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無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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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藝術與政治

海德格的民族共同體思想中，可說是針對德國遲來的現代性而提出的方 案。近代西方政治思想發展糾結於現代性問題，即使所謂現代性的定義曖昧不 清。資本主義國家的現代性問題為工業發展、資本累積及經濟革命問題，而法 國的現代性則由法國大革命與革命的政治哲學話語(如自由平等博愛)所定義，

與此相對，德國的現代性如同前述，乃是在「遲到的」現代化中，以「文化國 族」之方式對英法之現代性作出回應。而海德格提出的現代性批判，亦是從民 族共同體的道路尋求出路，以嘗試解決德國現代性之困境；然而從三零年代的 政治歷史發展已經可以看出，保守主義革命份子對於「現代性」的反感以及尋 求一種「超現代性」以解決民族困境的作法，最後為納粹掌權鋪好了思想道 路。海德格的政治思想是否也陷於德國式的現代性方案與其毀滅性後果中？從 民族共同體的道路所導致的政治災難，是否可以從另一個思想方向避免？本章 將循海德格對現代性與虛無主義之思想立場，討論他如何從虛無主義批判的角 度，討論從藝術回應現代性問題的可能性，進而以一種積極的政治觀反省國家 社會主義的種族政治。

第一節、虛無主義

Leo Strauss 指出西方現代性最源初指的是對聖經信念的世俗化，亦即原來 是彼世之信仰成為絕對的此世(radical this-worldly)，或者說不再企望天堂之救贖 而是在人世透過人類行動建立天堂，這就是現代性的政治思想與前現代政治思 想決裂之處。然而即使都強調此世，現代性思想的發展並不具一個一致性的思 想軌跡，Strauss 觀察到三波現代性的浪潮：第一波是馬基維利與霍布斯致力於 掙脫古代的哲學與神學傳統，建立現代性典範，這種典範拒絕希臘迄中世紀對 第一因與自然法的堅持；第二波現代性起自盧梭、集大成於黑格爾及馬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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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調歷史建立於此世，道德目的不由神意決定而由歷史而來，且此歷史建立於 人類的思想與行動(例如理性化過程、激情與利益)之中；第三波現代性則是由 尼采與海德格所代表的「極端歷史主義」(radical historicalism)，尼采視第二波 現代性思想家於歷史中尋找意義的努力為另一種神學，最明顯例子就是黑格爾 從最為最終目的的法哲學國家中賦予歷史理性意義，使現代性成為某種世俗化 的基督性，而尼采不再試圖於歷史中尋找意義，這種極端歷史主義到了海德格 的存有論發揮到極端，是Strauss 定義的現代性第三波浪潮。

特 別 的 是 ， 我 們 已 經 在 前 章 將 海 德 格 放 在 反 現 代 性 的 保 守 革 命 派 中，Strauss 卻將海德格與尼采連起來，視兩人為現代性的集大成者，究竟應如 何定義海德格的現代性立場？Strauss 的尼采—海德格詮釋指出了海德格與尼采 之間的思想親緣，這個思想關係對於海德格的政治立場來說，具有決定性影 響，因此，藉由釐清海德格的尼采詮釋與其對現代性的態度，更能判定海德格 究竟屬於哪一種保守革命者，也更能清楚呈現他自《存有與時間》及《德國大 學的自我主張》之後所發展的政治思想軌跡。

海德格與尼采之關係一開始受人注目乃來自他的親納粹立場所引來的論 戰。1935 年他出版《形上學導論》，在該書中他批評當時所有大談「價值」的 哲學都未能掌握真正的價值為何，「所有這些著作都自命為哲學，尤其今日還 作為國家社會主義的哲學四處流傳，但卻與此運動的內在真理及偉大毫無相關 (亦即規定地球命運之科技和近代人遭遇的運動)，只還在『價值』與『整體 性』的混水中摸魚(GA40: 208)」。這一段話在 1953 年再版時，被海德格保留下 來，當時哈柏馬斯致信《法蘭克福廣訊報》(Frankfurter Allgemeine Zeitung)，批 評海德格將存有的真理連結於納粹運動之中，並強調此運動的偉大，即使在戰 後仍未改變其態度，顯示海德格的政治觀從未改變，可謂一種納粹主義的再生 (Habermas 1993: 186ff.)；針對此批評 Christian Lewalter 亦於《時代週報》(Die Zeit)回應，他認為在《形上學導論》中出現的此段話，並非一種直接對納粹主 義的讚揚，重點並非在「內在真理及偉大」，而應是「規定地球命運之科技和 近代人遭遇的運動」，納粹因為無能掌握科技與近代人之本質，因而最終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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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種西方文明沒落之象徵，無法代表存有之真理；海德格之後致信《時代週 報》，贊成Lewalter 的詮釋；他另於一封寫於 1968 年的信中再次提起此次事 件，辯稱自己在當時課堂上坐滿納粹高官的情形下，不得不作一些妥協，以確 保講學的自由，海德格並稱自己並非在講學時始終支持國家社會主義：「最後 我想指出我的1936 年至 1940 年之間的尼采課程，每一個聽眾都能清清楚楚理 解，這是對於國家社會主義的根本性的、批判性的對抗(GA40: 233)。」

因此海德格如何理解尼采，決定了他如何理解自己的哲學與納粹之間的思 想親近或對抗關係，甚至可以說影響了海德格如何思索哲學與政治之間的關 係。1936 年起海德格大量地開設關於尼采的研討課，但是在 1935 年的這次《形 上學導論》的課程中，海德格已經深入到尼采的問題意識中，他開章明義提出 的問題：「究竟為什麼存有者(Seiendes)存在，而非無(Nichts)？」就是一個尼采 式的發問；他引用尼采《論非道德意義上的真理與謊言》，指出應拒絕包括人 在內的特殊存有者的地位，進而思想存有者整體之問題，並提出此為何不是無 存在的問題，以此深刻的提問面對存有的「深淵」(Ab-grund)(GA40: 6-8)。換言 之，在思索形上學的基本問題時，海德格在當時學術界只專注於討論存有者 時，「不合時宜」(unzeitgemäß)地討論無，藉由質問「而無反倒不存在？」，

使我們真正能進入存有者整體，並被推入一個公開的(ins Offene)、嶄新的空間 (einen neuen Raum)(GA40: 32)。這就是海德格的虛無主義立場：當代西方的文 明衰退病徵乃在於虛無主義，而西方之出路也在虛無主義，我們應當直面深 淵、透過虛無思考存有，並進而能創生出新的存有空間。

在海德格的尼采講課中，他透過對尼采虛無主義的詮釋，賦予虛無主義一 種積極的創造能量。尼采對歐洲虛無主義的診斷乃在於自十九世紀以來歐洲人 信 仰 的 上 帝 已 死 ， 而 原 來 基 督 教 的 上 帝 所 佔 據 的 「 超 感 性 物 」(das Übersinnliche)遂成為空缺，而存有者因此喪失了意義與價值，「『虛無主義』

就是走向主權的真理(die zur Herrschaft kommende Wahrheit)，使所有迄今為止的 存有者之目標都付諸無效(GA6.2: 26)」。海德格呼籲透過虛無主義重新評價迄 今所有的價值—也就是重新塑造一個存有者整體以及由此存有者整體而生的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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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學(GA6.2: 25)。虛無主義於是與主權、真理、存有學連結起來，成為真正思 想 之 任 務 。 在 此 他 批 判 了 當 時 的 虛 無 主 義 學 說 ， 認 為 只 是 在 無 思 想 性 (Gedankenlosigkeit)中出現的喧鬧與毫無內容—海德格明確標誌出了這種錯誤的 虛無主義就是「國家社會主義」(GA6.2: 33)。

虛無主義不只是消極地宣告價值無效，還更是積極地主張一種走向主權的 真理—或者用尼采的話說是「向著強力的意志」(Wille zur Macht)。這向著強力 的意志就是在一切價值被取消後，重新設定價值的原則，由此可以重新找到一

「 持以為真」(für-wahr-haltendes)的確定性(GA5: 238-239)。這種意志之可能 性，需由「藝術的本質」來創造，海德格認為尼采談藝術時並非談審美概念的 藝 術 ， 「 藝 術 乃 是 所 有 意 願 的 本 質 ， 這 些 意 願 打 開 了 、 並 佔 領 了 視 角 (Perspektiven)」(GA5: 241)。視角乃是理解尼采的歷史觀最重要的詞彙，尼采拒 絕了大寫的普遍的客觀歷史，視人類知識為有限的，並必然預設一個參照架構 (a frame of reference)，也就是說人類必然於一特定視域(horizon)中去理解世界，

而非特過某種普遍理性的運作，因此，個人所進入的每一個新的世界都必然是 他在一特定視角、視域內所採取的理解方式所帶出。包括尼采與海德格在內都 強調視角、視域所形成的世界，而反對「超歷史之物」，Strauss 認為這就是第 三波現代性中出現的「極端的歷史主義」—批評19 世紀的歷史主義都企圖以

「超歷史」(trans-history)之理論解釋人類生活世界，這註定失敗。尼采提出我 們無法以一種全面性的理論觀點掌握生活世界，強調於歷史中出現的絕對時刻 (an absolute moment)，而個人必須選擇進入此時刻，採取一定視角，形成自身 的 生 活 世 界(Strauss 1965: 27-29) 。 這 也 就 是 海 德 格 強 調 的 「 向 來 我 屬 性 」 (Jemeinigkeit)之意義，而在論虛無主義、真理與藝術之關係時，他更進一步主 張 「 藝 術 乃 是 所 有 意 願 的 本 質 ， 這 些 意 願 打 開 了 、 並 佔 領 了 視 角 (Perspektiven)」，更見到打開一新的超出自身世界的可能性，於是「根據強力 意志來把握的藝術的本質在於：藝術激發強力意志達到自身、並激勵強力意志 能意願超出自身(Übersichhinauswollen)」。這裡海德格談論的虛無主義，遂與決 斷、綻出存有(Ek-sistenz)、向來我屬性結合在一起，以藝術為條件，成為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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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性困境的思想道路。⁵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