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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後形上學

第二節、 科技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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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須被塗叉的整體結構)的不可能性,但卻也顯露了存有(不斷引入結構之外的 塗叉)內含的可能性。

第二節、科技時代

海德格之所以提出本有,因為這乃是存有現身、走向另一個開端的可能 性,而這也正是逃離形上學之主宰的道路。在〈形上學之克服〉中,海德格作 出這種末世論的診斷:

在存有能在其源初的真理中自行發生(sich ereignen)之前,存有必定作為意志而斷 裂,世界必定被迫倒塌,大地必被迫荒漠化,而人類必定被迫從事純粹的勞動。

只有在這種陷落之後,才會長期地發生突如其來的開端之時刻。在陷落中,一切

—也就是在形上學之真理的整體中的存有者—都走向了終結(GA7: 71)。

這裡可以見到海德格對於形上學時代的悲觀:人類只能生存於斷裂、荒漠 化、純粹勞動等陷落之中,而「本有」發生,則帶出了開端之時刻,揭示了克 服形上學的可能性。這也正是海德格對科技時代的思想態度:他認為科技為人 類帶來的困境,皆因自人並不理解科技之本質,也因此無法在科技時代中把握 存有之真理。

前文已經論及在威瑪共和時代德國保守主義份子對於現代性所帶來的工業 化、都會化、乃至民主政治制度皆抱持不信任態度,海德格尤其在其中看到失 根(Bodenlosigkeit)的弊病;而在戰後海德格的現代性批判轉向了科技時代,他 認為存有者並未能理解科技的本質而僅能以被「訂製」(bestellt)的集置狀態存 在。

對於傳統德國知識份子來說,科技時代代表著新的生存方式的產生,並且 對於德國文化傳統產生了巨大的挑戰。當時許多威瑪共和的知識人把目光投向 新大陸並以之為參照點對比了新大陸與舊大陸兩種不同的生活與文化存在方 式。美國代表從頭開始、文化失根、各種新的科技與文明的產生、在紐約、芝 加哥等地聚集來自全歐移民的新的都會生活。Rudolf Kayser 就稱這種「美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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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為「不承擔文化重量」、「年輕、野蠻、無教化、任意」,並視美國主義 為(歐洲式的)浪漫主義之對比:美國主義要逃離世界性(worldliness),並追求一 種實用的、機械化的世界(Kayser 1994: 395-396)。對此德國的保守主義者訴諸民 族共同體的方式來回應,企圖從共同體、民族共同價值著手尋求美國主義的挑 戰。而這個挑戰,貫穿了整部海德格《形上學導論》的問題意識:究竟處於危 境中的歐洲人,如何回應?而這個危境,當以美國的都會主義、科技主義之形 上學最為代表。在大學校長就職演講中海德格所呼籲的大學作為民族共同體的 領導者之作法,就是企圖拯救德國於形上學風暴之中;在那之後海德格知道這 樣一種政治哲學方案因為涉及與納粹的政治糾葛勢必不可行,也勢必被以政治 的而非哲學的態度審視他所提出的共同體方案,因此我們看到海德格在後大學 校長時代雖仍維持對於現代性的警覺,但卻不再以共同體方式來思考歐洲命 運,轉而以「本有」理解人類與存有之生發關係,並進而提出本我生成的非主 體性、非形上學式的進路。

之所以會有這種轉變,可說海德格對時代的診斷有了不同的方向:在大戰 以前,海德格認為他們身處於一個能夠由「民族」來帶出真理的時代,然而隨 著他對極權主義以及科技如何決定歐洲命運的觀察,他將戰後的時代視為由各 種極權主義而使得大眾被操縱;我們不再身處於可以完成偉大之創作的時代,

而 是 受 極 權 主 義 的 各 種 運 作 而 左 右 ; 我 們 無 法 再 期 待 有 長 存 的 作 品(das bleibende Werk),而是只能在快速消失的「作造」(Machenschaften)裡決定了時 代精神(Pöggeler 1984)。所以未察覺科技本質的人,其實都生存在某種極權主義 中,極權主義對海德格來說不僅僅具有政治意涵,更必須從存有論上被把握。

而這種科技悲觀論,其實也在由突然出現的原爆宣告大戰結束後廣為流傳,許 多人見到科技帶來的悲劇性力量,又加上冷戰時代的軍備競賽、核武與太空科 技的發展,似乎人類所生存的世界不再是「在世存有」的世界了,而只能是由 技術所「促逼」的生活空間,戰後的思想氣氛是:決定人們命運的不再是政治 (不管是自由主義陣營的或是共產主義陣營的),而是技術,各種不同的思想或 文學作品都指向科技如何主宰了當代人的時間與空間經驗,使另一種世界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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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變得不可能(Safranski 1999: 526ff)。這就是被科技決定的極權主義時代。

在這個思想氣氛中提出科技批判的海德格,並非主張我們應回到不受科技 影響的時代生活,而是主張,我們應思考科技的本質為何,而最關鍵的就是釐 清決定科技之「技術」(techne)。海德格的技術論,仍然可以在他以區分兩種思 想克服形上學的方式中闡發,下圖就是他的技術論示意:

圖中右邊這一列乃是海德格對於當代人生活在科技時代卻不瞭解技術本質 的 批 判 , 他 認 為 當 代 人 把 科 技 、 技 術 僅 理 解 為 工 具(instrumentum) 、 手 段 (Mittel),並且面對這樣被規定的技術,人類產生控制技術的意志(GA7: 8)。自 啟蒙運動之後人相對於自然被提升到極高的位置,如康德定義啟蒙為「啟蒙就 是人類從他自己造成的不成熟中走出去」,這走出去的人類將大自然除魅了,

不再視自然具有神秘不可測的力量,而是被開發被利用、以為人類服務的對 象;因而自啟蒙以來技術工具論成為主導性的科技哲學。海德格認為工具論確 有其正確處,但是「正確的」(das Richtige)不必然是「真實的」(das Wah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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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單正確的東西還不是真實的東西,只有真實的東西才能將我們帶入自由的 關係中...由此看來,對於技術的正確的工具性規定還未向我們顯明技術的本質 (GA7: 9)」。在不思技術本質下,我們見到技術作為「促逼」(Herausfordern)發 生作用,也就是視自然為被開采的對象,擺置了自然的能量;例如萊茵河不再 是賀德林讚美詩中的萊茵河,而只是作為水力發電用的河流。可以說,促逼著 的技術並非技術之本質,這種技術只在科學之名下提出「正確」,但卻忽略了

「真理」。

左邊這一列乃海德格所提出的技術之本質。海德格將真正的技術定義為

「產出」(poiesis),或者說帶出(Her-vor-bringen),這是海德格用來定義希臘文 techne 的字,他說希臘這個指稱技術的字,真正的含意乃是「讓某物以某種面 貌進入在場(Anwesende)之中」(GA7: 161)。也就是說,技術的本質乃是使某物 作為某物的樣態出現;海德格也引柏拉圖《饗宴篇》說:「對於總是從不在場 者向在場過渡和發生的東西來說,每一種引發(Veranlassung)都是產出(poiesis)、

都是帶出。」所以真正技術的本質乃是使存有者從不在場到在場的產出或發生

—這也是海德格對於「建築」作為技術的定義—,這才是「真實的東西」。真 理,海德格定義為無蔽(aletheia; Unverborgenheit),所以技術的本質之所以能是

「真實的」,乃因為它「將人類帶向解蔽(Entbergen)之道」,而「帶上...之 道 」(auf einen Weg bringen) 就是 「遣 送」 (schicken),而 聚集 著的 遣送 (jenes versammelnde Schicken)就是「命運」(Geschick),一切歷史的本質都從這裡被規 定(GA7: 25)。因此技術、真理、解蔽、歷史與人類集體命運,被海德格視為環 環相扣的概念。

所以批判技術,並非拒斥技術,而是藉由思考技術之本質,理解存有之真 理,並對於人類在科技時代的「命運」—或者說人類如何被「遣送」於這時代

—作出回應。海德格因而說:「我們追問技術,並希望藉此來準備一種與技術 的自由關係。(GA7: 7)」

這種自由的關係必須被理解為一種後結構式的關係。如前述當海德格提出 藝術作品時,他賦予藝術作品重新返回另一個開端的功能,因為藝術作品重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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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一個存有空間,鬆開了傳統,並在「裂隙」中構出一個暫時被描繪出的剖 面;技術,也是一種藝術:「techne(τέχνη)不僅是表示手工的行為與技能的名 稱,另一方面也是表示高深的藝術以及各種美的藝術。techne 屬於帶出,屬於 產出(poiesis);它乃是某種創作(GA7: 14)」。因此技術乃一種帶出,帶出真理、

也帶出存有者與世界的真正源初關係。作為水力發電的萊茵河乃被「促逼」的 對象,而只有回到賀德林所讚美的萊茵河、回到存有者所依、所感動、棲居於 側的萊茵河,才與這種涵帶著發電力量的河流保持真正的自由關係,才「帶 出」了河流的真正面貌。前者是一種人類對自然的「蠻橫要求」,也就是以自 己的任意來「訂造」(bestellen)自然,使自然成為人類所需求的樣子。這是一種 主體性思想的逼迫性力量,其毀滅性後果其實在工業時代、科學革命以來,人 類發明的各種剝削自然的方式中已經可見。但是海德格認為訂造(bestellen)其實 在德語中也有另一種意義:耕作。如同農人關心與照料自然,這種關係才是人 類與自然所能維持的一種自由的源初關係,在這種關係中,人與自然不再維持 一種主體客體兩分的對立,而是相緣互構,如上節中說的「本有」之生成方 式。

為什麼第一種訂造式的對自然之態度是一種非自由關係?海德格曾提出

「作造」(Machenschaft)概念,這個字在德語裡一般指詭計,但是其字根為

「作」(machen),因此海德格用以描述人從「可造」的角度來考量一切存有物 (GA65: 126),而當人愈來愈以「作造」的態度面對世界時,這種態度愈來愈成 為人類唯一思索世界的方式—存有的理解(Seinsverständnis)最後被單一化,於是 人失去了存有的可能性,只能陷在科技的世界觀中。Beistegui 解釋說作造乃是

「歷史的—形上學的過程,藉由此過程存有者整體成為科學探索、科技操弄的 領域、以及對世界的『觀念』、『價值』、『觀點』之擴散」(Beistegui 1998:

77),作造因此描述一種形上學如何主導西方思想的過程,而在這過程中,自然 不再是此有所棲居的大地,不再有拉丁語natura 或希臘語 phusis 中的湧現生成 之意,變得只是科學控管的對象,人類進而也只是這科學世界中的持存物 (Best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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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這種面對科技時的不自由,使得極權主義能夠發生,他說:「現在農

正因這種面對科技時的不自由,使得極權主義能夠發生,他說:「現在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