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後形上學
第四節、 語言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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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nnen, erschweigen)(Agamben 1999: 130-135)。所以海德格在《向語言之路》裡 才說:「語言作為寂靜之音地說著(GA12: 27)。」
這就是以終結、撤離姿態讓自身存有,而不成為絕對者的方式。這種自身 生成方式是自我離棄(abandoning himself to himself)。而這種由「無命運的自我 命定」所生成的自我有什麼政治意義?Agamben 將那無法被說盡之物扣上他自 己的「裸命」理論:「人–擁有語言的動物–在此敘述中是無根基的,他唯一 的奠基就是他的行動、他的自我給出根基。這種說法,是一項古老的真理,它 存在於人類最古老的宗教儀式中:犧牲。(Agamben 1999: 135)」犧牲的功能:
以區分、排除的方式,完成了一社會之所以建立的必要功能,使共同體之開 端、奠基得以可能。「裸命者」被排除於共同體之外,被剝奪了法權,無法被 用以獻祭;然而正是這種剝奪、排除、自我離棄,使每一個法律行動得以發 生,這裡存在著「無可遞送的」、「不可說盡的」,才使共同體的人被遞送為 共同體之成員(Agamben 1999: 135-136)。自我之生成在這脈絡下遂成為社會成 立的關鍵,如果視倫理為社會實踐(the social praxis)的可能,則可以說這一整套 社會實踐都基於一個曖昧未決的「無名」域,自我、倫理、語言、沉默、根 基、深淵這些概念遂彼此揉合互為前提,社會或共同體不再是一個可被一種語 言簡單定義的範疇,而是必須在這種曖昧性中被生產出來。
第四節、語言說人
要描述海德格所解構的主體以及其政治意義,則必須更深入思考他後期提 出的語言觀,因為語言最明確刻劃出了人的特質,但卻也同時暴露出人的有限 性,本文一直從一種後結構主義的角度思考海德格思想中的政治性,這種後結 構特質,醞釀於他的「本有」概念中,並在其語言思想裡最為明顯。海德格晚 年一直「在通向語言的路上」,這條路不是哲學家通向語言學家之路,而是哲 學家深化其思想中的差異性,進而發展出差異化的、非主體性政治思想的道 路。例如Agamben 認為海德格的語言中揭露的無根基、否定性是其倫理與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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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在(Agamben 1991: xi-xiii);Trawny 也指出,在語言中海德格的思想顯露了倫 理的方向(Trawny 2003: 126)。海德格的語言應如何被理解?為什麼與其政治思 想有關?
語言學家索緒爾的《普通語言學教程》為語言帶來革命性的新概念,
「詞」與「物」之間的關係被「符徵」與「符指」的區別給切開,語言成為一 種詞語關係所構成的結構,在這種結構主義的語言中,差異被引入,到了德希 達的解構,證明了結構的不可能完整,差異總是在結構的缺口中出現,語言於 是成為一種更開放的系統—如果仍要稱之為系統的話。從這個角度看語言,可 以說本真的語言概念已經在二十世紀的語言思潮中被否定,所有相互構成的語 言元素、來自異族語言的元素、任何系統所不可能包括的語言元素,以及甚至 語言互異、互譯之間的誤解或改寫,都可以是語言。這種語言觀不在語言中找 尋對或錯的語言,而是到了另一層次從差異化的角度理解語言的發生與運作,
這其實與海德格思考差異的方式相通。Karl-Otto Apel 就指出,當代法國後結構 主義來自將海德格的存有論差異(ontic-ontological difference)揉合以索緒爾的差 異的語意結構、以及德希達的延異(Apel 2002: 104)。我們已經在論海德格談藝 術作品時指出,他的空間思想的後結構主義面向,而在語言思想中,海德格在 多大程度上被後結構主義接受,又在什麼意義上可以將他們的差異論視為相 通、或者相異?
海 德 格 的 解 構 形 上 學 的 努 力 , 不 能 被 全 然 視 為 與 後 結 構 主 義 相 同。Gadamer 如此描述海德格的解構式語言:海德格的工作是翻覆澱積的傳 統,找出最原始的存有經驗,這種「解構」(Abbau, Destruktion),是重新思考今 日的日常論述(discourse)然後將這些論述連結回希臘時的原始思想經驗,是透過 胡賽爾的現象學所發展的描述性方式,而能說出生活世界的最原始之物。因此 海德格以解構為語言帶來了革命性的力量,例如當他在1920 年代說出「世界世 界著」這樣的語言時,重新定義了形上學傳統理解的世界,以存有學來告別了 死寂的形上學語言。這其實是一次對德國哲學傳統的斷裂—也就是從康德以來 經 歷 德 意 志 觀 念 論 發 展 而 出 的 「 同 一 性 哲 學 」(Identitätsphilosophie)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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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damer 指出這種後形上學思考的嘗試其實早已經在德國哲學傳統中出現過,
例如黑格爾就是其中之一,他讓自我意識發展至客觀精神,就是企圖以辯証思 維克服現代主體主義,但這種努力在發展成絕對意識後依然落入主體性中而宣 告失敗;海德格以激進的存有論解構欲克服這種與希臘源初的哲學體驗異化的 主體性思維,然而Gadamer 指出其基本存有學還是沒有超出同一性哲學的困 境:「因為他所稱的『此有的基本存有學』並無法超克它自己的自我參照 (self-reference),因此仍然是一種對自我意識的設置—雖然他致力於引入時間因素分 析此有如何被構造成煩憂(Sorge; Care)(Gadamer 2003: 271)。」
如果從語言來看,海德格思想中的對於自我的超驗性更易見出。《存有與 時間》中,海德格批判了常人的閒言(Gerede),認為此種說法方式未觸及真正的 存有,他對本真性此有的強調,可以推出一種對本真性語言的堅持—那種不落 入常人生活方式的在存有之「此」的發言。73在共同體中,語言是作為共同命 運,是連帶共同存有的存有者而作用著,因此人不僅要說,也必須聽,共同存 有才得以可能;這種語言觀,是建立在本真性上的,德語作為德意志民族的屬 己語言,在共同體中佔據了同一性的特殊位置,而能排除那些無法說德語的共 同體成員。凡此我們都見到了對於語言內在某種核心意義與功能的強調,並且 察覺出了《存有與時間》的政治缺憾,這種強調使得海德格在擺脫「形上學語 言」時終究力有未逮。
什麼是形上學語言?嚴格來說沒有一種語言專屬於形上學所用,而某一種 語 言 不 是 ; 形 上 學 語 言 只 能 是 形 上 學 發 展 歷 史 中 所 生 出 、 沈 積 的 概 念 性 (conceptuality),這種概念性由更源初的經驗造成,但是後來取代了源初的經 驗,抽空了源初經驗的內容(Gadamer 2003: 274)。74而海德格回到希臘的努力,
就是要在語言發展與形上學發展過程中,重新找回語言的內涵、回到源初思想
73 常人之生活並未把捉到存有之此,因而並非「此有」。語言學者洪保(W.v. Humboldt)曾指出 語言中的人稱代名詞是由地方的區分來界定的(例如「我」帶有「這裡」[hier]、「你」帶 有「那裡」[da]、而「他」帶有「遠處」[dort]之意),然而海德格認為,這種地點對於語言 形成之意義,只能由存有之「空間性」、存在性徵來思考,亦即由此有在世存有的「此」去 把握那種語言形成關係(SuZ: 119)。從這種說法已經可以看出語言與本真的此有的關係。
74 Gadamer 舉的例子是為了表達概念而造出的數學語言,例如伏特(volt),我們在用這個字時,
誰會想起偉大的科學家Alessandro Volta?又例如,ousia 在希臘人的用法裡,有「收成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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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去,他的作法是,提問存有問題,因為存有正是一切沈積於形上學概念之 上的那種源初體驗。但是,這是一種艱鉅的任務,要在語言中去突破語言,如 何可能?海德格的作法在前面已經提過,就是以塗叉的方式在存有的不可能性 中,試圖記憶存有的源初可能,這是一種超克形上學語言束縛的企圖,在此意 義上海德格可以說已經從解構方式去思考語言。德希達受此影響,也由在場物 被延宕、差異化後留下的「印跡」(trace)去思考原來位在在場物位置的中心。但 是Gayatri Chakravorty Spivak 指出,海德格跟德希達雖都將存有或任何同一性 塗消而使其延後、差異化上,但兩人仍有差異。德希達的「印跡」是「永無法 成為主導字(master-word)的字,只能將自身呈現為一種已經在前發生的在場、
起源、主導之印記」,但是海德格的塗叉的存有,卻仍然是一個主導字,存有 是超越所有概念之上的,在海德格試圖解放語言之禁錮而回到最主導的、超越 目前一切語言指涉的存有概念處時,他也將存有設立為德希達所批評的那種
「超驗符指」(transcendental signified)。所有一切追問,都被海德格指向了存 有,這種「最終參照」使存有成為所有符徵都能指向的最終符指。Spivak 也承 認雖然海德格不會同意存有是在這意義化(signification)過程中,但是海德格試 圖超越這意義化過程,使存有免受符徵限制的作法使他陷入了目的論—所有的 語言都指向存有,而海德格解構語言並不是如德希達以「印跡中」(sous rature) 來解消了最源初的目的,反而將語言指向了「源初字詞」(Urwörter)。德希達說 這種解構是「鄉愁的另一面,我稱之為一種海德格式的希望。...我視之為,在
『阿那希曼德箴言』中,從專有字詞與單一名稱裡對形上學的保存」(Spivak 1997: xv-xvi)。Gadamer 也說對於開端、源初、起源的執著使得海德格超越形上 學的努力終究只是「走向錯誤的冒險旅程」(Gadamer 2003: 271)。
這些說法指向:海德格的形上學超克,僅是對於「不再的在場」之鄉愁,
而他愈走向那想像中的希臘源頭,就愈走向了同一性的道路,從一開始選擇走 向希臘的時候,他就已經放棄了其他的可能性—而這種選擇,又與黑格爾選擇 通向了絕對主體性的國家、甚至與施密特選擇了帶領德國爭取「生存空間」的 納粹黨,有什麼差異?「誰站在起點處,勢必選擇他的道路。如果他再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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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點,他就會知道,從這一點出發,他原本可以走向不同的道路—也許正如東 方 思 想 所 走 的 不 同 道 路 一 樣 。 」Gadamer 這 麼 解 釋 海 德 格 的 形 上 學 迷 途
起點,他就會知道,從這一點出發,他原本可以走向不同的道路—也許正如東 方 思 想 所 走 的 不 同 道 路 一 樣 。 」Gadamer 這 麼 解 釋 海 德 格 的 形 上 學 迷 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