991)提出在深度訪談中,受訪者乃是主體,研究者需 要尊重受訪者的觀念,訪談的目的在於了解受訪者的思考,重視受訪 者的感覺,尊重受訪者對行為的詮釋。關於我的研究主題,我嘗試深 入探究一位自閉症成人,在經歷求學階段上的挫折、人際互動上的失 敗、以及對未來職業的迷茫後,探詢這隻傷痕累累、暈頭轉向的魚,
是如何找著生命的出口和人生的方向,是如何勇於突破自我的障礙和 極限,成為一位屢敗屢戰的穩定就業者?
深度訪談對我來說所要面臨的第一個挑戰,就是建立與受訪者之 間的信任關係。因為深度訪談不同於一般的訪談,深度訪談在於讓受
66
訪者在訪談過程中作自我深度的探索,然後將他自己的想法和觀點自 然、真誠的向我流露。雖然我曾經陪魚伴游了五年,但是對於受訪者 來說,如今我的角色不同以往了,我不再是從前那個瞻前顧後、隨侍 左右的生活照顧者了,而是多年後突然登門造訪;隔著神秘面紗的研 究人員,要如何走進一隻魚的世界?如果我沒有與受訪者建立熟稔、
信任的互信關係,那麼可想而知的,受訪者對我會有所提防和隱藏,
我所蒐集到的資料就會流於淺層且狹隘。因此,訪談者與受訪者的關 係建立很重要,在深度訪談中,彼此之間的關係有如社會學家所描述 的二人關係(dyad)(范麗娟,1994)。我在本研究中從關懷者、傾聽者 的角度出發;帶著尊重與感興趣的態度敞開我自己,讓受訪者感覺到 我是真心關心、虛心請益,並且站在他的視角來看他的天空,建立互 知、互助、互信、互愛,最後彼此互惠的合作夥伴關係。
進行深度訪談時,我一面要讓訪談過程能夠順利流暢的進行,另 一面又希望訪談內容不至於太天馬行空、偏離主題,所以根據我的研 究目的和問題,我設計了一份訪談大綱來協助我蒐集資料,藉由一份 清晰、有條理的訪談大綱,對於訪談的進行會很有助益。我為了讓受 訪者能在有主題脈絡下自由暢談;形成很自然的日常對話,不會讓受 訪者覺得是被我約談、逼問,或是訪談內容都侷限在我所設計的框架 中,所以我採用開放性「半結構式的訪談」。
在半結構式的訪談中,除了應用反映(reflexive)方式的對談―意即 隨時分析反省對話,以適時地提出合適的問題,挖掘出受訪者更深層、
更細緻的寶貴資訊,胡幼慧(2008:156)書中還提及了訪談過程中可運 用非指導式的訪談技術(non-directive interview)。「就是利用同理心 (empathy)、接納,及非批判(non-judgemental)的態度,支持及鼓勵受 訪者發言。」自閉症者可能長期處於一種較社會邊緣化或較低自我概 念的狀態,訪問過程我除了使對談順利進行的必要引導之外,還會讓 受訪者以他自己的語彙來講述他自己的生命故事,讓他在整個訪談的
67
過程中居主導的地位,無形當中使他成為這個時刻的「主人」。我發現 這種讓受訪者感受到平等和諧的平行關係,而非上對下的從屬關係,
就自然而然能夠使受訪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