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閩南媳婦與閩客族群差異
第三節 穿梭在閩客之間的女性
本文的五位報導人,因為婚姻而移動到頭份生活。她們除了居住地遷徙到客 家人口更為稠密的地域環境之外;在她們的生命歷程中,也多了妻子、母親與媳 婦等角色,與相應而來的責任和考驗。她們面臨了閩客生活文化的差異,但是在 族群意識方面,卻與每個人各自原生家庭、及婚後的家庭結構有著密切的關係。
在社會學者王甫昌(2006:16-18)曾提到族群意識的產生具有三種元素:一 是透過歷史經驗和文化特質區分而來的差異認知,二是弱勢者意識到自己的群體 遭受到不平等遭遇的不公平認知,三是因為受到不平等待遇而採取集體行動的必 要性認知。不過,上述的論述只能概略性地表達社會學者分析族群意識產生的脈 絡,卻還不足以闡述族群意識萌生的過程。透過女性民族誌的研究,則能以更細 微的角度來描述五位閩南女性面對族群差異的心路歷程。同時,筆者也發現閩南 女性面對來自客家家庭而萌生的族群意識,未必一致。她們族群意識的強弱與 否,與她們的家庭背景有密切的關係。尤其是她們雖然自我歸類為閩南族群,但 是她們的生活背景其實不乏客家的元素存在,並非與客家完全絕緣。婚姻生活不 只是夫妻關係的建構,還包含了婆媳、姑嫂、妯娌等姻親關係、客家家庭生活模 式的適應等等。而這些因素都可能是激發個人族群意識強烈與否的關鍵。
以報導人小王姊為例,她婚前與客家文化的碰觸相對較少。但是婚後,她與 公婆、小姑同居共食,生活在客家親族所建構下的日常生活裡。生活的節奏不是 她個人可以隨心所欲的安排。她身為媳婦與母親的角色,在照育幼兒、承擔家務 勞動上的責任是不可免除的;而她還必須獨自面對夫家親族不友善的態度、以及 日常飲食的不習慣。婚後的生活處境,強化了她對於閩南族群的認同,也加深了 她與客家族群之間的鴻溝。因此,當小王姊在與早餐店的其他閩南女性相處時,
會因為彼此相同的族群與語言感受到安心,並欣喜於自己能在異鄉結識同族群的
女性。小王姊的例子,與王甫昌所言相呼應,王甫昌(2006)表示:
一個族群意識比較強的人,如果發現剛認識的陌生人與她有相同的族群 背景,立刻會產生一種親切的感覺。而對待他的方式,就會和對待其他 不同族群背景的陌生人不太一樣。(王甫昌 2006:19)
當然,其他四位報導人也經歷過閩客文化上的差異,但是她們的族群意識卻 未必如小王姊般強烈。例如陳大姊並不會排斥嫁給客家人,但她的婆婆與先生則 對於閩南人較有成見,覺得閩南人比較懶惰。但是陳大姊並沒有和婆婆同住,所 以婆媳之間中較少有摩擦產生。加上陳大姊的鄰居大多是年長的客家人,很照顧 陳大姊,也讓她更能融入客庄的生活。婚齡最久的蔡姊,因為在客庄生活多年,
對於人情世故有較多的體驗,因此身為閩南族群的她,經常與結群夥伴分享客家 文化與生活經驗。王大姊因為個人興趣,及感念婆婆對她的善待,因此學習客語,
也盡力配合公婆家對於客家信仰的維護。但是她也強調自己並不會因為結婚而改 變族群認同。小陳姊的母親雖然是客家人,但是她個人對於客家文化與語言的學 習並不主動,反而認為不懂客語也可以是一種福利。由此可知,我們並不能簡化 族群意識的產生過程為:族群通婚者感受族群差異,因而產生強烈的族群意識。
在劉宏釗(2011)碩士論文中所提及的客家婦女,其實有三位是閩南女性,
她們在年齡、婚齡,及生活經驗上,可以和本文的報導人相互對話與比較。他的 研究地點是在台中縣石岡鄉,一個以拓墾家族為中心,透過姓氏宗親發展而成的 客家聚落。在這樣的傳統社會結構中,女性必須操持生活事務以外,也是祖先祭 拜的執行者,還經常得承擔家內或社會結構的批評,無異議也無條件地轉化自己 為客家族群身份。他提到這些閩籍女性在婚後的生活經驗:
小鋪內幾位原生家庭是閩籍的婦女,雖然也是成長在傳統結構的家庭裡,
但是婚後要成為一位客家媳婦,不僅要入境隨俗,更要讓自己轉化成為一 位客家人。針對於客家地區生活的觀念與方式,也要花一段相當長的時間
來適應與融入。婚後生活上文化差異與文化認同的撞擊無時無刻不斷的發 生。婦女在日常的生活裡,要放棄原生家庭的習慣,無條件、無異議的接 受配偶與家族的生活方式,以及與伙房社會的規範機制。不成文的規範瑣 碎到曬衣服時要男上女下分別竹竿晾曬、早餐要吃乾飯、用餐的順序與座 位、每日祭拜祖先的儀式等等細節,都要謹守分寸,依時依序。(劉宏釗 2011:200)
劉宏釗的論文是以六位女性在遭遇 921 地震後,為生活所需而經營傳統美食
傳統。同時,她們的生活也平穩安定,並沒有如石岡婦女曾經遭遇震災的重大變 故。因此可以說,她們在客庄生活的歷程才正要開始,也還在調適自我為人妻、
為人母,與為人媳的角色。而劉宏釗所言,石岡鄉的閩南女性「要成為一位客家 媳婦,不僅要入境隨俗,更要讓自己轉化成為一位客家人。」這樣的言論對於本 文的報導人,現階段未必能夠認同與接受。但是試想在多年以後,當穿梭在閩南 與客家生活之間的女性,在客家家庭文化耳濡目染下,族群差異的印記是否還鑲 嵌在於個人心中,或是早已隨著長久的族群接觸而淡化,也未可知。
第四節 小結
本研究中的報導人,在地緣關係與親屬關係上,都有客家元素的生活背景。
因此,她們的「閩南」身份其實不是那麼的純粹。但是當我與她們討論到閩南與 客家的族群差異時,卻發現她們在個人的族群認同上,都是選擇「閩南」族群身 份,即使是閩客通婚的第二代。日常生活中,閩南與客家的差異性確實存在著,
不過,對於住在頭份將近二十年的蔡姊,卻是五人之中,對於閩客差異談得最少 的一位。她覺得閩客族群就是個性不同,但其他日常生活方面,她表示並沒有特 別的印象。但是在我幾次的田野訪談中,我也發現在客庄生活久了的她,其實很 常以自身經驗,陪伴著其他報導人度過客庄生活的適應期。
王雯君(2005)探討通婚對於女性族群記憶的形塑。她認為受訪者的論述都 不脫離祖先紀念儀式、生活飲食,及語言使用等方面。而我從閩南媳婦的敘事中,
則歸納出她們所感受到的族群差異,主要是表現在個性、性別、飲食習慣、語言,
及祭拜活動等方面。語言的隔閡,是閩南女性進入客庄最直接遭遇到的問題,但 是她們卻沒有因此而投入學習客語的行列,與王雯君(2005)的研究結果相似。
閩南媳婦在婚後雖然有學習客語的環境,但是日常生活中卻因為能與長輩以國語 溝通,不會客語,也不致於影響生活,所以認為沒有學習的必要性。而以王大姊 為例,她是在搬離公婆家,與婆婆關係有所改善之後,她才開始有學習的意願。
而小王姊、陳大姊、小陳姊,及蔡姊都是因為生活在客庄耳濡目染之下,大致都 能聽得懂客語。但是小王姊卻堅持不願讓公婆知道她學會了,而小陳姊則認為不 懂反而更好,即使被批評也不會有所感覺。在她們的描述中,可以發現學習客語 的意願,與個人能力沒有太大關連,反而是決定於她們與夫家親屬的關係的好壞 與否。
而在閩客的族群性格方面,報導人從日常生活中,感受到客家族群的勤勞、
節儉,但有時也不免也直接以小氣來表示。而閩客的差異並不是只存在於閩南媳
婦的心中,從她們的敘述中,也發現如陳大姊的婆婆也曾經表達對閩南女性懶惰
在飲食方面,鹹香油的口味是閩南媳婦對於客家食物最主要的印象。林淑容
(2007:172)也提到飲食習慣和族群認同的緊密關係。客家族群透過飲食烹調來 傳遞客家的特色;不過對於非客家媳婦而言,鹹香油的特色,反而是一種區別族 群的標誌。此外,客家家庭裡的婆媳關係,也展現在廚房領域的活動進行上。根 據我的訪談,與公婆有同住經驗的小王姊、小陳姊,和王大姊表示,她們的婆婆 或公公是決定家裡飲食料理食材與口味的主導者,但她們都是負責廚房的清潔善 後等。只有蔡姊是全權負責飲食料理,不過也是因為她的公婆都已往生,而奶奶 年紀頗大之故。
祭祀活動方面,報導人表示閩南和客家對於掃墓時間的安排有所不同,且客 家家庭的祭祀活動也較為隆重。而家庭內的祭祀活動大多由長輩來主持,閩南媳 婦僅屬於配合的角色。如小王姊所言,婆婆期待能夠接手家庭祭祀的角色是兒子,
而並非媳婦,也展現出父系社會的特色。
本章藉由訪談,了解閩南媳婦在客家家庭中的生活與互動。她們在婚前有接 觸到客家文化的機會,但實際生活在客家家庭裡,仍舊有感受到族群在在性格、
語言、飲食習慣、祭拜活動等方面的差異。在她們日常的聚會中,我發現她們其 實很在意如何照顧家庭、照顧子女,並且了解與客家家人相處之道。她們經常透
語言、飲食習慣、祭拜活動等方面的差異。在她們日常的聚會中,我發現她們其 實很在意如何照顧家庭、照顧子女,並且了解與客家家人相處之道。她們經常透